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開心了，我跟……”

跟你在一起，哪兒能不開心？

放在以前，原沅說這種話都是張口就來，壓根兒不用過腦子的那種，但這會兒話還沒說完，他意識到語氣裏的輕佻意味，下意識地閃過一瞬遲疑。

就在這個空檔，不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叫喊：“學長！”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是那位約拍的姑娘，挽著一個小姐妹，剛從街邊的一家咖啡店裏出來，朝他們走來。

乍一看見原沅，她的眼底流露出一絲驚訝，但還是很快地跟他打了招呼。

藝術專業的學生大多天性開朗，妹子一上來就對江行舟噓寒問暖，好不熱情。

可不知怎麽的，江行舟剛才看起來心情還不錯呢，這會兒不知道是被戳中了哪根肺管子，又恢覆了以往那副又冷又酷的臭屁模樣兒。

他把單反從包裏取出來，動作熟練地低頭調試，對於妹子提出的一連串問題，只是簡單地應上幾句，妹子一旦不開口，他就再也不往下接了，氣氛好不尷尬。

原沅和這位播音班的姑娘不怎麽熟，頂多因為都是廣院的藝術生，彼此之間打過幾次照面。但江行舟也實在太冷漠了點兒，原沅作為一個尷尬恐懼癥患者，只得替他跟妹子你來我往地接話。

原沅天生擅長聊天，尤其會哄女孩兒開心，妹子的好朋友被他逗得前仰後合，妹子本人看起來倒是不怎麽吃他這套，只是禮貌地笑笑，兩只眼睛凈掛在江行舟身上了。

原沅很快就懂了，怪不得特意約江行舟給她拍照，敢情本來就帶著點兒私人目的呢。

但他這會兒得負責維持好不容易活躍起來的氣氛，管不了那麽多，只能盡心盡力地繼續陪聊，另一個小姑娘開心得不得了，不停地咯咯笑，惹得江行舟都忍不住看了他們好幾眼。

不知道是不是原沅的錯覺，他總覺得江行舟看他的眼神不大友好。

他心道江行舟也真是好意思，自己招惹出來的桃花不親自處理，他好心幫忙打破尷尬的僵局，對方似乎對此還嫌棄得不行。

好在尬聊了沒多久，江行舟的相機就調試好了，示意妹子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

九十月的金秋時節，滿街的法國梧桐樹葉盡黃。近來下過幾場綿綿細雨，梧桐葉如今大半掛在枝頭，小半鋪在腳下，遙相呼應，非但沒有秋日的蕭索，反倒金碧輝煌。

妹子穿著一件奶茶色的束腰長裙，笑容姣好，身材曼妙，與周遭鋪天蓋地的金黃以及遠處的覆古歐式建築完美地構成和諧統一，美景配美人，當真秀色可餐。

身為一個顏狗，原沅自認為還是很有美學天賦的。他雖然不玩兒攝影，但身為表演系的學生，也明白鏡頭和構圖的重要性。

這會兒只是掃了幾眼江行舟的顯示屏，原沅就明白了，原來學校裏那麽多的姑娘都想找江行舟約拍，不單單是因為他的臉，關鍵是人家的攝影水平確實一流。

人長得好，拍照也好，這樣的攝影師誰不喜歡？

原沅看著看著就走了神，都忘了鏡頭裏的妹子長什麽樣了，一心為江行舟對鏡頭的掌控力感到驚嘆。

然而江行舟本人似乎並不能理解。

他垂眸看著原沅的神色，眉頭也跟著逐漸緊鎖，在原沅對著他的屏幕呆滯了三秒鐘後，江行舟終於忍不住低聲問：“好看麽？”

“當然好看了，”原沅回答得不假思索，“不愧是……”

他邊說邊擡起頭，剛打算開吹江行舟的攝影技術，就發覺對方本就不大愉悅的臉色，此刻又沈了幾分，生生將原沅上揚的聲調都陡然壓低了八度：“……大神的作品，這人像攝影的水平，堪比明星工作室。”

這句本該大吹特吹的彩虹屁，因為中途的語氣突變，顯得格外底氣不足，好像中間驟然加了個轉折似的，聽起來刻意無比。

但是天地良心，這就是原沅內心的真實想法。

然而大概是因為他平時太愛婊演，時間長了，就沒什麽可信度了。這會兒江行舟不說話，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已經用眼神充分傳達出了質疑。

原沅難得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剛想開口解釋，遠處的妹子忽然叫了他們一聲，示意自己的動作擺好了。

原沅這才意識到，兩人方才你來我往的，一旁的妹子被晾了好久，頓時感到十分慚愧。

江行舟已經重新舉起單反，分別從幾個不同的方向拍攝，“哢哢”的快門聲再一次有規律地響起。

不多時，妹子又遠遠地叫他：“學長，我下個姿勢該怎麽擺？”

原沅忍不住在心裏暗笑，播音系和表演系的上鏡課程內容相差不大，面對鏡頭的擺拍姿勢少說也學了十幾種，妹子這才用了幾種，怎麽就不知道該怎麽擺了？

江行舟這個鋼鐵直男顯然沒意識到這些彎彎繞繞，他擡頭看了看太陽，說：“現在的陽光角度不錯，可以給個側臉，拍側逆光。”

妹子十分傻白甜地接著問：“學長，側逆光怎麽拍？”

原沅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這種最最基礎的概念性知識，繞是他攝影課從來沒認真聽過，好歹也知道面對鏡頭該怎麽擺，妹子居然連這都不知道，莫非比他還學渣？

江行舟平日裏雖然冷酷無情，但真正工作起來卻一向非常嚴謹，此刻十分耐心地解釋道：“面向太陽，跟我的光軸大概構成一個120-150度的角。”

“好難把握誒……”妹子對著太陽轉來轉去，直角銳角都有了，就是擺不出來一個鈍角，最終無辜地看向江行舟，“學長，你可以過來給我指導一下麽？”

身為一個套路王，原沅終於看不下去了。

簡單點，妹子，勾搭男人的方式簡單點。

他偷瞄了一眼江行舟，只見對方的眉間微蹙，顯然是不大樂意離開眼前的相機。

本著絕不讓任何一個人尷尬的原則，原沅自告奮勇地走上前去：“側逆光我知道怎麽擺，我們上周攝影課才練習過。”

這頭江行舟終於輕輕舒了口氣，那頭妹子妝容精致的漂亮臉蛋微微僵了僵。

原沅走到那顆梧桐樹下，用側臉對著鏡頭，擺了個差不多的姿勢，問江行舟：“這個角度可以麽？”

江行舟沒說話，相機的快門聲“哢嚓”一響。

原沅微微一怔，隨即轉身看向江行舟，神色有些微妙：“你偷拍我？”

江行舟十分理所當然地淡淡道：“測試一下最終效果。”

原沅歪著腦袋問：“那效果怎麽樣？”

江行舟說：“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原沅莞爾一笑，重新朝江行舟走過去，完全沒註意到背後那位被搶鏡的模特妹子幽怨的眼神。

江行舟把相機拿在手裏，側了側身，在自己身邊留下一點兒空隙。原沅於是十分不客氣地擠到他身側，認認真真地探頭看向相機裏面的畫面。

照片裏的少年半側著臉，側臉的線條流暢而優美，被柔和的日光鍍上一層鎏金般的光暈，臉上的笑容神采飛揚，極富感染力。

分明是隨手抓拍的一張照片，但整體的布局與色彩的調度都恰到好處，幹凈又和諧。

原沅欣賞了一陣，非常不謙虛地評價：“不愧是我。”

江行舟低聲糾正他：“明明是我。”

原沅擡眸看他，挑眉一笑：“對對對，還是要歸功於江大攝影師技術好。”

再次被晾在一旁的妹子體會到這份愈發詭異的氣氛，剛補好妝的臉又白了幾分。

原沅用餘光瞥到她，趕緊轉身向她走過去，笑瞇瞇道：“就按照我剛剛那個角度就可以了，你拍出來肯定還要好看一百倍。”

原沅這麽個熱情開朗的大帥哥，說話又好聽，妹子就是心裏再怎麽不舒服，也不可能在嘴上懟他。

如今江行舟鏡頭的焦點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妹子急忙對著鏡頭擺好下一個姿勢。

原沅從她的姿勢就能看出來，妹子應該平時就經常拍片，至少絕對不是連側逆光都不懂的主兒，他不知道江行舟看出來這一點沒有，但他剛剛確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畢竟在已知當事人很抵觸的情況下，還要生硬地套路別人，這種套路最終的結果必然會導致失敗。

所以其實他也是為了妹子好。

原沅在心裏這樣安慰自己，以此來減輕自己破壞別人好事的負罪感。

江行舟的攝影技術不用說，妹子的配合程度也很高，經過剛剛那一次吃癟後，也沒再找到其他機會作妖，於是不多時，今天的拍攝工作就圓滿結束了。

江行舟正收著器材，妹子就湊到了他旁邊：“學長，假期還這麽麻煩你，實在太不好意思了，一起吃頓飯吧。”

江行舟禮貌地謝絕：“本來就是很久前說好的，沒什麽麻煩的。”

然而這位妹子顯然沒那麽好打發，堅持要請江行舟吃飯，翻來覆去地吹著彩虹屁，肉麻之程度，連原沅都甘拜下風。

原沅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不由自主地想起來自己當初不自量力地騷擾江行舟的時候，也堅持要請他吃飯來著。

果然世間的套路總是相通的。

據原沅的主觀臆斷，江行舟這人根本沒有外界傳言的那麽高冷，頂多就是外表看起來酷了點兒，實際上心卻很軟，不然想當初何至於被原沅纏了幾天就沒脾氣了？

更何況這會兒妹子殷切成這樣，換作是原沅，早都推辭不過了，因此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江行舟最終還是會妥協。

一頓飯其實也沒什麽，畢竟不是他們兩個單獨吃，有原沅這麽個壞事佬在旁邊，他十分自信能及時幫江行舟抵禦對方的套路。

然而出乎原沅的意料，江行舟仍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淡定模樣，只是禮貌地表示三天內把修好的片子發給她，除此之外，多的要求一概沒答應。

原沅後悔以浪子之心度冰山之腹了。

高嶺之花果然還是長在青藏高原上。

江行舟收好了器材，把相機包重新背在身上，跟妹子告別。

妹子攔著他不讓走：“學長，不肯吃飯就算了，請你們喝點東西總行了吧？這條街上有家網紅店很出名的。”

原沅知道那家連鎖店，每次排隊都要排很久，剛打算客套地推辭，就聽江行舟硬邦邦地拒絕道：“不用麻煩了，我們不愛喝飲料。”

原沅一邊在心裏悄悄地反駁了一下，應該去掉那個“們”；一邊忍不住腹誹江行舟這人也過於不解風情，然後才順著他的話說：“天也不早了，排隊多浪費時間，你們兩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趕緊回家去吧。”

妹子不依不饒：“這家店真的很好喝的，這條街上人也不多，你們稍等一下，馬上就回來。”

江行舟還要說些什麽，但妹子已經拉著小姐妹，穿過馬路排隊去了。

好在確實如她所言，大概這條街上的連鎖店生意的確沒有那麽火爆，不一會兒，兩個姑娘就提著四杯飲料回來了。

買的都是果汁飲料，看起來就甜美誘人，但顯然不是江行舟會感興趣的那種。

妹子先把其中一杯淺黃色的遞給原沅，原沅認識這個，這家店的招牌蜜桃汁，還有個酸掉牙的名字，叫“桃之夭夭”。

人家都遞到手上來了，也沒有再推辭的道理，原沅於是大方地表示感謝。

妹子又把另一杯粉紅色的遞給江行舟，原沅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一怔。

真巧，這個他又認識，因為是比蜜桃汁還招牌的存在，堪稱鎮店之寶——西柚汁。

它之所以這麽紅火，口味倒在其次，關鍵是它的名字承載著的隱含意義。

“‘情柚獨鐘’，”妹子把手裏的飲料遞給江行舟，略微有些羞澀地垂下了眼睛，“這家店的招牌。”

——傳說中的告白飲料。

這就不止是套路這麽簡單了，其中的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江行舟剛剛分明已經流露出拒絕的態度，沒想到妹子還來了這麽一手，原沅陡然覺得這妹子的執著程度著實有點兒感人，不亞於當初的自己。

他轉頭看向江行舟，不想對方的神色居然沒有一絲波瀾：“謝謝，但是我不愛喝甜的。”

妹子自然沒料到他連一杯飲料都會拒絕得如此幹脆，臉上的笑容一僵，少頃，才訥訥道：“也不是特別甜……學長你可以先嘗一嘗，實在不喜歡的話再丟掉也行。”

江行舟沒說話，手上也沒動。

原沅蓄積已久的尷尬之心和憐愛之情，終於如同火山的最後一次噴發一般，在此刻到達了頂點。

盡管明白江行舟完全沒這個意思，也知道此刻於他而言拒絕才是最正常的，但原沅還是沒忍住和了這灘稀泥：“這個我喝過的，確實不是很甜，大老遠的買來了，學長，要不你就收下吧，別浪費……”

話音還沒落，江行舟忽然伸手接過了妹子手裏的的飲料，不等大家反應過來，他就驀地把那杯西柚汁塞進了原沅的手裏：“你喜歡就給你吧，不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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