凡煙小說

第31章 婆娑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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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尾音在日暮裏漸漸低了下去, 像做錯事情的小孩子一般忐忑不安地等待發落。

方才聽說她已經回娘家的那一刻他心裏從未那麽慌過,他真的感到了害怕,腦子裏反覆徘徊的都是她真的生他的氣了,她再也不會原諒他了, 也是那一刻他才發現原先從未在意過的女子, 竟不知何時已在他心中占了如此重的分量。

他立馬就丟下了所有的事來永安侯府找她,在見到她的這一刻, 他感覺自己惶恐已久的心終於又找回來了。

他從未給人服過軟, 可此時此刻, 他突然覺得只要她肯回來, 讓他做什麽都願意。

景映桐看著他許久都沒答話, 慕琮心裏更慌了, 正不知怎麽辦的時候突然見兩行清淚自她眼中流了下來。

方才被渣爹那般辱打,被太子那般強迫她都沒哭,在這一刻卻突然不爭氣地哭了。

慕琮見她哭徹底亂了手腳, 他手足無措地將她擁入懷中, 擡起袖子慢慢擦拭著她臉上的淚珠,他突然發現她兩頰紅得詭異, 定睛一看才發現兩邊的臉頰上各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慕琮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剛才他心裏一直緊張也沒仔細打量她,此時才發現她前面的衣裳全被人撕破了,裏面藕荷色繡雙蝶的抹胸都露了出來, 在黃昏下裹出了女子姣好誘人的身形。

慕琮念頭一轉便明白了怎麽回事, 他扯下披風裹住她瑟瑟發抖的身子, 一向溫和若玉的眸子裏此刻俱是壓抑著的腥風血雨。

“是他?”

景映桐眼裏的淚像是開了閘一般怎麽也止不住,她覺得自己無地自容地縮在他身旁,以這副淩亂不堪備的模樣。慕琮見她不答眼中的猩紅更重,原本清澈的眼底此時攪動的全是擇人欲噬的陰狠殘暴,他替她裹好披風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走,我不會放過他。”

景映桐卻站在原地沒動,慕琮握緊她的手朝她看來,只見女子的身形在披風的包裹下更顯嬌小,她的身子依舊止不住地發顫,聲音細細小小的在空氣裏打著旋兒。

“我想回家。”

慕琮身子一僵,他回過身替她裹緊披風,隨後俯下身子動作輕柔地打橫抱起她,懷中女子小臉上淚痕交錯,兩頰高高的腫起,像是一朵慘遭摧殘的嬌花。

他心中湧過無窮無盡的心疼,他想現在立馬上前將太子剁碎餵狗,至於之前的所有隱忍所有負重,跟她比起來全是狗屁。

可他不能。

她剛剛受了驚,他不能叫她再次受到傷害了。

他不該跟她賭氣的,是他沒保護好她。

他低下頭,替她輕輕拭去臉上的淚珠,長長的睫毛輕輕覆蓋住眸中的情緒,傾瀉出的只有滿滿的小心和溫柔。

“走,我們回家。”

楚王府裏最近氣氛壓抑的不同尋常,連素來碎嘴的丫鬟們都不敢大聲嚼舌。喬莞爾帶著晴柔來到琉璃軒,卻被守在門口的綠袖伸臂攔在了門外。

“喬姑娘,王爺有令,任何人都不得打擾王妃養病。”

“莞爾初來乍到之時承蒙王妃照料,如今王妃既然病了,按照禮數莞爾自然該前來探視一番,”喬莞爾垂眉順眼道,“不如就請姑娘通融一下,讓我進去瞧瞧吧。”

綠袖見喬莞爾如此識得禮數,太難聽的話突然也說不出了口,她瞧著喬莞爾遲疑了一下道:“可這能不能進也不是奴婢說了算的,王爺的命令奴婢也不敢違抗,喬姑娘還是請回吧,若是喬姑娘不放心,奴婢派人去喬姑娘那裏通傳王妃的消息便是。”

喬莞爾看起來極其失望的樣子,略略垂了下眼輕聲道:“王妃既不願見我莞爾也實在不便強求,只是這香料是我從老家一家老字號帶來的,安神養身一向是極好的,還請姑娘替王妃收下,也是我對王妃的一點兒心意。”

說著喬莞爾從身後晴柔手裏拿過一個籃子,遞到了綠袖面前,那神情韻致楚楚的,看得綠袖一個女子都禁不住心裏一顫,她慌忙沖喬莞爾擺擺手道:“喬姑娘真是太客氣了,婢子只是一個下人,哪裏值得喬姑娘這般對待了,喬姑娘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喬莞爾依舊是輕輕柔柔地笑笑,將籃子遞到綠袖手裏點了點頭,也沒多做停留便帶著晴柔轉身離去。

綠袖看了看手中精致的籃子心裏為難,想了一瞬還是轉身進了屋子。

裏屋的黃梨木大床上正坐著一個面色稍白的女子,聽見綠袖進屋的響動她依舊轉頭看著窗外,似乎一點都沒覺察到有人進屋了。

“王妃。”綠袖怯怯叫了一聲,“剛才喬莞爾姑娘來了,奴婢沒讓她進,但她給王妃帶了些香料,說是可以安神養身的。”

景映桐慢慢轉過頭來,在床上躺的久了她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一雙秋水般的眼瞳融融的帶著幾絲病氣,原本淩厲美艷的長相也添了幾分柔弱之感,她看著綠袖手中精致的籃子慢慢說道:“那就放在一邊吧。”

雁書卻聽不下去了,劈手奪過綠袖手中的籃子怒道:“她能安什麽好心,三天兩頭子地往這跑,不過是想撞見王爺罷了,這幾天王爺來的不勤了便也不想方設法地進屋了,她若真有真這麽好心就別來王妃面前添堵!”

景映桐揉揉頭,神情懨懨地截住雁書的話頭道:“雁書。”

雁書反應過來,知曉自己驚擾了景映桐休息立馬住了嘴,她嗓門壓低下來望著景映桐道:“可這喬姑娘送來的東西咱還是莫要用了吧,讓奴婢去扔了吧。”

景映桐又掃了那籃子一眼輕聲道:“用就不必了,我也不喜這些香料,只是這扔就先別慌扔了,喬莞爾方才那麽大張旗鼓地來送東西,若是立即扔了又要被人說不識好歹了,等過兩日再悄聲扔掉吧。”

雁書自知理虧,將東西放下開口道:“還是王妃思慮得周全,奴婢也是急了,看見她們來您面前獻這些沒必要的殷勤就心裏來氣,您這一病在床上躺了也有兩個月了,各路牛鬼蛇神揪準了機會立馬積壓壓地上來了!不說別的,就說那鐘姨娘蘭娘這幾日都打扮得花兒似的招展,王妃您以前待她們可不薄啊!”

景映桐卻沒有雁書這些個氣憤,又將頭轉向了窗外雲淡風輕地說:“王爺本來也需要人伺候,再說她們進了王府,這一輩子也只有這麽點盼頭了,想抓住機會為自己尋些依靠也沒什麽。”

“也就王妃您心眼好!”雁書依舊憤憤不平,“說實在的王妃,奴婢覺得您對王爺是不是太冷淡點了,您剛剛病的那頭一個月,王爺可是天天往這跑的,若不是您一直不理王爺,他也不會這些日子都不太來了”

雁書說著說著聲音便低了下去,擡眼小心瞅著景映桐的神色。

那一日她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只知王妃被侯爺叫走,後來王爺不知怎的來了侯府將王妃給接走了。

自那日回去後王妃就病了,太醫說王妃受了驚嚇心神不安,再加上這段日子操勞過度才會這樣,而且這一病就病到現在,一直沒有大好起來。

王爺似乎是很關心王妃,每日下了朝都要來這裏看她,可王妃卻也不理王爺,只是偏著頭淡淡瞧著窗外的風景,一來二去王爺被這麽冷落下去,便也不來了。

雁書心裏著急,但看見王妃一直身子不好便也沒太敢勸,而且王妃這久病不好,漸漸地王府裏就各種聲音就起來了。

王妃以前為人嚴厲,府裏的下人多半就不服她,上回祈哥兒生病王爺發怒,就有好些個人等著看王妃的笑話,那事倒是風平浪靜地過去了,但如今王妃病了便有更多人圍著看熱鬧了。

雖然雁書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也知道那日在永安侯府定是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兒,如今王妃和娘家鬧得不好,和王爺的關系又僵了,可該如何是好呢。

雁書這幾日就一直在發愁,頭發都愁白了好幾根。

“我累了,你們先出去吧。”景映桐神色懨懨地又躺下了,將縷金繡花薄被慢慢拉到身上蓋好,“待會晚膳的時候再來叫我便是。”

雁書見她又是這個反應心裏雖無奈,可也不敢再勸,只得拉了綠袖退了出去。

那日慕琮將她從永安侯府帶回來後他們便一直是這麽個不冷不熱的狀態,雖說慕琮已經低頭跟她認過錯了,可她覺得這事也不能說是誰的過錯。慕琮心裏對她有疙瘩,一時釋懷不了也是正常的,她正好也不知怎麽面對他。

其實她在江南的別院產業已經買好了,她甚至還買了好多鋪子正待裝修,想打造自己的獨屬商號,只是這一病將這一切全耽擱了。

說她到底得了什麽病她自個也不知曉,只是渾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氣來,大概是二個月前的那些事真傷了她的元氣,如今這副身子又嬌弱得緊。這古時候的醫療條件實在有限,如今她這個狀況那些迂腐的老太醫也只囑咐了靜養,竟是一點其他好的法子都沒有。

景映桐只恨自個上輩子不是個醫學院的學生,如今這種情況她除了聽太醫的也沒什麽辦法,索性她就留在這裏安安心心地當了條米蟲。反正那天她踹太子的那一腳確實用了不小力氣,若是太子要找她的麻煩也不好應付,待在男主這裏到底還是安全一些。

至於慕琮來不來,那更不幹她的事了,她本來就不是什麽多愁善感的性格,前段時間因為這個狗男人林妹妹了一場已經夠丟臉的了,這世間兩條腿的男人多了是了,等她自由了立馬弄一打子來天天花天酒地!雖然相貌上比不上這個狗男人,但她可以數量上取勝啊!

她做著自個花天酒地的美夢便昏昏沈沈地睡著了,直到被一陣悉悉索索的吵鬧聲吵醒,景映桐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她感覺腳上有些瘙癢,等她慢慢張開眼睛,卻登時被眼前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啊————”

只見此時地板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黑漆漆的蟲子,有的甚至順著床褥爬了上來,景映桐平生最怕蟲子,看見這一幕立即頭皮發麻,抱著被子便光腳縮在了床的一角。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踹門而入,力氣之大直接令那喜鵲登梅仙鶴的木紗門橫飛了出去,景映桐正縮在床角恐懼地盯著那些蟲子朝她紛湧而來,突然間就被騰空抱起,剛楞楞擡頭就看見了慕琮優美冷峻的下巴。

男子沒多作停留,直接將她抱出了臥房,等到了外間才慢慢將她放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慢慢撫上她白皙的臉蛋輕聲哄道:“乖,沒事了,沒事了。”

景映桐楞楞地看向他,還未從方才那一幕中回過神來,剛才的蟲子讓她頭皮發麻,望著眼前的男子她忽然忘了他們之間的新仇舊怨,楞楞地問道:“你怎麽在這兒呢?”

“我”他似乎也沒想到她會直接這樣問,張了張口答道,“我方才一直在外面,聽到你驚叫覺得發生了什麽”

“哦”她還是有些楞楞的,小手依舊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襟,“謝謝你了。”

這時候雁書等人也聽到了動靜慌忙跑了進來,看見慕琮竟然也在,幾個丫鬟都是一楞,染畫看見景映桐還光著腳丫子突然失聲大叫起來。

“王妃,你的腳,你的腳怎麽了!”

景映桐這時才想起放開揪住慕琮衣襟的手,她想起剛才腳上就有些瘙癢,許是被那蟲子咬到了,還沒等她伸過腳查看,慕琮已經半蹲下來將她的玉足捧了起來。

看他這麽屈尊降貴的樣子景映桐有些不習慣,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腳道:“我沒事。”

慕琮卻瞬間捏住了她的腳踝,俊挺的眉也緊跟著皺了起來:“你被蟲子咬了,身子還有其他地方難受嗎?”

景映桐搖了搖頭,想推開他卻被他又抱了起來:“你這兒不能待了,去我那兒吧,讓楊素去宮中速速去請了太醫來。”

景映桐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囑咐雁書道:“我那屋子的東西先莫要動,突然來了這麽些蟲子定是有原因的,我要查出來是誰想害我。”

其實她已經想到了原因,只是在慕琮面前不便開口罷了。

可雁書卻沒有她這麽些心思,直接憤憤不平地嚷嚷起來:“還能是因為什麽,之前一直好端端地無事的,那喬姑娘不過是送了個香料來就出了這等子事,若說不是因為她便是鬼都不信。”

慕琮剛用外袍將景映桐裹好,連帶著她的一雙玉足都裹得嚴嚴實實的,聽了這話他突然擡眼朝雁書看過去:“本王不是吩咐過,任何人都不得來探視王妃嗎?”

慕琮眸子裏冷冷的叫人瞧了心裏打顫,雁書看著他的眼睛硬著頭皮才說下去:“那喬姑娘說她不進來,只是送了東西便走,奴婢們見推辭不過,就把東西收進來了。”

“不明不白的東西也敢收進來,你們不想要命了麽。”慕琮卻罕見地發了怒,“若是王妃今日有個好歹你們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雁書一幹丫鬟立馬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景映桐在心裏探了口氣,伸手拉了拉慕琮說道:“王爺,妾身頭疼。”

慕琮立馬息了怒,小心地抱好她吩咐了一句拔腿就走。

“仔細查那香料。”

景映桐被他一路抱著回了他的住處,說實在的這還是她頭一回來到他的住處,園子是寬敞的,但裏面只是簡單地栽種了寥寥幾株樹木,一看就是久疏於打理的模樣。

景映桐還沒仔細瞧清楚便被他抱著進了屋,他將她放在軟榻上擡起了她的腳:“看起來是沒有毒的,你不要怕。”

“嗯”她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就這麽被他捧著腳丫子她還是有些許尷尬,將頭擰過去說道,“妾身也覺得沒什麽,王爺放開妾身吧。”

他真的就此放開了她,可依舊半跪著將她盯得更緊了:“桐桐,你還在怪我嗎?”

景映桐耳邊驟然炸起了一道響雷,等等,她聽到了什麽!?桐桐???

桐桐也是他能叫的嗎!

她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地抱住自己的腳丫子反覆查看,只見玉白的腳丫子上此刻橫亙了一道紅痕,像是被蟲子咬出來的有些發癢,景映桐想伸手去撓卻被慕琮一把摁住了手。

“這種蟲子咬出的傷口撓不得的,雖然沒有毒性但若是去撓會越擴越大,最後會留下疤痕的。”

“王爺似乎是很懂的樣子,”景映桐想縮回手,卻被他牢牢攥著不放,她看著他撇了撇眉道,“能不能請王爺先放開妾身。”

“北方這種蟲子很常見,尤其是夏末秋初的時候,以前我鎮日生活在深宮裏頭,就常見這種蟲子,所幸它們不咬我,倒是常去圍著裳初轉,她那時候都隨身帶著藥草。”慕琮垂下頭,“現在她身上還有很多那時候留下的疤痕。”

說起慕裳初來,景映桐又不由自主地沈默了,看著他只得悻悻地說了句:“看來連蟲蟻都是怕王爺的,只是若真是人有心設計,這人還真是狠毒,若是這蟲子爬到臉上可不得留一臉疤。”

“是啊,”慕琮眼裏有暗光緩緩攢動,“若真是她動的手”

“若真是喬姑娘妾身也不會怪她的,”景映桐也不知怎麽的,直接就打斷了慕琮,“喬姑娘是王爺的表妹,妾身自然會賣給喬姑娘這個面子,王爺不必擔心,妾身不會過於糾纏的而且,妾身也沒什麽本事去糾纏了。”

“你”慕琮眼中翻湧出層層痛色,“非要跟我這麽見外麽?”

景映桐低下頭不去看他小聲說:“難道妾身不該跟王爺見外嗎?”

景映桐說完這句話慕琮就沒再出聲,景映桐心底一虛,但隨即又覺得自己沒有說錯,便理直氣壯地挺起了腰桿,像一尊石像似的直挺挺盤腿坐在軟榻上叨叨道:“王爺您放心,妾身只是最近病的起不來身罷了,等有些力氣了即刻就搬離王府,絕不會多耽擱的,這些日子也承蒙王爺對妾身的照顧了,妾身如今什麽都沒有,但若是王爺要妾身什麽回報,只要妾身有的,一定會幫王爺做到的。”

景映桐也只是說說客氣話,而且她現在孑然一身什麽都沒有還和侯府鬧翻了,唯一有的也不過幾個臭錢,若是慕琮真要她回報他什麽,她就直接將銀子甩他臉上!

但景映桐心裏到底還是有些沒底,他一邊說一邊留心觀察著他的神色,男子的頭低垂著,長長的睫毛柔軟地扇落下來,薄唇也靜靜悄悄地抿著,景映桐居然從他的面龐上看出了幾分委屈?

她揉揉眼睛,幾乎疑心自己瞧錯了,見他不答,她又輕咳兩聲道:“這回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不如咱們好聚好散”

“那我想要你,可以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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