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七月念冬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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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
<一>相遇非時？
<二>相遇非人？
卷尾。
……
卷首：
次臥，燈光蒼白；客廳，燈光昏暗。
昏沈黯淡是背景，蒼白刺目是現實。
蒼白燈光下，蒙塵的藍色行李箱老舊，打開後灑落許多塵灰在光潔的地板；微醺的大叔盤坐在地，脊背弓成了蝦米，還在用絲巾捂住口鼻大力嗅聞，‘嘶嘶’有聲。
多年之後，那絲巾還殘留多少她的體溫？
多年之後，彼此還殘留著多少關於對方的記憶？
除了偶爾寒冷……除了偶爾酒醉……
流浪過幾張雙人床？換過多少新娘（新郎）……
嗅聞聲漸小，漸漸沈寂。
……
沈寂中，側影，大叔蝦米般彎曲的脊背先是動了一下，然後緩緩挺直，挺得筆挺豎直：脊柱挺直、雙肩後壓、挺胸收腹，整理脖子和腦袋的位置和角度。
絲巾被層層包裹，放回了鐵盒之中；
紙巾被層層拆開，露出那個手繪機器貓頭像的石頭；
大叔脊背一松，側影低頭擡手，輕輕的一聲‘啵’。
大叔的把石頭交到左手，右手跟隨目光在箱子中輕柔翻動，明顯是準備為這塊石頭找一個棲身之處。
少許紙片邊角風化的塵埃碎屑揚起，他的手突然一頓。
……
手繪機器貓的石頭被放在盤坐的膝上，他‘嗒’地一聲打開暗紅色長條首飾盒的磁扣。
首飾盒制作精美，外表有些許歲月留痕的發白，打開後放在箱內平展的一沓信件之上；盒內，底面的白色絨布保存良好，卡著一根細長精美的黃金項鏈，鏈子上綴著一大一小兩顆花生；小花生完完整整，大花生幹癟開裂。
大叔的目光沒在那裏。
大叔的目光看著手上。
大叔的手掌上攤著一條純銀手鏈，鏈子中間串著的三個小小的四邊形，鑲嵌在四邊形上的十二條小小的藍色透明石頭在刺目的燈光下幻化出許多許多藍色的光圈，每一圈都使人迷幻……
……
：<一>相遇非時？
歲月無情而公正。它將滄海化為桑田，將頑石風化成流沙，還將流沙吹散到天涯；它將男孩的短發留長，將他軟軟的胡須變為刺人的胡茬，卻驅不散深藏在他眉間眼角的那一絲固執不肯褪去的……‘幼稚’嗎？
他帶著那個堅固的淡藍色小號塑料行李箱從此遠離南國，從渤海之濱到江南煙雨，不知他途經多少城市，流浪過幾張雙人床。
那一年，江南梅雨。
那時候，他二十五歲。總是習慣把胡子剃得幹凈，總是記不得按時修剪頭發；總是習慣買兩條一模一樣的暗色系牛仔褲換著穿，總是習慣買兩雙差不多款式的系帶皮鞋換著穿；總是把皮鞋擦得程亮，總是少少的‘家當’。
遮眼的長發將絲縷幼稚隱藏得極為深切，少少的家當便於隨時裝入小小的行囊。
那一年，她們都是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的‘雪’身形略微壯實，臉型略大略方，身材極好、性格極好。穿著短裙高跟鞋走路時也有一番搖曳的風姿，穿著休閑服時多憨厚可愛。仔細觀察，細高跟的鞋子還是會讓她表現出不太熟練的樣子，一著急就會僵硬的彎著膝蓋走路。
二十五歲的‘冬’……
……
江南梅雨天欲晚，機械廠的車間高大寬敞，更顯昏暗。
兩盞大燈之下，飛快旋轉的機床切削鐵屑拋飛，機床運轉和鐵屑墜落的聲音在空蕩的車間之中遠遠傳開。操作機床的男人一身臟兮兮的工作服，頭上反扣著工作帽、腳下踩著勞保鞋，迅速準確地操作著機床手輪手柄，將切削和裝夾的工作重覆了再重覆……
加班的只有他一人。
夜色緩緩降臨，摩托車喇叭聲、廠區大門打開的聲音先後傳來，看守大門的大爺打著傘提著快餐從那邊走來。一只肥壯的矮個土狗跳躍著穿越雨幕，飛奔到車間門口連連吠叫。
機床聲音很快停下。他脫下帽子順手拿起碩大的水杯仰頭灌了半杯，脫了手套在水桶裏隨便洗了洗手，再到車間門口給看門大爺發了一支香煙，接過快餐……
夜色侵襲，無聲無息。
好像很快，小機床上繁瑣的小活已經做完，大機床上的大活就有了偷懶的時間。
他洗幹凈手，挽起袖子，掏出手機，打開聊天工具：
他：雪，吃了沒？
雪：早吃了，在剪腳趾甲。你呢？
他：還能幹嘛？加班賺錢唄，賺夠錢好勾搭你啊。剩下的指甲留著我幫你剪哈。
雪：好啊，加油賺錢喔。對了，你這樣加班引起你們老板註意沒有？
他：當然啦，雪出的主意嘛。嘿嘿，還有後續沒有？
雪：當然！聽我的絕對沒錯，遲早讓你爬上去！
他：啵。
雪：嘿嘿。急什麽，好好幹活，再抓緊時間自學那個老師傅開給你的資料。萬一機會來了可別抓不住啊！
他：唉，資料好貴，請那些個老師傅們吃飯更貴！
雪：遲早賺回來的嘛。
他：請他們吃飯還要裝孫子，請你吃飯還差不多。
雪：不吃不見。‘網友’見面‘見光死’不知道啊？剛才怎麽回覆那麽慢？
他：手機電池用久了，存不住電，三塊電池來回充電來回換哇。
雪：你用的手機還沒有我淘汰的手機好呢！
他：咦，俺這是智能機，你那是啥喔……
……
次日周一，他正在靠著車間大門抽煙偷懶，眼光透過朦朧煙雨欣賞著那個踩著細高跟涼鞋的女子打著一把碎花小傘從辦公樓那邊悠悠閑閑地溜達過來。
梅雨時的地面少有積水，她過份小心的步子看起來更是僵硬，有時走上幾步還要停下來調整休息一下，肥嚕嚕的腳趾頭趁機就是很不甘願的一陣子掙紮。
他把煙頭彈飛，紅亮的流光在雨幕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
他把微不可查地搖搖頭，把褲兜的手套掏出來往地上一扔，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往手套上一扔，一屁股坐到帽子上又掏出一支香煙來點上。打火機的火頭調得有些大，他的頭垂得有點低，遮眼的長發被打火機的火光一燎，有輕微的‘滋滋’聲和毛發燒焦的味道。
細高跟涼鞋路過車間大門，搖曳著身段往車間內的庫房走去。
他伸手劃拉過近在咫尺的電池，貌似很自然的將電池揣到口袋，深吸了一口煙，將煙霧吐向門外的江南煙雨中。
煙霧煙霧瞬間融為一體。
一個老鉗工溜達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借個火。”
點上火，老鉗工壓低了聲音：“誒，聽說沒有？廠裏今年的營利不得了，兩個老板都同意至少發一個月的工資當獎金。還有，聽說今年下半年要擴大規模開發新產品，明年還要開分廠……”
他彈飛煙頭，發了支煙給老鉗工：“聽是聽說過。不過、你說，這加上老板和煮飯的都還不到五十人的小廠，車間二十來號人、技術部二十來號人，有那麽大利潤？”
老鉗工點上煙，傲然道：“你這就不懂了吧。幹咱們這行的，老板要下大本錢買機床、要出高工資挖技工，沒有幾倍的利潤誰幹呀？對了，小子，好好學著！如果你技術好，幹得成別人幹不了的活，那個時候的工資可就不得了……”
高跟涼鞋到倉庫中晃悠了一圈，又拽兮兮的搖曳著腰肢路過車間大門往辦公樓走去，那老鉗工笑嘻嘻的低聲咕噥：“身材還不錯哈，可惜是老板的妹妹哦。嘖嘖，這些人一身衣服該多少錢呢，咱們一個月工資夠不……”
……
梅雨，秋雨，冬雨……
時光在繁忙的工作中飛快流逝。有幸的是，工資卡上的數字增長很快。
第一場冬雨來臨的時候，他接到了老家父母打來的電話：“娃，你年齡不小了，不管賺沒賺到錢，今年都回來看看吧。婚姻的事情別再回避了，難道沒錢就不娶媳婦了？娃，聽爹娘一句：薄薄酒、勝黃湯，破爛衣、勝無裳，醜妻賤妾勝空房……”
他連續幾天都沒有加班，因為操作機床的工作必須集中精力，否則容易出事故。
不幸的是，他還是沒有躲過；幸運的是，他受的傷極小。
手套被卷入高速轉動的鉆床主軸，他亡魂大冒，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脫；左手大拇指和小拇指的指甲被連根拔起！
他和許多人一樣慶幸：連手臂都沒有失去，好幸運！好幸運……
十指連心的痛楚不算什麽。
他只休息了三天。
第一天，他給雪發了信息：家裏人讓我回去相親，按照我們那裏這些年來的風俗，很可能見面不到一月就要□□辦酒。雪，你說，我該回去嗎？
第二天，雪回了信息：我親眼看著我哥辛辛苦苦從最底層往上爬，給我們全家他所能給予的最好東西。我這個做妹妹的很感恩，我想幫他。還有，我想，我也確實過不慣苦日子，我也想過好日子。
他相隔很久的回覆：我懂的，真的謝謝。
雪相隔很久的回覆：謝謝你懂。對不起，只能愛，不能托付終身。
他：我懂。可不可以，誰都不說對不起。
雪：嗯。
第三天，他花了十多塊錢，買了一瓶雙氧水和清洗包紮的棉簽膠帶紗布什麽的。
第四天，他開始正常上班了，因為工廠不能缺少他：他已經是機加工部分的領班，同樣也是新產品開發下面分管從機加工到裝配再到發貨這一系列流程的主要人員之一。
……
臘月依約到來，南方無雪的寒冬。
她路過車間門外，遺落一個小小的紙包；
他撿起紙包，在手裏捏了一下，走上去‘還’給她。
……
當夜，她將臥室梳妝臺上的大小玩偶推到一角，擺上紅酒和高腳杯；她躺在寬大的軟床上，將被高跟鞋折磨一天的雙腳搭在軟凳上；她將紅酒極其緩慢地倒入高腳杯，緩慢卻少有停歇地倒入喉嚨。
她醉眼換上自認為最好看也最喜慶的衣裳，換上最細最高最好看的高跟鞋，戴上最好看最值錢的首飾；她仔仔細細盤好頭發，晃晃悠悠地畫好妝容；她對著梳妝鏡開心地笑著，笑著舉起滿滿一杯紅酒到了嘴邊，伸出去的手肘是交杯而飲的姿勢……
她暈乎著點上另外兩只高腳杯裏的紅燭，關上燈，一頭紮向軟軟的大床。
紅燭燭淚紅。
堆積在梳妝臺一角的玩偶們，無論是兔八哥還是史努比甚至機器貓，全都將眼睛望向酒杯壓著的一張紙條。
紙條上有許多細細的褶皺和明顯的折痕，尋常的鋼筆行書寫著繆繆幾行字：
“……
昨日親親
如酒在樽
卿已陪我交杯飲盡
明日青青
勿留於心
且允我盞酒，高歌獨行。
以此杯酒謝卿恩，告祭些年溫存……”
……
次日淩晨的列車上，他頂著宿醉不能安眠，卻還是滿臉微笑的溫柔摩挲著指間的小小玉墜。
那是來生的信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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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相遇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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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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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臥，燈光蒼白；客廳，燈光昏暗。
昏沈黯淡是背景，蒼白刺目是現實。
蒼白燈光下，蒙塵的藍色行李箱老舊，打開後灑落許多塵灰在光潔的地板；微醺的大叔盤坐在地，脊背弓成了蝦米，還在用絲巾捂住口鼻大力嗅聞，‘嘶嘶’有聲。
多年之後，那絲巾還殘留多少她的體溫？
多年之後，彼此還殘留著多少關於對方的記憶？
除了偶爾寒冷……除了偶爾酒醉……
流浪過幾張雙人床？換過多少新娘（新郎）……
嗅聞聲漸小，漸漸沈寂。
……
沈寂中，側影，大叔蝦米般彎曲的脊背先是動了一下，然後緩緩挺直，挺得筆挺豎直：脊柱挺直、雙肩後壓、挺胸收腹，整理脖子和腦袋的位置和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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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巾被層層拆開，露出那個手繪機器貓頭像的石頭；
大叔脊背一松，側影低頭擡手，輕輕的一聲‘啵’。
大叔的把石頭交到左手，右手跟隨目光在箱子中輕柔翻動，明顯是準備為這塊石頭找一個棲身之處。
少許紙片邊角風化的塵埃碎屑揚起，他的手突然一頓。
……
手繪機器貓的石頭被放在盤坐的膝上，他‘嗒’地一聲打開暗紅色長條首飾盒的磁扣。
首飾盒制作精美，外表有些許歲月留痕的發白，打開後放在箱內平展的一沓信件之上；盒內，底面的白色絨布保存良好，卡著一根細長精美的黃金項鏈，鏈子上綴著一大一小兩顆花生；小花生完完整整，大花生幹癟開裂。
大叔的目光沒在那裏。
大叔的目光看著手上。
大叔的手掌上攤著一條純銀手鏈，鏈子中間串著的三個小小的四邊形，鑲嵌在四邊形上的十二條小小的藍色透明石頭在刺目的燈光下幻化出許多許多藍色的光圈，每一圈都使人迷幻……
……
：<一>相遇非時？
歲月無情而公正。它將滄海化為桑田，將頑石風化成流沙，還將流沙吹散到天涯；它將男孩的短發留長，將他軟軟的胡須變為刺人的胡茬，卻驅不散深藏在他眉間眼角的那一絲固執不肯褪去的……‘幼稚’嗎？
他帶著那個堅固的淡藍色小號塑料行李箱從此遠離南國，從渤海之濱到江南煙雨，不知他途經多少城市，流浪過幾張雙人床。
那一年，江南梅雨。
那時候，他二十五歲。總是習慣把胡子剃得幹凈，總是記不得按時修剪頭發；總是習慣買兩條一模一樣的暗色系牛仔褲換著穿，總是習慣買兩雙差不多款式的系帶皮鞋換著穿；總是把皮鞋擦得程亮，總是少少的‘家當’。
遮眼的長發將絲縷幼稚隱藏得極為深切，少少的家當便於隨時裝入小小的行囊。
那一年，她們都是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的‘雪’身形略微壯實，臉型略大略方，身材極好、性格極好。穿著短裙高跟鞋走路時也有一番搖曳的風姿，穿著休閑服時多憨厚可愛。仔細觀察，細高跟的鞋子還是會讓她表現出不太熟練的樣子，一著急就會僵硬的彎著膝蓋走路。
二十五歲的‘冬’……
……
江南梅雨天欲晚，機械廠的車間高大寬敞，更顯昏暗。
兩盞大燈之下，飛快旋轉的機床切削鐵屑拋飛，機床運轉和鐵屑墜落的聲音在空蕩的車間之中遠遠傳開。操作機床的男人一身臟兮兮的工作服，頭上反扣著工作帽、腳下踩著勞保鞋，迅速準確地操作著機床手輪手柄，將切削和裝夾的工作重覆了再重覆……
加班的只有他一人。
夜色緩緩降臨，摩托車喇叭聲、廠區大門打開的聲音先後傳來，看守大門的大爺打著傘提著快餐從那邊走來。一只肥壯的矮個土狗跳躍著穿越雨幕，飛奔到車間門口連連吠叫。
機床聲音很快停下。他脫下帽子順手拿起碩大的水杯仰頭灌了半杯，脫了手套在水桶裏隨便洗了洗手，再到車間門口給看門大爺發了一支香煙，接過快餐……
夜色侵襲，無聲無息。
好像很快，小機床上繁瑣的小活已經做完，大機床上的大活就有了偷懶的時間。
他洗幹凈手，挽起袖子，掏出手機，打開聊天工具：
他：雪，吃了沒？
雪：早吃了，在剪腳趾甲。你呢？
他：還能幹嘛？加班賺錢唄，賺夠錢好勾搭你啊。剩下的指甲留著我幫你剪哈。
雪：好啊，加油賺錢喔。對了，你這樣加班引起你們老板註意沒有？
他：當然啦，雪出的主意嘛。嘿嘿，還有後續沒有？
雪：當然！聽我的絕對沒錯，遲早讓你爬上去！
他：啵。
雪：嘿嘿。急什麽，好好幹活，再抓緊時間自學那個老師傅開給你的資料。萬一機會來了可別抓不住啊！
他：唉，資料好貴，請那些個老師傅們吃飯更貴！
雪：遲早賺回來的嘛。
他：請他們吃飯還要裝孫子，請你吃飯還差不多。
雪：不吃不見。‘網友’見面‘見光死’不知道啊？剛才怎麽回覆那麽慢？
他：手機電池用久了，存不住電，三塊電池來回充電來回換哇。
雪：你用的手機還沒有我淘汰的手機好呢！
他：咦，俺這是智能機，你那是啥喔……
……
次日周一，他正在靠著車間大門抽煙偷懶，眼光透過朦朧煙雨欣賞著那個踩著細高跟涼鞋的女子打著一把碎花小傘從辦公樓那邊悠悠閑閑地溜達過來。
梅雨時的地面少有積水，她過份小心的步子看起來更是僵硬，有時走上幾步還要停下來調整休息一下，肥嚕嚕的腳趾頭趁機就是很不甘願的一陣子掙紮。
他把煙頭彈飛，紅亮的流光在雨幕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
他把微不可查地搖搖頭，把褲兜的手套掏出來往地上一扔，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往手套上一扔，一屁股坐到帽子上又掏出一支香煙來點上。打火機的火頭調得有些大，他的頭垂得有點低，遮眼的長發被打火機的火光一燎，有輕微的‘滋滋’聲和毛發燒焦的味道。
細高跟涼鞋路過車間大門，搖曳著身段往車間內的庫房走去。
他伸手劃拉過近在咫尺的電池，貌似很自然的將電池揣到口袋，深吸了一口煙，將煙霧吐向門外的江南煙雨中。
煙霧煙霧瞬間融為一體。
一個老鉗工溜達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借個火。”
點上火，老鉗工壓低了聲音：“誒，聽說沒有？廠裏今年的營利不得了，兩個老板都同意至少發一個月的工資當獎金。還有，聽說今年下半年要擴大規模開發新產品，明年還要開分廠……”
他彈飛煙頭，發了支煙給老鉗工：“聽是聽說過。不過、你說，這加上老板和煮飯的都還不到五十人的小廠，車間二十來號人、技術部二十來號人，有那麽大利潤？”
老鉗工點上煙，傲然道：“你這就不懂了吧。幹咱們這行的，老板要下大本錢買機床、要出高工資挖技工，沒有幾倍的利潤誰幹呀？對了，小子，好好學著！如果你技術好，幹得成別人幹不了的活，那個時候的工資可就不得了……”
高跟涼鞋到倉庫中晃悠了一圈，又拽兮兮的搖曳著腰肢路過車間大門往辦公樓走去，那老鉗工笑嘻嘻的低聲咕噥：“身材還不錯哈，可惜是老板的妹妹哦。嘖嘖，這些人一身衣服該多少錢呢，咱們一個月工資夠不……”
……
梅雨，秋雨，冬雨……
時光在繁忙的工作中飛快流逝。有幸的是，工資卡上的數字增長很快。
第一場冬雨來臨的時候，他接到了老家父母打來的電話：“娃，你年齡不小了，不管賺沒賺到錢，今年都回來看看吧。婚姻的事情別再回避了，難道沒錢就不娶媳婦了？娃，聽爹娘一句：薄薄酒、勝黃湯，破爛衣、勝無裳，醜妻賤妾勝空房……”
他連續幾天都沒有加班，因為操作機床的工作必須集中精力，否則容易出事故。
不幸的是，他還是沒有躲過；幸運的是，他受的傷極小。
手套被卷入高速轉動的鉆床主軸，他亡魂大冒，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脫；左手大拇指和小拇指的指甲被連根拔起！
他和許多人一樣慶幸：連手臂都沒有失去，好幸運！好幸運……
十指連心的痛楚不算什麽。
他只休息了三天。
第一天，他給雪發了信息：家裏人讓我回去相親，按照我們那裏這些年來的風俗，很可能見面不到一月就要□□辦酒。雪，你說，我該回去嗎？
第二天，雪回了信息：我親眼看著我哥辛辛苦苦從最底層往上爬，給我們全家他所能給予的最好東西。我這個做妹妹的很感恩，我想幫他。還有，我想，我也確實過不慣苦日子，我也想過好日子。
他相隔很久的回覆：我懂的，真的謝謝。
雪相隔很久的回覆：謝謝你懂。對不起，只能愛，不能托付終身。
他：我懂。可不可以，誰都不說對不起。
雪：嗯。
第三天，他花了十多塊錢，買了一瓶雙氧水和清洗包紮的棉簽膠帶紗布什麽的。
第四天，他開始正常上班了，因為工廠不能缺少他：他已經是機加工部分的領班，同樣也是新產品開發下面分管從機加工到裝配再到發貨這一系列流程的主要人員之一。
……
臘月依約到來，南方無雪的寒冬。
她路過車間門外，遺落一個小小的紙包；
他撿起紙包，在手裏捏了一下，走上去‘還’給她。
……
當夜，她將臥室梳妝臺上的大小玩偶推到一角，擺上紅酒和高腳杯；她躺在寬大的軟床上，將被高跟鞋折磨一天的雙腳搭在軟凳上；她將紅酒極其緩慢地倒入高腳杯，緩慢卻少有停歇地倒入喉嚨。
她醉眼換上自認為最好看也最喜慶的衣裳，換上最細最高最好看的高跟鞋，戴上最好看最值錢的首飾；她仔仔細細盤好頭發，晃晃悠悠地畫好妝容；她對著梳妝鏡開心地笑著，笑著舉起滿滿一杯紅酒到了嘴邊，伸出去的手肘是交杯而飲的姿勢……
她暈乎著點上另外兩只高腳杯裏的紅燭，關上燈，一頭紮向軟軟的大床。
紅燭燭淚紅。
堆積在梳妝臺一角的玩偶們，無論是兔八哥還是史努比甚至機器貓，全都將眼睛望向酒杯壓著的一張紙條。
紙條上有許多細細的褶皺和明顯的折痕，尋常的鋼筆行書寫著繆繆幾行字：
“……
昨日親親
如酒在樽
卿已陪我交杯飲盡
明日青青
勿留於心
且允我盞酒，高歌獨行。
以此杯酒謝卿恩，告祭些年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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