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三章秋煞

關燈
秋天是個收獲的季節,同時亦是萬物肅殺之時。

話說從夏到秋整整一個半月的時間裏,大楚有好幾個州府都一場雨也沒下,包括京城在內。雖然秋收不盼雨,可連續一個來月都是烈日炎炎、高溫不退,也著實曬幹了好幾天河流,發展成了不大不小的一場旱災。

原本昌平帝打算中秋之後收拾一批人的,結果卻因為京城和好幾個州府都發生了旱災而不得不暫停。這暫停倒不是為了抗災,而是內閣大臣諫言,為了避免有人以旱災為借口替那些要被收拾的人叫屈,自古以來這樣的事不少見。

原本不相幹的兩件事在有心人的刻意操縱下也能成為因果,所以,能避開還是避開的好。

只不過如此一來,昌平帝就憋屈了,他已經忍無可忍,卻只能再忍,對於這場來的非常不合時宜的旱災簡直深惡痛絕。(旱災啥時候都不合時宜好麽!)

楚漵在宗室侍衛營裏也算是上下人員都不錯的,因此,早有人暗示他,小暑丸可以賣,但要低調些。

楚漵作為皇家宗室子弟,天生的頭腦不笨,稍微一琢磨前因後果也就當機立斷不讓石初櫻再做消暑藥了。反正無名道長當初拿來的五壇子也差不多用完了,何必再招惹了聖人的眼。

石初櫻也不是見錢眼開的,了解了下形勢也就斷了貨,此後便安心待產,直到兒子誕生。

時間到了九月底,老天終於下了兩場雨。雨量雖不大,但持續的時間還挺長,雖不能一下子緩解旱情,但一場秋雨一場涼,秋雨到底逼退了些熱浪,人們也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涼風習習。

十月初更是下了一場大雨,雨過天晴後,秋天姍姍來遲。

與石獅子胡同迎接新生命的欣喜不同,整個朝廷都彌漫在低氣壓之下。,有消息稱:昌平帝再也不想忍了。

只是他到底挑哪天動手卻無人知道。

那些已經抄家押進大牢的人倒是沒什麽指望了,能多活一兩個月已經是意外之喜,倒是那些似是而非,有可能被牽連的人頭上始終懸著一把刀,時刻擔心掉下來,卻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下來,這才是要命的。

在這種低氣壓下,楚舒的洗三禮照樣辦得隆重。用楚漵和石初櫻的話來說,他兒子的人生就這一個洗三禮,再不能因為別人而被影響了。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反正他們也沒偷聖人的鹽賣,他愛找誰算帳找誰算去。她可以不發財,但不能給兒子委屈受。

因他爹娘的光棍精神,楚漵小嬰兒被大蔥抽了三下後大嚎了一場,還得了個新的乳名:昭哥兒,以後滿府裏不管是下人還是親人都只喊昭哥了。

昭哥兒過了洗三後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整天傻吃傻睡了十來天後就退了一身的紅皮,變成了一個白嫩嫩、軟綿綿的小可愛。

石初櫻看著兒子別的地方還不覺得像誰,但楚家人的這幅眉眼絕對已經顯露出了模樣,睜大時好似一泓秋水不見底,看人時恰似寒星耀人心。朝你笑是直透心底,兩眼一瞇也是寒氣逼人。

“這麽小的東西,你發什麽寒氣?”石初櫻被兒子的小模樣給萌得不行,每天不玩兒子一會簡直不能過了。

她現在很能理解她家楚漵為什麽一下了差事就趕緊來玩兒子了,這麽好玩的小東西誰都愛不釋手啊。

當然,如果脾氣好點就更好了。

“夫人,您讓小少爺好好睡覺吧,再給戳醒了您又哄不好了。”一向老城的玉樹也忍不住朝石初櫻吐起槽來。

這些天她也算看出來了,剛開始將軍愛玩兒小少爺,動不動就給玩兒哭了,夫人還數落將軍,現在可好,連夫人也下起手來。這兩口子都以玩兒哭自己兒為己任,簡直每天不把小少爺給弄哭兩場這一天就不算結束,這是什麽爹娘啊。

玉樹考慮自己要不要想老夫人告狀……

石初櫻訕訕收回去戳兒子臉蛋兒的手指,假裝給兒子掖了掖被角,“抱去搖籃裏罷!”不給玩兒就不玩兒唄!

臥在一邊耐心等候了多時的二肥張開大嘴打了個哈欠,終於輪到小爺我了!

只見它倏地輕巧一躍,跳上了床頭,一口叼住包裹嬰兒的包被含在嘴裏,再輕巧一躍,縱身來到了一只五尺多長的搖籃旁,輕輕一躍跳了進去,一低頭把小嬰兒連同包被一起放在一個小枕頭上。

這個動作最近常做,所以熟練的很。

接下來,它便臥在小嬰兒身邊,瞪著藍灰色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看著小嬰兒。小嬰兒因剛才的移動有些睡得不穩,在包被裏動了動,二肥以為他要醒了,好在動了幾下後小嬰兒又睡著了。

二肥耐心地等了半天,終於確定小家夥睡得很熟了,它悄悄四下打量了一下,還好沒人註意到它,便忽地伸出舌頭在小嬰兒的臉蛋上輕輕舔了一下,嗚,真的好嫩啊!好想再舔一舔啊!於是又舔了兩下。

“嗚哇~嗚哇~”小嬰兒被舔得不舒服,張開嘴巴大聲嚎了起來。二肥嚇得一縮,連忙臥了回去,假裝瞇著眼睛。

“二肥,是不是你把弟弟給弄哭的?”

二肥立刻站了起來,拿爪子揉了揉眼睛,又胡擼了一下臉上的毛,裝出一幅無辜的模樣,“嗚嗷~”娘親,你說什麽啊,人家才睡醒呢……

“別裝了,趕緊給弟弟哄好了,不然,等他爹回來有你好看的。”石初櫻翻了個白眼,這小東西還以為它隱藏得挺好呢,其實誰不知道小嬰兒十次哭裏得有三次是它幹的啊。

好吧,又被發現了。二肥認錯態度良好,立刻跳到搖籃中間,左踩右踩搖晃起來,不一會兒小嬰兒就扁扁嘴睡著了。

二肥傲嬌地昂起小虎頭,本小爺能屈能伸,哄起孩子來可比你們強!

楚漵下了差回到府裏第一件事便是看媳婦和兒子。

“好像又白了點兒!”他輕輕戳了戳兒子的小臉。

“早上看的,這才晚上就又白了?”石初櫻已經吐槽無力了,反正自己兒子想誇就誇唄。

“嘿嘿,我是覺得又白了些。”楚漵親了兒子一口,轉身去凈室換了衣裳出來。“岳父和岳母呢?”

“我讓他們歇著去了,這幾天玉樹幾個也上手了,我自己也學了些,不用娘再時時看著了。”石初櫻的學習能力毋庸置疑,這才幾天工夫就能自己個兒子洗澡了。

楚漵習慣性地坐到窗前的榻上,玉露上了茶來,石初櫻也趿拉著軟底兒鞋子要下床來。

“夫人稍等。奴婢給您把鞋子穿上。老夫人說了,月子裏不能趿拉鞋,不是硌了腳底就是腳跟兒容易做病。”玉竹連忙上前扶住石初櫻,阻了她下床的動作,又取了軟底鞋子替她穿好這才讓夫人下床。

石初櫻這幾天被白氏管頭管腳的已經習慣了,對於幾個大丫頭奉了她娘的命看著她也還算配合,免得她娘憂心。

楚漵目光幽深地看著身材玲瓏的櫻櫻漫步走來,只衣襟下的兩顆玉桃格外膨脹,櫻櫻的身材幾乎恢覆得跟生產前差不多樣了。他知道櫻櫻產後就恢覆了練功打坐,這恢覆的速度也是在驚人了些。

他考慮要不要叮囑一下櫻櫻,別的地方恢覆也就罷了,玉桃還是保持這樣就挺好。

石初櫻感受到楚漵熱辣辣的目光,忍不住掩了掩衣襟,這家夥那幅要吃人似的眼神什麽意思麽,不是要跟兒子搶口糧吧?!

石初櫻瞪了回去,楚漵訕訕收回目光,低頭把玩兒這茶碗,心頭一轉,倒是給他想起一件事來。他一擡手揮退了伺候的人,又示意二肥去門邊把受著。

盡管二肥不樂意,可見它娘也點頭了,只好勉為其難了。誰讓自己舔小嬰兒的黑歷史掌握在人家手中呢。

楚漵放出內力感覺了一下才悄聲道:“明天叫人把大姐接過來住幾天吧。”

石初櫻眉頭蹙了蹙,低聲道:“發生什麽事了麽?”

楚漵點點頭,往上指了指道:“聽到些風聲,怕是就這兩天了。”

這可真是……

===============================

石初櫻對這樣的事談不上看法,主犯自然是作死,死到臨頭也根本不值得同情,倒是牽累了家人,尤其是小兒,石初櫻朝著搖籃看了看,不由也嘆息一聲。

隔天一清早,石初櫻就叫李三媳婦帶著人去把獨自在槐樹胡同的石初禾接了過來。

“哎呀,今個兒一路上都是官兵,一隊隊的衣甲鮮明,還仗著刀槍,真個嚇人啊!”石初禾一進外間就輕輕呼了出來。

“不會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吧?”她後知後覺地看了看妹妹,總覺得突然把她接來是有什麽大事來臨。

石初櫻也不想嚇到姐姐,只說道:“聽楚漵說這幾天朝中有什麽事,我們怕你一個人在家有什麽事不能應付,還是大家湊在一起放心些。”

話音未落,上街買菜的下人就帶了消息回來,外頭官兵在到處戒嚴,午門前已經被封了起來,聽說整條午門大街上都是一輛輛的囚車,密密麻麻……

“午門?那不是斬首的地方麽?!”別說石初禾了,就是白氏和石誠也嚇了一大跳,各個臉色都不好了。何況這個時候押過去可不就等著午時三刻問斬麽?

“請岳管事約束府裏下人,這幾天沒大事都不要出門了,能推了往來也先推了吧。還有已經出去辦事的人盡快去找回來,實在來不及回來就安生呆在哪兒,等戒嚴解除了再回來。只不許亂跑,不然出了什麽事可沒人給收屍。

還有,找個沒什麽身手的人去看看將軍在什麽地方。”石初櫻想了想,喊來了岳揚吩咐下去。

岳揚略微一琢磨就明白夫人的意思了,當即拱了拱手領命去了。

石初櫻望著窗外的花樹,心裏不由尋思起來:昨天才說可能要動手,結果今天一早就行動了,虧得她讓人去得早,不然可不就來不及了?

且今天要砍頭的人指定不少,監斬官不知道是誰?大臣要去,皇家只怕也得有人去,楚漵他們只怕也得當值……再一想那些人都能劫了十二皇子,又劫殺了青遠知府,這法場能安生得了麽?

萬一楚漵當值去了午門還真不好說,石初櫻有些擔憂起來。

石誠和白氏幾個就更加臉色不好了。

“櫻兒,小兒體弱眼凈,容易被沖撞了,要是有什麽辟邪的東西趕緊拿出來用上,小心些總歸沒錯。還有別讓孩子離了你身邊。”白氏回過神來趕緊囑咐石初櫻,自己急得團團轉,後悔怎麽就沒去寺廟裏求個平安符什麽的呢。

被白氏這一提醒,石初櫻這才註意到搖籃裏的兒子,只見二肥也不像以往那樣臥在一邊,而是直挺挺地虎踞著,兩只耳朵動一動,藍灰色的虎目裏竟有了幾分疑惑和審慎。

二肥雖然是幼崽,但那也是神獸的幼崽,對於一些天然的東西有著超乎尋常的敏感。

石初櫻走去過去,輕輕抱起二肥摸了摸它的虎頭,在它耳邊嘀咕了幾句,小家夥立刻跳下來,奔出房門,然後一個縱身躍上了屋頂,又幾經縱身來到將軍府最高處的屋頂,虎踞在那裏,警惕地監視著周邊的動靜。

石初櫻把兒子交給了白氏看護著,自己則不顧白氏的反對穿戴整齊去了書房,在書房裏寫寫畫畫了好一陣子,才繪制成了幾張靈符,雖然等級還不高,但應該是足夠用了。

石初櫻又順便給師傅發了‘傳信符’,請師傅盡快趕過來,得到師傅明日就到的回信這才拿著靈符出了書房。

石初櫻先是把一張凈化辟邪符裝進荷包裏掛在兒子的脖子上,又把幾張十方鎮宅符讓人用朱砂貼到府裏幾處地方。本來這十方鎮宅符一張就可以鎮宅辟邪了,但石初櫻沒用過,也不知道能抵禦多少陰邪之氣,為了安全起見多貼了幾張,反正是自己畫的。

看看手上還多了兩張,又想著老宅裏頭婦孺不少,想讓人送去也不知道來得及不。不管如何,她還是叫來岳揚,讓他設法派人去送一趟,然後如果趕不回來就先呆在老宅。

忙完了這些,石初櫻又給兒子吃了頓奶,看看天色,離中午還有一個來小時,趕緊讓府裏都開飯,免得呆會兒聽說了什麽吃不下飯。

滿大街戒嚴要想不知道也難,下人們多少都聽了一些風聲,此時有腦子聰明的一想也明白了,趕緊扒了幾口飯,也不挑菜了,先填了肚子要緊。

石初櫻也招呼下來二肥,一家人默默地吃了飯,除了二肥照吃肉拌飯,其他人都只吃了蔬菜,對肉敬謝不敏了。

=========================

楚漵也沒想到今天一上差就遇到這事,畢竟他的工作只是個三等侍衛,消息還不十分的靈通,所以當見到侍衛營難得一見的大統領路面的時候他就皺了下眉頭:只怕今天就要動手了……櫻櫻還不知道呢。

想派人去傳個話,怎奈營裏外松內緊,只能進不許出了。楚漵只能作罷。

不多時,人員集合完畢,大統領訓話,今天執行特別的任務,宗室侍衛營當值的人五人一組前往指定的地點護衛指點的人,而楚漵也隨著大家一齊去法場護衛監斬官惠王爺。

好在惠王爺身邊有大內高手和侍衛營裏的一等二等侍衛,他這個三等的只在外圍就好。

自古以來法場就不是個什麽好地方,能不去是真沒人願意去,楚漵也不樂意去,法場那地方難免有邪氣,他兒子才幾天大,怎麽受得了呢。

可差事如此,不是誰能挑揀的,楚漵看著一輛輛轆轆而來的囚車和那些明顯經過臨時梳洗的人犯,心話虧得自己沒使勁兒往二等上奔,不然自己可不就像那些站在法場內圈的侍衛一樣麽。

法場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楚漵冷眼看著,也佩服起這些看熱鬧的人來,一個個倒是平常人,卻能忍著害怕伸長了脖子往前湊,還指指點點,非要看個究竟,也不怕濺到身上。

要他說,有這個功夫都不如回家幹點活兒或者好好教教孩子……

上午十點半,惠王爺就挺著肚子邁著八字步下了輦車,在八個一身勁裝的大內侍衛扈從下來到法場,周邊除了負責警戒的護從人員,所有官民紛紛下拜。

惠王爺也不樂意幹這個活兒,沒得晦氣。可他既然吃著皇家的糧,拿著皇家的爵祿就得幹活不是?

監斬官第一要務乃是“驗明正身”。

今個兒人犯多,來頭大的更是很有幾個,此時也照樣被押著跪在地上,身後插著寫有姓名和罪名的牌子,有幾個首惡的罪名太多,一個牌子寫不下,竟還格外加了兩塊大牌子。

惠王爺繃著臉,面對著黑壓壓一片人犯,甚至還有好幾張熟面孔,也照樣閉了閉眼,一個個名字叫過去。他即便是走過場也足足驗了半個時辰。

刑部派來的是有名的鐵面侍郎,倒也不用他這個王爺多費功夫,再說,有的犯人關了這些天,原來是胖子現在也稱了乞丐似的瘦子了,能眼看的也就是個大概。

宣讀了聖旨和判詞,監斬官還要應付那些臨了掙紮含冤的人,實則在這之前該交待的早交待了,掖著扛著不交待的此事再喊也是沒用,有那死到臨頭害怕的喊冤的,他也冷哼一聲,他今天來不是洗冤的,而是替皇帝監斬的。

只是該走的環節一個不能少,別說犯人難熬就是惠王爺和楚漵等侍衛也覺得度日如年,此外,越是臨近午時三刻越是緊張,楚漵也一樣。他不是害怕,而是約定俗成的,如有要犯處斬,尤其是這種勾結了匪患賊人的,總要鬧上一場的。

果然,在最後一炷香燃起的時候,人群裏突然刀光一閃,瞬息暴起十幾條身影,整個法場頓時亂成一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