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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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湖北北部有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縣城——南縣,當地的百姓稱之為“難縣”,意為日子難過之縣,自然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在南縣有一個小鎮,名叫青魚嘴。老人們常說,上邊有個村子叫百鶴堂;總有一天這些鶴會叼走這只青魚,所以更名為青樹咀。更名後老人們就說這名字好啊,這些鶴們將棲居在這青樹旁,這些青樹也將得到鶴們的糞便營養而綠樹常青。說來也怪,經過歲月的洗滌,青樹咀便成周圍小村子的中心,鎮政府及各級辦公單位也遷到這小鎮上來。街道便熱鬧起來了,小商鋪也多了起來,照相的、賣米的、賣面的、賣饅頭包子的、針頭線腦什麽的,一應俱全。附近一個名叫烏咀的小鎮的生意人也紛紛趕往這邊來從商。小鎮是越來越熱鬧。

烏咀有一個不太好聽的傳說,講的是一個極喜多事的女子,整日裏搬弄口舌、無事生非,弄得鄰裏不和、家庭不睦,又極喜紅杏出墻。天公為了懲罰這一女子,派雷公電母把這女子的嘴巴閃了個烏黑。後來人們就把小鎮取名叫烏咀,以此告誡後代子孫們不要做搬弄口舌是非的女子。

沿著青樹咀有一條江,叫沱江。不寬,即到汛期,寬處也就□□十米,汛期過去之後,水位慢慢下降,露出黑黑的河床,在那些深點的水潭子裏,便擁擠著些大大小小的魚兒,青魚、草魚、鱖魚、黃鴨叫,還有各色的河蝦及河蟹,應有盡有。往往一網打下去,弄個幾十百來斤不成問題。在這個季節,那些膽大的孩子們就吆五喝六的跳到那些池塘裏摸魚。在那個時節,家家戶戶的飯桌上都飄著各色的魚香。就說說這清蒸魚吧,不單透著淡淡的豆醬味,也透著淡淡的魚腥味及淡淡的荷葉味,有的還嗅到蓮子的清香呢。叫人嘴饞得直咽口水,腸子更是呱呱的叫。一筷子下去,魚香、荷葉香、豆醬香便順著食道慢慢地鉆入你的胃裏,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滲透到你全身的每一個細胞,全身就都散發著荷葉與魚的香氣,人也便像活魚一樣靈活了,隱約透著江南人的秀麗與聰慧。

紅燒魚則又有另一番風味。那些老媽媽、大嬸子,還有那些小媳婦們把那一斤左右的鯉魚,或者鯽魚,或者鱖魚,開腸破肚,掏去腮,洗凈漉幹,放入那冒著油菜花香的菜籽油裏炸成金黃金黃的一整條的魚,然後出鍋漉掉多餘的油,把鍋裏的油倒進另一只盛油的器物裏後,在鍋裏兌少許水,放入適量的辣椒粉、姜絲、鹽和老抽,煮個兩三分鐘,待水幹了,即可盛入盤子裏了。更有那心靈手巧的媳婦們,早在盤子裏鋪了幾片翠綠的生菜葉或荷葉,就待那烹好的魚臥在翠綠的菜葉子上呢。金黃的魚、鮮紅的辣椒、翠綠的菜葉,搭配在一起,煞是好看。那香味自是獨特,含著一絲絲焦炸的酥香和菜籽油的清香,那種誘人的香味便直沖入你的鼻孔和肺裏。這種紅燒魚奇就奇在酥而不爛、焦而不枯,裏面的魚刺也酥酥的,有點像五月端午的麻花,咬著脆、吃著酥、咽著香。那一時半會吃不完的魚蝦,便做成魚幹,待來年開春的時候,割上那麽一小截,蒸熟,給那些壯年的漢子們、年老的公公們吃的。這時候的魚幹,女人們和小孩子是不會吃的了,即便有人給夾進碗裏也是不吃的,開春了,一年的勞累活都在等著漢子們出力呢……

笑天就出生在這樣一個民風淳樸的小鎮子上。他母親是個大學生,響應上山下鄉的號召來到了這裏,然後和這裏一位憨厚的農民結了婚,生育兒女,再也沒有回到城裏。據說伊的娘家可是在風景秀麗的瀏陽河畔呢,伊常常講瀏陽河畔的故事,講譚嗣同,講□□,講秋收起義等等。有時候也講笑天的故事,她說笑天出生的前兩天啊,我做了一個夢,夢裏啊,有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坐在寺院前面的米袋子上,哇哇的哭,老頭子去抱他,他不要哩,拼命地搖著手,我伸手去抱,呵呵,他一下子就沖進我懷裏。第二天就生了笑天。聽伊講的最多的是,那天早上,天剛朦朦亮,村裏的婦女主任便叫她送一些菜到大隊食堂去,其實,也就是做做樣子,也不讓挑多少。那天是過節,龍擡頭。大隊食堂打平夥,相當於現在的聚餐吧。但錢是不用出的,有肉吃。那個時候吃肉是很難很難的事,只有過年的時候,才稱上那麽一斤半斤的,或是有貴客到了,才切三四塊拇指蓋那麽丁點大的肉,極薄極薄的平放在那麽一大碗腌菜上面。婦女主任看她挺著大肚子,特意照顧她,鄰裏之間也不會說什麽,那時候窮啊,誰家有大肚子都這樣照顧來著,更何況一個外鄉的女子,還是喝過墨水的人。於是,伊挑著兩顆白菜,腆著大肚子,晃悠晃悠的去了大隊食堂,吃過早飯,回來便生了。這家夥好吃哩,臨出生還要吃頓肉哩。講完便呵呵的笑,很慈祥,很甜蜜,很幸福的樣子。聽故事的人便也跟著哈哈、呵呵、嘻嘻的笑著。這是一個祥和的村子,這是一個溫馨的村子,這是一個寧靜的村子。簡直就是人間的天堂,簡直就是世外桃源,它就是上帝遺留在凡間的一顆明珠。

笑天就是在這風景秀麗,民風淳樸的村子裏長大的,光著屁股,跟著那些大哥哥在春天采柳條兒,夏天撲鳴蟬、叫天子,也捉蟋蟀,秋天就在那枯萎的楊樹上尋蘑菇。冬天,下雪的時候無事可幹,便掃出一片幹凈的雪地,支撐起雀網,捉一些鳥雀,雖然運氣好時也只是逮住一兩只罷,但那裏確實是一片樂土。以前村子裏有一個中心校,附近幾個村子裏的大哥哥大姐姐,都在這個學校裏上過學,據說,那時候是有高中部的,並且還要建一個大學校園,那時候計劃生育抓得也不是很厲害,所以往往一家就有四五個兄弟姐妹,多的有七八個,學校裏的學生也就更多了。

每當太陽剛剛從楊樹或柳樹梢上搖出來,茅草屋的屋頂冒著炊煙的時候,那些小孩子們便斜掛著書包,三五成群的吆喝著,奔跑著,追逐著,歌唱著,洋溢著歡聲笑語向學堂跑去。這個時候,是笑天最失落的時候,他靜靜地趴在窗臺上看著他們上學放學,嘰嘰喳喳又快樂又幸福的樣子。

我也要上學。

你還小吶,還沒到上學的年紀呢。

笑天撅著嘴跑到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紅花草裏撒歡。紅花草正茂盛的長著,開著密密麻麻的紅色的花朵,像綠色的大地上披著一層紅色的毯子,黑白相間的豌豆花在期間靜靜地開著,羞澀地,靦腆地藏在那綠油油的葉子下面,有那急不可耐的便早早結了莢,有的甚至有了果實。笑天便挨個兒找著,尋找那大一點的果莢,裏面的果實是可以吃的,甜甜的,還帶著泥土的芬芳呢,慢慢的咽下去,竟像母親的乳汁那樣幽幽的的香,淡淡的甜。

不一會兒,便尋找到一大捧,挨個兒剝了,圓圓的,壯壯的果實如碧綠的翡翠一樣,晶瑩剔透。他把豆兒分成兩堆,一把便生吃了,另一把帶回去用簽子簽著,放在火裏烤,烤到黃黃的,或者交給媽媽,用韭菜花和著這些豆豆煮一煮,便成了味兒絕美的原生態的佳肴。

豌豆株兒長在一條用來澆灌田地的小溪旁,小溪冒著氤氳的水氣,水氣和著豌豆花、紅花草及遠方飄來的油菜花的花香揉合在一起,便成了天然的鎮靜安神的藥,那是一片神奇樂土,一個美麗天堂。

笑天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伸了一個懶腰,睡意席卷他的雙眼,脫下那件半新不舊的衣服,輕輕地鋪在厚厚的、油油的紅花草上。紅花草軟軟的,比家裏的硬板床舒服多了,不一會兒,便進入夢鄉,夢裏掛著嶄新的書包,嘰嘰喳喳的和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一起高高興興的上學去了。

時間很快的又過去了一年,柳條兒抽出了嫩綠的芽,楊樹兒也冒出了鵝黃的尖帽兒,芹菜就在那綠油油的廣褒的大地上,迎著細細的,柔柔的風,搖著,舞著。見過老師,是要考試的,就是簡單的數數字,從一數到十,數對了就算及格。那天運氣好像不大好,前面一個哥哥很流利的從一數到了五十,輪到笑天的時侯,也許是緊張,也許是為了想超過前面的哥哥兒表現自己,從一數到三十直接便喊道一百。老師先是茫然的看著,然後略細的嗓子便尖銳而又慈祥的呵呵笑起來,笑天用手捏著衣角,身體輕輕地搖,一張小臉漲的通紅,囁嚅著,老師,我要讀書。

笑天剛開始的時候令老師很失望。他總直著身子規規矩矩地坐著,把小手背後,一付小大人的樣子。可不管怎麽用心,卻一個阿拉伯數字3也總是寫不好,不是寫倒了 ,就是寫反了,要不然便來了個底朝天,猛然看上去像個高山的山字。老師很失望,笑天也埋怨自己,只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最蠢最蠢的人,偷偷的問過姐姐,姐姐教了幾百遍,最終不耐煩,罵道你真蠢,豬一樣,豬都比你聰明。

綻放如花的小臉先是僵硬,然後嘴唇撇了撇,抽搐著,淚水奪眶而出,然後哇的一聲大哭著,把本和筆拼命的扔在地上。

母親聽到哭聲,便進來,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怎麽了,乖,別哭。

笑天用童稚的哭聲斷斷續續的說了一遍,然後把頭死死地伏在桌子上,把手死死地護著頭,深深地把頭埋在那用手做的保護圈裏,低一聲,高一聲的抽泣。

母親就安靜坐在他邊上,任由他哭著,只是有時拍拍他肩膀,並不說什麽。終於哭累了,笑天又進入夢鄉,一會兒夢見在田野裏捉蝴蝶,一會兒夢見小溪邊摘豌豆,或者躺在紅花草上睡覺,最後,最後又夢見了老師,夢見了書包,本子和筆。

笑天醒來時,母親還坐著,輕輕地搖著蒲扇,一句話也沒說。

媽媽,我要讀書。

以後的日子很安靜,笑天當了組長,當了班長。只是偶爾也流露出孩子的惡作劇,諸如把前面女生的長頭發綁在椅子上,然後猛叫起立。要不然就是把中午午睡的同學猛的從課桌上推下來,那個時候的課桌是長長的,桌面上可以睡一個,坐的凳子上可以睡一個,把那上面的那個一推,骨碌碌的便跌到下面的同學身上,然後自己就一溜煙跑開,再回來時卻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每次,老師也許是知道的,因為被叫到教導室罰站,或者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在做廣播體操之際罰站主席臺。這種待遇很多,只不過以後便是到主席臺領獎品獎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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