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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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悅是在接近傍晚的時候回來的。

大概是一場暴雨就要來了,還不到六點鐘,天色就已經暗了下來,烏雲沈沈地壓在頭頂,空氣變得又潮濕又粘膩。

清悅勾著文書下面的流蘇穗子用食指轉著圈,心情就像當下蒸籠一樣的天氣,悶著一股無名火。

老遠,她看見仙衙裏面已經亮起了燈光,一個瘦瘦高高的影子在窗口探頭探腦地張望,好像是看見自己回來了,這個影子不停地揮著手,頗有些歡呼雀躍的勁頭。

“這小子還挺有良心,知道等人。”

清悅小聲嘀咕著,那邊仙衙的門開了,林傑一陣風似的朝她沖了過來。清悅一看這架勢頓時蒙了,心想我不過就離開了一個下午,怎麽搞得跟“千年等一回”似得?她趕緊加快幾步迎了上去——總不能她一個下屬還站在原地等著領導來參見吧。

人剛到面前,林傑就一把激動地抓住了清悅的小臂,清悅反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按了按,柔聲道:

“小仙主,以後我回來晚了,不必留飯更不必來接,您這麽客氣,實在讓人不好意思啊。”

林傑聞言“啊”了一聲,滿臉疑惑地說:

“我沒有來接你呀。”

一把小刀子紮在了清悅自作多情的心臟上,卻聽林傑又說道:

“飯已經吃過了,前輩你也沒發消息讓留飯啊。”

一刀紮完再補一刀,清悅剛剛湧上來的一絲小感動頓時千瘡百孔,想起手上還有份燙手山芋,她心情和臉色都不太明媚了,擺擺手,道:

“小仙主,有什麽話回去再說,快下雨了。”

林傑終究涉世未深,還沒進化出“察言觀色”這種技能,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眼前這人貌似平靜的臉色下已經瀕臨炸毛的心情,還好死不死地攔著清悅,把一份裝裱華麗的文書塞在她手裏,說道:

“前輩,您還是邊走邊看吧。”

清悅使勁揉了揉腦袋,本來就塌下來的馬尾這下徹底散了,她深吸了數口氣,才勉強憋住了已經爬到嘴邊上的糙話——這小孩再怎麽不懂事,畢竟是領導啊。

她轉頭再回頭,盡量讓自己的面部表情和語言發音柔和些,然後漫不經心地翻開林傑遞給她的文書:

“小仙主,我不是給您說過很多次了嗎,這種求財求官求二胎的祈願,沒必要搭理……”

“不是”,林傑似乎有些著急了,搶著把文書展開,“您看吧。”

華麗的卷軸在清悅手中滑開,血紅的幾個字落在雪白的宣紙上,觸目驚心:

“爸爸去死!”

字兒寫得歪歪扭扭,有點像兒童體,但內容卻言簡意賅的狠毒,末尾還加了個嘆號,顯示出祈願者態度之堅決。

清悅“嘖”了一聲,道:

“現在的富二代真是以坑爹為人生目標啊。”

林傑不解:

“前輩怎麽知道是個富二代?”

“小仙主”,清悅把文書又卷起來,在手心上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你看這字,張牙舞爪的,充其量就是個初中生寫的,哦,多半還是個差生,再看這文書,裝裱如此精美,不花大價錢,可請不出這麽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祈願。”

林傑的大眼睛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清悅忽然覺得這小孩呆呆的,又聽話得有些可愛,忍不住想拿文書拍拍他的頭,手剛一伸出,才想起這是自己的領導,可不是家裏那兩只隨便擼的動物,於是連忙換了個動作,把從上重天取下來的文書拋給了林傑。

燙手山芋一丟手,清悅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了。她走得並不快,一邊走還一邊支起耳朵等著聽身後的動靜。

走了五米、十米……預料中的“鬼哭狼嚎”或者“哭天罵娘”都沒有傳來,清悅奇了,忍不住裝著整理頭發回頭偷偷看了一眼。

餘光中,只見林傑盯著文書,看得頗為仔細,忽然他一擡頭,剛好和清悅對上。

清悅有些尷尬地抓著頭發,呵呵笑了笑。

這次林傑卻沒有像平常那般的回她一個微笑,那張一直溫和稚氣人畜無害的小臉上掛著些許陌生的嚴肅。

“小仙主,這事也沒說的那麽覆雜,隨便抽查……”

話未說完,就被林傑激動地打斷了:

“沒有增派人員,也沒有上仙輔助,甚至連款子都分文未撥!”

一向謙虛的小仙主第一次出聲打斷別人,清悅直道怕不是被文書上“三日之內,徹查棠城”這種變態命令給氣傻了吧,剛想勸幾句,誰知嘴還沒張呢,手就把林傑一把握住了。

這小孩竟然激動得直哆嗦,神情就像是要去英勇就義:

“想不到,上峰竟對我等如此信任”,他深深地凝視著清悅的眼睛,“前輩,我們今晚開始加班吧!”

不知是被領導的話還是空中忽然降下的炸雷驚嚇到了,清悅手一抖,徹底抖散了皮筋,她就像只披頭散發的女鬼,在淒厲厲的風中徹底淩亂了。

棠城雖是座南方小縣城,然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裏該有的,哪怕規模小點,卻也是一樣不少,包括城市最不可或缺的夜生活。

午夜將至,大雨傾盆。

路上車輛匆匆,行人寥寥,大部分商店和店鋪都已經打烊,但縣城中心地段的錦繡路卻迎來了宵夜的黃金時刻,一間間大排檔裏面,啤酒瓶子撞到叮當響,劃拳聲,叫罵聲,調笑聲……鬧得一片烏煙瘴氣。

道路盡頭,一座三層高的小樓房亮著一排排花枝招展的彩燈,樓頂中央,頂著一塊用紅燈打出的招牌:

濃情會所。

會所前面停著不少車——各路貨色都有,甚至在寶馬大奔中間還夾著幾輛電瓶車。可以看出這“濃情會所”雖不像什麽正經會所,但卻格外地“海納百川”,廣迎天下來客。

一輛剛剛停下的綠皮出租車打開的後門裏,伸出一條包裹著緊身牛仔褲的長腿,接著支出一柄黑色的雨傘,一個留著細碎劉海的少年彎腰走了出來。他模樣生的俊秀好看,就是眼睛好像有點毛病,一直不停地用手揉著。

——林傑現在十分後悔自己前幾個小時沒有和清悅抗爭到底。

當時他只是提了個建議,建議先從近期棠城的一些可疑線索入手查起,而那封詭異的祈願文書,就是一個很值得深究的切入點。

沒想到清悅立馬讚成了他的建議,三下五除二定位出了祈願者的大體位置,然後拉著林傑說要去那裏就得做好偽裝。

當林傑知道所謂的“偽裝”是什麽之後提出了強烈的抗議,無奈每次抗議都被清悅以大局為重為理由強行說服了,最後他不得不換了衣服,剪了頭發,還被帶上了一種叫做“美瞳”的透明小圓片。

大概是對那小圓片過敏或者是清悅的手法過於簡單粗暴。總之從一重天到棠城的路上,林傑都覺得自己的眼睛裏像進了一噸沙子一樣。

“前輩,不如把這東西拿下來吧,實在看不清”,林傑瞇著眼睛回頭,朦朦朧朧看見清悅正下車,她也打著一把黑傘,傘下卻是一身紅色的裙子——

好像盛開的曼珠沙華,是這黑色雨幕間唯一灼熱的色彩。

林傑手抖了一下,戳進了眼睛裏,他疼的“嘶”了一聲,再睜開的時候卻發現眼前一片清明——這破玩意兒竟歪打正著戴對了。

點綴著紅色碎鉆的高跟鞋踩在雨水的地上,濺起晶瑩的水珠。清悅幾步來到林傑面前,收了傘,就著他的手共打一把,還順便擼了下林傑那一絲不茍的劉海,擼出了幾分浪蕩不羈的氣質。

傘下空間就那麽點兒,林傑避無可避地把清悅看了個仔細:她的黑發打理成了懶懶的波浪,隨意地披在肩上,幾綹額發若有似無地掃在睫毛上方。林傑第一次看見清悅不戴眼鏡的樣子,她竟然生了一雙好看的桃花眼,配上深褐色的美瞳,迷離中有種波光洌艷的嫵媚,再往下是紅色的裙子肩帶,雪白的手臂上還沾了些透明的雨水……林傑只這麽含蓄地看了看,臉就紅成了番茄醬。

夜色中,清悅沒看清林傑的臉色,更完全沒反應過來這小孩已經到了青春期,只當他第一次出任務緊張沒有經驗,又扒開了他兩顆扣子,道:

“小仙主,咋們現在是來找樂子的紈絝子弟,你別跟只小雞仔子似的,當心暴露!”

林傑捂著領口,用實際行動表示自己還沒有進入角色。

清悅無奈,只好在他背後推了一把,直接把人推進了門裏——看來只有通過實踐來讓年輕人成長了。

一進門,林傑差點被震耳欲聾的“迪斯科”音樂給掀翻,頭頂的射燈和球燈把整間大廳渲染成一座光怪陸離的舞池,滿眼都是披頭散發,勾肩搭背的男男女女,耳邊嘈雜的人聲和音樂攪和在一起,把人的腦仁兒都快攪碎了。

一個女孩大概是嗑了藥,瘋得不得了,直接跳上了桌子,她裙子短到了大腿根,白花花的晃來晃去,引來一片流裏流氣的口哨聲和尖叫聲。

林傑的三觀和底線被徹底刷新到了一個新高度,整個人呆若木雞,清悅瞧他這個模樣,能堅持著陪她待在這兒就算不錯了,根本指望不上他還能工作。於是,她閃身繞到了一個隱蔽些的角落,右手攤開,默念口訣,一本紅色封皮的大部頭書懸空浮現在了她的掌心上方。

這書紙張泛黃,頗有些年代感,封面上燙金的符文纏繞著華麗的圖騰,又透著幾分肅穆和古舊的神秘。

這是每位仙官人手一本的伏魔錄,它兼具施咒、布陣、凈化、指引等多種功能,但不同等級的仙官能使用的程度不同,清悅作為一個末等小仙,也就只能翻到前幾頁,差不多也就是瀏覽個目錄的程度。

左手一揮,那“目錄”的部分掉下一頁薄薄的紙,掉落的瞬間,紙頁自動彎曲折疊,竟把自己疊成了一只小小的紙鶴。

那小紙鶴圍著清悅的指尖盤旋了一周,就揮著小翅膀,悄無聲息地穿梭進了人群裏。

清悅正要跟上它,不料剛轉出藏身角落,迎面便撞上了兩團“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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