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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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以東的海棠林,綿延百裏,越往深處走,那樹木的年歲就越古老,據說最初的幾百棵,是被一位不知名諱的上神親手栽下的。

當年的小樹如今亭亭如蓋,蔓延成海的花朵在終年如春的暖風中翻動著粉色的波浪。

年年歲歲花相似。

清悅貓腰從一簇壓彎的花枝下穿過,順手將兩串小巧的掛墜掛在了橫出的枝丫上。這裏已經離開了宴會之地差不多五裏地了,周遭再也聽不見半點人聲,只有花瓣搖落的簌簌聲,更顯得林間幽深靜遠。

夜風過,兩串吊墜趁著風賣力地碰撞晃動起來,清悅只當做沒看見:

“再忍一忍,這會兒把你們變回來,恐怕要被發現,你們可是不知道,這幫老古董如果成了心要找人,哪怕是一丁點的術法波動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圓月掩映在高大的樹冠背後,清悅仰頭調整了幾個角度,忽然,她一拍手掌,似乎是在這些大樹和月亮之中看出了什麽玄機。

“噓,別鬧,我想到了一樣好東西。”

她把食指豎在唇邊“噓”了一聲,那兩個吊墜真的就聽話地靜止了下來,好奇地“註視”著清悅在幾棵大樹底下依次刨洞。

她鍥而不舍地刨到第五個洞時,終於有了收獲——

一個粗陶的酒壇,上面繞著條看不出顏色來的穗子。

清悅卻一把將它抱在了懷裏。

今天她難得地穿了一件正經的衣服:齊胸襦裙,素白的底色,帶著點海棠紋的粉色暗花,胸前繞過的綢帶垂下紅色的穗子,剛好與束發的紅色流蘇配成一套。

沾滿了泥巴的酒壇在清悅的衣服上蹭出一大片汙漬,她看也不看,迫不及待地揭開酒壇,霎時間,醉人的酒香混合著馥郁的花香撲面而來。

滿飲幾口,清悅連道:

“好酒好酒!比剛剛那些淡出鳥來的清湯寡水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樹上掛著的兩個吊墜又開始丁零當啷地搖晃起來,清悅把酒壇子往懷裏一縮,說道:

“我可是多少年滴酒沒沾了,好不容易今天開個葷,就這麽一樣好東西,可沒你們的份!”

說罷,她又不放心似的,咕嘟咕嘟地把剩下的酒也一飲而盡。

眨眼間一壇酒下肚,清悅開始飄飄然,直想對月高歌一首。可那月亮躲在高大的海棠樹後面,猶抱琵琶半遮面,花影交錯中怎麽也看不完全。

清悅從來不是個婉約的主兒,這麽遮遮掩掩的看得她心裏煩躁。

“那些老古董把宴會設在大樹底下有什麽意思,他們是根本不知道賞月的好地方。”

若是換做多年以前,她必定騰空而上,尋一處最高的花枝,長風皓月裏對酒當歌,腳下花開如虹,不知多麽暢快淋漓。

而如今……

清悅剛要攤開掌心,忽然想起自己的那本伏魔錄已經陣亡在了火海裏。

她每月的那點工錢都給兩個零時工吃飯了,哪裏還有閑錢買新裝備?可伏魔錄是下等仙官驅動術法的唯一工具,也就是說,她現在除了還有個仙籍在身,其實和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也差不了多少。

清悅歪著頭,想了一會。被酒精泡過的腦子轉起來雖然比平時慢了幾排,但她終究還是覺得辜負了好花好月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於是她摘了鼻梁上的厚鏡片,把長裙下面系上一個疙瘩,拍拍手,找準一個目標,然後,開始爬樹!

可凡是巨樹,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高處的樹冠枝幹茂盛層層疊疊,但下面的樹樁則是粗壯渾圓的一圈,幹凈得連個落腳的樁子都不生。

因此剛開始的時候,就必然需要爬樹者完全依靠自己手腳的力量來攀登。清悅是個正兒八經的仙官,雖說等級低到忽略不計,但起碼的職業素質還是有的,至少絕沒幹過偷雞摸狗、爬墻上樹之類的破事兒。這樣一來,技術本就不熟練,加上也不知是取了眼鏡還是吃醉了酒,總之頭暈眼花,腳下一哆嗦,剛上去了不到五米的清悅頓時直楞楞地掉了下來。

她雙手在下落的過程中無意識地揮了幾把,沒拉住什麽東西,倒是把樹幹上的兩個吊墜給薅了下來,吊墜落在地上,滾到了堆滿的花瓣下面,清悅還沒來得及叫一聲,人也已經已經到了底。

似乎在什麽柔軟的東西上緩沖了一下,清悅趴在地上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疼。

半晌,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搖了搖,有個聲音在她耳邊叫了句什麽。

清悅沒聽清楚,昏昏沈沈地支起上半身,她揉了揉眼睛,視線一片模糊。可在這麽近的距離下,眼神再不濟,她也看清了身下壓著一個人:那人一張白白凈凈的臉龐,自己的手撐在他的胸口上,幾乎可以感覺到骨骼的輪廓——這麽清瘦的一個人,怕是被壓得夠嗆。

盡管疼的直抽氣,身下的人還是努力地坐了起來,並且扶著清悅的小臂,把這個東倒西歪的醉鬼也給扶著坐直咯。

“前輩,你,你怎麽從樹上掉下來啦……還有你這一身怎麽這麽大的酒味兒,你這是喝了多少……”

原來是林傑從宴會上“落荒而逃”,誤打誤撞尋到清悅這裏來了。

他撿起落花堆上的酒壇子,搖了搖,再看了看,竟然空空如也,不由眼睛都直了:

“天哪,你竟然喝了一壇!?”

剛剛只不過喝了幾杯就雲裏霧裏的林傑被清悅的海量給徹底鎮住了,而一旁的清悅見林傑拿了她的酒壇,頓時急了,撲過來作勢要搶。

“給我,你這個,小,小鬼!怎麽又搶我酒!”

林傑怕撞著她,左躲右閃:

“前輩,這酒壇子已經空了,你好好坐著,清醒清醒,別再……啊!“

事實證明,和酒鬼講道理就跟對牛彈琴沒什麽區別,清悅根本沒聽進去一個字,反而一把將林傑推在樹幹上。“咣當”一聲,酒壇子被磕碎了,粗陶的碎片落在地上,濺起片片粉色的落英。

清悅一時間有些恍惚。

依稀也是這麽一個月色明媚的夜晚,也是在這漫天的花海中,一個黑衣的少年用一壇混合著花香的美酒,把尚在十裏外宴席上的她誘了回來,可偏偏一見面就摔了壇子,還發了一通天大的火……

清悅拉過林傑的衣領,鋪天蓋地的酒香將兩人包裹在其中。清悅的面容近在咫尺,她一雙桃花眼沾了酒氣,連睫毛尖兒上似乎都暈染了水霧。

林傑的喉結不由地滾動著,連聲音都變得有些不穩:

“前輩,你,你喝多了……”

清悅擦著林傑的耳朵輕輕一笑:

“喝多了?呵,你費盡心思從花妖那裏弄來百花釀,不就是盼著我喝多嗎?”

她深深地望著林傑的眼睛,接著道:

“小鬼,你在人間那些狗屁倒竈的破事兒我都一清二楚,別以為你摔了酒壇子就能瞞住自己的小心思……”

後面的話,林傑已經聽不進去了。

因為在他的眼前,清悅的瞳孔中慢慢浮現出琉璃色的七彩光華,一如久遠時光中的驚鴻一瞥,又似前不久在火海中的轉瞬風華。

那雙眼眸如同一個瑰麗的迷陣,讓見到他的人無處可逃。

林傑著了魔一般,竟有種想立刻吻上去的沖動。

身後傳來“簌簌簌”的聲響,原本在地上厚厚鋪著的粉色花瓣忽然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席卷而起,它們夾雜起半空中數以千計的落花,擰成了一條長龍的形態,風馳電掣地橫沖過來,直接把林傑給沖開老遠。

清悅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粉色的花朵包裹在了其中。她的身體被托至半空中,眼前一片漆黑,雙手被某種枝條一般的東西扭在了頭頂。

這樣的情況下,清悅被酒泡過的大腦頓時清醒了,她臉上流露出驚恐的神色,口中不停地呼喊著“救命”。

這時,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

“別喊了,沒人會聽見。”

這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沈,冷冽,仿佛是雪從很遠的地方吹來。

“你是誰,你要做,做什麽!?”

清悅奮力地掙紮起來,然而那些看起來柔弱的花朵聚集在一起,卻有種壓倒性的力量讓她掙脫不了,更多的花瓣得寸進尺地滑進了她的衣服裏。

“呵。”

那是男人的一聲輕笑,籠著一絲危險的味道:

“你問我做什麽?”

他故意把語速放慢,一字一句地說著:

“當然是讓你喝多,然後,做你書上寫的那些事。”

花瓣貼著肌膚,向某些敏感而隱秘的位置游走,清悅幾乎要尖叫了,可瞬間,她的嘴被封了起來,就連聽覺也在漸漸消失……

周身上下,只有觸覺被無限放大。

月色之下,花瓣組成的巨龍蜷緊了軀幹,遠遠看去,就像一個粉色的繭。

隱隱約約的,一絲暧昧的泣吟從中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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