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這句，原沅的心尖兒上跟被電打了似的，狠狠地一顫，幸好他這會兒正低著頭，才險些沒流露出異樣的神色。

少頃，他才在心裏安慰自己，一定是他想得太多了，江爸爸估計也就是隨口一說。

這個話題很快就晃過去了，又閑聊了些有的沒的，原沅也逐漸淡忘了方才的情緒，一顆跳動不安的心總算恢覆了正常。

江爸爸擡眼打量了他們兩人一番，像是不經意間發現了什麽，隨口問了一句：“怎麽都掛著大黑眼圈，昨晚熬夜了？”

原沅那顆剛安穩了沒一會兒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江媽媽十分善解人意地關心他們：“期末作業多，但也要註意休息。”

原沅楞了楞，還沒來得及開口答應，江行舟就自然地接道：“微電影大賽快截止了，忙著剪片子。”

“今年能拿什麽獎？”江媽媽的語氣稀松平常，好像這麽一個全國級別的大獎，對於他們而言卻是唾手可得一般。

……不過對於江行舟來說，好像也的確如此。

原沅開玩笑道：“以學長的水平，怎麽說也得是個特等獎吧。”

“垃圾分類這個主題還挺新穎，說不好還真能成，”江媽媽也跟著笑，“讓我們男主角先小紅一把。”

話題一回到微電影，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又輕松了起來。江行舟隨他爸，都是話少的人，好在有原沅這麽個能說會道的，全程和江媽媽相談甚歡。

江爸爸和江媽媽晚上都還要負責學生的晚自習，不能離校，於是一頓飯吃完，只能把兩人送到校門口。

直到轉過街角，背後兩道殷切的視線終於消失了，原沅本以為自己能就此大舒一口氣，沒想到整顆心依然惴惴不安，並沒有隨著今天任務的圓滿完成而感到絲毫輕快，甚至反而感受到了更大的壓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種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之所以會在面對江家父母時感到慌亂，根本就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出於一種……

愧疚。

江行舟簡直就是人生贏家的範本，學業有成，家庭幸福，可也正因如此，愈發讓原沅感到心虛。

像他這樣的天之驕子，在大多數人的期待裏，必然應該娶一個賢惠的妻子，組建一個同樣幸福完滿的家庭。

江家父母固然是通情達理的，但原沅很清楚，有些事已經遠遠超過了世俗的“情理”範圍之內。

原沅從前向來玩世不恭，無論對待什麽事，都秉承著“不行拉倒”的原則，所以從來不曾瞻前顧後。

但江行舟對他而言是完全不一樣的，原沅早已經下意識地把同他相關的一切都放在心尖兒上細細考量，因而此時此刻，他沒有辦法再像以往一樣豁達。

好在原沅憋不住話，向來是有什麽說什麽的性子，沒糾結多久，他就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江行舟的衣袖：“學長，我……”

話還沒說完，江行舟驀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動作頗有些突然，原沅吃了一驚，後半句話都卡在了嗓子眼兒。

江行舟握著他的手又緊了緊，用的是十指相扣的姿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十指連心，原沅的心臟在這一瞬間飛快地加速，一種不妙的預感強烈地向胸口襲來。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江行舟，就見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開口說：“我爸可能感覺到了。”

原沅的指尖兒一顫，下一秒就不受控制地脫了力：“怎麽會？”

他今天不是沒有懷疑過，但自認他和江行舟在父母面前的表現沒有絲毫逾矩，因此還是安慰自己沒事。

但此時此刻，先前的擔憂在江行舟這裏也得到了證實，他幾乎是立馬就慌了神。

江行舟再次把他的整只手都包裹近掌心裏，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安慰他：“別怕。”

這會兒正是下班高峰期，城區裏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江行舟卻絲毫沒有顧忌地握著他：“學校以前有過不少先例，他處理多了，所以應該比較敏感。”

知子莫如父，更何況江行舟本來就像他爸，他們對彼此的心思再了解不過。今天他爸那幾句話看似無心，但實在不符合他一貫的性格，連他媽媽都沒辦法第一時間察覺其中細微的差異，江行舟卻幾乎在一瞬間就產生了某種強烈的感應。

“他以前對學生一直很寬容，”江行舟說，“看他今天的反應，應該也不至於要死要活地攔著。”

“可是學生和自己的孩子哪兒能一樣，”原沅訥訥道，“更何況還有你媽媽……”

“別怕，”江行舟又重覆了一遍，“從小到大，他們從來沒攔過我。”

原沅的眼睛垂了下去：“這事兒能一樣麽。”

雖然他明白遲早會被發現，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如果江行舟和他一樣，出生在一個不怎麽常規的家庭，原沅估計還不會有那麽多愧疚，偏偏江行舟和他的父母哪裏都那麽完美，反倒讓原沅感到一種更加沈重的負罪與不安。

“以後慢慢來，”江行舟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他，“現在先別想那麽多。”

原沅苦笑了一下：“我可沒你那麽淡定。”

江行舟再一次緊了緊握住他的手，聲音又放得輕緩了些：“早知道你這麽大反應，就不告訴你了。”

“不行，”原沅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你要是瞞著我，我估計每天都得擔驚受怕，還不如直接給我這一錘子呢。”

“有這麽誇張？”江行舟被他逗笑了，“平時不是心挺大的？”

原沅撇了撇嘴：“現在心裏裝了你，就變小了。”

一句土味情話被他說得認真無比，他自己還絲毫沒覺得尷尬，讓江行舟再次忍不住勾唇，都不知道該回他什麽好了，只能靜默地握著他的手，算作回應。

氣氛短暫地沈靜下來，卻並不滯澀，兩人就這樣大大方方地牽著手，走在華燈璀璨的街頭，和任何一對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小情侶一樣。

半晌，原沅終於忍不住小聲說：“江行舟，你哪兒哪兒都這麽好，你爸媽人也好……我就這麽把你掰彎了，是不是有點兒太不厚道了？”

“現在才想起來這個？”江行舟垂眸看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怎麽不想？”

原沅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指的是自己在酒吧裏強吻他的事兒，一時間哭笑不得：“那時候哪兒有現在這麽喜歡你。”

江行舟說：“晚了。”

原沅楞了楞，扭頭看他。

江行舟也望著他，神色是一貫的認真模樣：“沒退路了。”

原沅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愛一個人到底是放肆還是克制呢？

這麽深奧的問題，他以前從來沒想過，現在就是想也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於他而言，江行舟代表勇氣與心安，這個人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所以即使前方有疾風驟雨，荊棘滿途，可此時此刻，除了抓緊他，原沅再也考慮不了別的。

原沅沒說話，少頃，才忽然一探身，在江行舟的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

“沒退路就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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