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受到了環境的影響，原沅今天的心情難得地平和，除了心頭那一丁點兒揮之不去的失落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即將泛濫的情緒，躺在沙發上刷了刷手機，沒過幾分鐘，裏面就彈出了視頻通話邀請，對象自然還是最熟悉的那一個。

原沅這才想起來自己和原玫女士有很久沒視頻了，於是開始四處找耳機，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可能是落在宿舍裏了。

江行舟正好從浴室裏洗漱完出來，原沅沒什麽好避諱的，索性沖他亮了亮手機屏幕，又比了個噓聲的手勢：“我媽。”

電話一接通，原玫立馬就眼尖地發現了原沅這邊背景環境的改變，問：“你在別人家裏？”

“我姐的房子，”原沅實話實說，“她最近不住這兒，我就從宿舍搬過來了。”

原玫眉頭一皺，問：“跟室友鬧矛盾了？”

本來也沒什麽大事兒，原沅不想徒勞讓她擔心，同時也是為了避免她問東問西，於是否認道：“沒，最近經常拍片子，搬出來方便。”

原玫眉間的褶皺卻沒有展開，依然疑神疑鬼地問：“真是為了拍片子？不會是為了跟什麽人同居吧？”

她這話問得太突然了，原沅嚇了一跳：“怎麽就同居了？你想什麽呢？”

原玫皺著眉說：“今天我助理刷微博，跟我說你上了幾天前的新聞，我還以為是什麽好事兒呢，點開一看，你跟一個男的在吃小龍蝦，下面的評論奇奇怪怪的……”

原沅渾身一個激靈，幾乎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一旁的江行舟，對方顯然被迫聽到了這句話，動作也跟著頓了頓。

那頭的原玫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飄忽不定的眼神，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看什麽呢？”

“看……”原沅趕緊收回了眼神，靈機一動，說，“看小強呢！看錯了，嚇死我了。”

他沒給原玫說話的空檔，趕緊試圖把話題岔開：“你都不知道我剛搬進來的那天，突然冒出來了一只巨大的小強，足足有我半個巴掌那麽大，嚇得我半條命都沒了！”

原玫果然也被他的描述驚到了，問：“你不是最怕蟑螂了嗎？後來怎麽處理的？”

“我……”這下又問到了不能說的，原沅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道，“就那麽處理了唄，哎不說了，惡心死了。”

這個話題果然激發了原玫的護崽心理，她又開始就如何消滅小強，如何處理屍體，以及如何永絕後患喋喋不休了十分鐘，在原沅接連表示房裏再也沒有出現過小強的蹤跡之後，她才極不情願地住了嘴。

原沅悄悄舒了一口氣，就聽她又說：“所以你現在是一個人在外面住？”

明明他和江行舟之間什麽事兒也沒有，但原沅就是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想都沒想就編了個瞎話：“不然呢？”

原玫見他否認得這麽堅定，也就沒再追問，嘆了口氣：“我今天看到那條微博都嚇死了，就怕你想圖新鮮，找個男人什麽的，我上了年紀了，可遭不住這些。那時候那個小男生，給我嚇出來的心理陰影到現在都沒散呢……”

“什麽玩意兒？”原沅沒想到她會突然提到那麽久以前的事情，瞬間頭皮都開始發麻，“你別看網上的人瞎說成嘛？”

原玫依然沒放下心，接著狐疑道：“那你最近在談女朋友？”

“沒有，”原沅努力忍住想去看江行舟表情的沖動，無奈道，“我最近好好學習呢。”

“是麽，可我怎麽總覺得你最近狀態不對勁，”原玫依然不肯放過他，跟個福爾摩斯似的，“好像陷得特深，跟之前那些小姑娘談戀愛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話音一落，原沅整個人差點兒從沙發上跳起來。但良好的演技還是讓他下意識地管理好了表情，反駁道：“你怎麽就知道我以前什麽樣？別瞎猜了成不？天晚了早點兒睡，瞎操心容易長皺紋。”

沒等原玫回應兩句，他就迫不及待地掛了電話，發了個晚安的表情過去，然後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電話裏的聲音一消失，房間裏瞬間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安靜。

半分鐘後，原沅才難得窘迫地開口道：“我媽這人就喜歡疑神疑鬼，聽了點兒風言風語就開始胡思亂想，你……別介意。”

江行舟看他一眼，臉上的表情依然很淡定：“我有什麽好介意的。”

也是，即便江行舟是被誤會的對象，可歸根結底，兩人之間分明什麽也沒有，都是原沅自己的家事，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兩人各自沈默了半晌，原沅又說：“我……”

沒想到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江行舟也忽然說：“你……”

異口同聲過後，兩人又不約而同地住了口。

原沅忍不住笑了：“你先說。”

江行舟卻執拗道：“你先。”

原沅說：“我忘了我想說什麽了。”

江行舟看了他一眼，似乎猶豫了一下，頓了幾秒鐘，才沈聲說：“那個，小男生。”

“……小男生。”原沅根本沒忘他想說什麽，事實上他想說的就是這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急於跟江行舟解釋這個，但他就是覺得這會兒非說清楚不可：“我高三那年，有個高一的小孩兒被校園霸淩，我看著他挺可憐的，老讓我想起來……”

想起來小時候的他自己。

原沅倏地清了清嗓子，掠過了這句，接著說：“反正我就順手救了他一次，把那幫混混給揍了，然後那小孩兒就纏了我一段時間……”

說到這兒，原沅心虛地看了江行舟一眼，急急忙忙地補充道，“但我對他可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江行舟點了點頭：“英雄救美。”

原沅心道這什麽形容，明明江行舟才更喜歡幹這種事兒。

英雄救美之後，美必然會愛上英雄，可真他媽是千古定律。

“結果有一回就被我媽給看見了，”原沅嘆了口氣，“留下心理陰影了，她現在可能……有點兒恐同。”

江行舟問：“後來呢？”

“後來就……談了個女朋友唄，”原沅說，“然後他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江行舟沒再說話，臉色看起來不大妙。

原沅知道江行舟這位神仙，向來很嫌棄他這人在感情方面的浪蕩作風，一時間也不敢再開口了。

江行舟也沒再說什麽，於是兩人沒頭沒尾的談話就這麽戛然而止。

原沅起身去浴室洗澡，耳畔卻還在不停地回放著剛才的對話。

其實他現在連當時那個小孩兒長什麽樣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大概是軟唧唧的，反正一開始就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他原沅就算是真要找男朋友，長得好看且不說，性格怎麽也得是真男人的那種，就像……

原沅不敢再往下想了，及時拉緊了自己腦海裏的韁繩。

他有自知之明，有些事兒不是他可以肖想的，試圖跨越不該過的雷池，必定不會有好結果。

原沅沖完澡出來，邊拿毛巾擦著頭發，邊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半夜一點，江行舟正坐在電腦前看片子。

雖說廣院的學生都習慣了深夜幹活兒，經常黑白顛倒，這個時間對他們來說稀松平常，但原沅還是忍不住湊上前，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學長，你還不睡？”

江行舟說：“要寫篇影評。”

屏幕裏正在放的是《阿飛正傳》，原沅說：“教科書啊，我跟你一起看唄？”

這種經典影片，對於他們這些專業的學生來說總是常看常新，江行舟也沒推拒，轉身把電腦和家庭影院連在了一起。

投影瞬間映滿了一整面墻壁。《阿飛正傳》這部電影他們都看過很多遍了，男主角分別與兩個女人歡好，然後又相繼拋棄了她們，這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對於他們兩人來說都已經倒背如流。

沙發很大，江行舟和原沅分別坐在兩頭，彼此之間的距離隔得很遠。盡管劇情早已爛熟於心，但兩人依然看得認真而安靜，誰也沒有開口，好在電影的聲音開得不小，及時地掩飾了空氣中微妙的氣氛。

不知道是一整天的拍攝太讓人疲憊，還是某些情緒讓他感到心力交瘁，原沅看著看著就開始犯困，只是耳畔不斷地重覆著整部片子裏，那段關於“無腳鳥”的經典粵語獨白。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來，從前第一次看這部片子的時候，就覺得自己也很像一只無腳的鳥。

童年裏缺失的很多東西沒辦法再回頭，於是最終以一種畸形的方式，瘋狂地向外界尋求補償。

他離不開被關愛的感覺，卻根本不懂得該怎麽去愛別人。

現在他似乎終於明白了一點兒，可是偏偏教會他的這個人又太完美，讓他自慚形穢到根本不配說出口。

電影播了大半，意識到沙發的另一頭沒動靜了，江行舟轉頭去看，只見原沅窩在太妃椅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

大概睡得不怎麽舒服，俊朗的眉峰輕輕地蹙起，像是懷著很重的心事。分明是那樣燦爛又耀眼的少年，忽然露出這樣不甚愉快的表情，實在不合時宜。

同樣不甚愉快的江行舟，此刻忽然就感到心尖兒一顫。

他垂眸看著沙發上熟睡的人，沈默了半晌，最終拉過一旁的小毛毯，輕輕地蓋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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