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他們父女都沒有睡。

靜江一直窩在墻角裏，墻壁上都是他的血，手上的傷也懶得理會。

貓貓勸說無用,用自己的手帕蓋在爸爸的手上，又歪到在床上去，哭哭啼啼個不停，哭的迷糊了就睡，睡著了在夢裏頭都哭,然後又醒，醒了繼續哭。

早上醒來兩人一臉疲憊，霭芬看他們的樣子,早就煮好了粥，暗暗的嘆氣，一言不發，怕觸動了靜江的傷心事。

吃完了粥，靜江就帶貓貓去單位了。

無論他們的日子過的多麽落魄和不遂心意，地球照樣在轉，沒有人會來同情你，該上班的還是要上班。

靜江忙工作去的時候，貓貓心中泛起一陣陣的酸澀，本就在傷心處，偏偏孫惠茵還要來惹，跑來此地找靜江，說是要與他解釋。

貓貓頓時火起，竟氣的笑了，道：“阿姨，我最近學了一個新的成語，叫做‘自不量力’，你知道什麽意思嗎？”

孫惠茵臉色驟變，咬牙走出去了，剛好靜江進來，她就把這件事告訴了靜江，問他你怎麽教育女兒的，竟然學會了罵人！

靜江問貓貓：“你罵她了？”

貓貓無辜的搖頭，一邊落下了大滴的眼淚：“爸爸，我想媽媽。”

靜江沈默。

貓貓道：“她沖進來就問我你在不在，我說不在，怎麽了？”

靜江坦誠道：“她跟我說你罵了她好多。”

貓貓扁著嘴哭：“她以前一直說媽媽的壞話，把媽媽都趕走了，現在輪到我了，她到底要幹什麽？”貓貓拉著靜江的手，“爸爸我什麽都沒有說，你別不要我。”

靜江揉著她的腦袋，出去找孫惠茵了，道：“你以後別來了，我說話你聽的懂嗎？”

“我……”孫惠茵一時之間竟找不到說辭了，急的直跺腳，“我跟你說的是真的，你女兒真的罵我！”

“罵你又怎麽樣？！”靜江看到她實在是煩死了，忍不住脾氣上來了回敬她，“我不想看到你。”說著，把頭轉向另一邊。

孫惠茵只得含著淚跑了。

等靜江走了以後，貓貓走出房間，在孫惠茵路過的必經之路上等著她，大約足足有半個小時，孫惠茵才又出來，孫惠茵本不預和她搭腔，豈料貓貓叫住她道：“阿姨，你把我們家攪得天翻地覆你以為就這麽算了？”

她說話的口氣不善，但到底是個孩子，孫惠茵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心想，就算我把你媽整死了，你又能奈我何？

然而不知道為什麽，孫惠茵總覺的怪怪的，好像這個孩子的體內住著一個大人的靈魂，她一時間也亂了主張，她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孩子可以有這樣的氣場。

貓貓走過去對她道：“你這個賤貨，我爸爸還讓我不要罵你，但我覺得不罵你實在是便宜了你，當然了，我其實也不想罵你，我媽媽爸爸都把我教育的很好，我從不罵臟話，就連我們家門口的孩子罵的時候我也不跟著學，但我覺得凡事要看情況，好像你這種賤貨，不罵你真是對不起老天爺啊！”說著，貓貓睨了她一眼，眼底盡是嫌棄，“就你這種貨色，還成天發白日夢想做我的後媽？！就算我爸要找後媽我也不會要你的，你到底搞沒搞清楚狀況啊？”

“我記得很久之前你跟我說過一句話，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貓貓對她笑的天真無邪。

孫惠茵喉頭一哽，顫聲道：“什麽？”

“阿姨，我們來比一比吧？我記得那時候你跟我說，我爸爸只喜歡你，再也不喜歡我了，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你，我們來看一看，我爸爸到底是要你還是要我？”貓貓擡眉直直的看向孫惠茵。

孫惠茵還沒來得及反應，貓貓就開始放聲大哭，“啊——救命啊，救命，來人吶，救命啊！”一邊喊，一邊往後退，然後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任誰見了都以為是孫惠茵推得。

接著，貓貓一臉驚恐的在地上爬，哭喊道：“救命啊，有人要殺我，救命！”

孫惠茵完全束手無策，她直到此時還弄不清楚貓貓到底要幹什麽。

貓貓是算準了這個時間靜江要下班了，會從這裏走過，她已經看到她父親衣服的衣角，正和別人從樓上下來。

靜江聽到貓貓的哭聲，忙跑下來。

貓貓顯得驚慌失措，爬起來往外奔，“救命啊——有人要殺我，救命啊！”

單位裏還沒走的同事紛紛出來看，貓貓對著他們喊：“求求你們，叔叔阿姨，幫我叫警察，有人要殺我，救命啊！”

靜江趕到她身邊，抱著她道：“怎麽了，怎麽了？”一邊為她拭去臉上的淚，“怎麽我離開一會兒你就哭成這樣？”

貓貓驚恐的望著他，從他懷裏掙脫道：“她說是你和她商量好的——我不要你，我不要你啊，我要我媽！”

周圍的人問他：“小方，到底…..”

貓貓趁勢往外沖，“救命啊，誰幫幫我，幫我叫警察，那個女的說她是故意用開水燙我的，以後要弄死我，嗚嗚嗚嗚嗚——！”她半回頭用手指著孫惠茵。

所有人驚呆了，一齊看著孫惠茵。

單位裏的人都知道那起事故，但事故的真相多年來被刻意掩埋了，沒想到今日眾目睽睽下，孩子大哭著說出真相。

靜江抱起貓貓，對孫惠茵惡狠狠道：“你恐嚇我的孩子？”

“我？”孫惠茵百口莫辯，眼中泛起淚光。

“你他媽的還嫌害我害的不夠？你非要害的我妻離子散才甘心是不是？”靜江對著孫惠茵瞪起雙眼，眼看就要動手，被周圍的人攔住了。

靜江怒道：“跟她道歉，給我女兒道歉！”

孫惠茵忍著眼淚，死活不肯，昂首道：“我什麽都沒說，全是她編的，她編的。”

周圍的人紛紛指責她：“以前看她挺老實的，沒想到是這種人，剛才我就看她在和這個孩子說話，沒想到是在恐嚇她，太惡心了，還用開水澆人家，對了，就是幾年前那件事，良心這麽壞啊，會遭報應的。”

孫惠茵第一次嘗到了沒有人相信她的滋味，站在人群的中心，如芒在背。

恰在這時，有一位男同志挺身而出，護著貓貓道：“別怕，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人並不是冷凍廠的，但他不是第一次來視察工作，很多人都認識他，知道他是集團公司的頭兒，總經理，司徒青雲。

貓貓抱著司徒的腿哽咽道：“那個阿姨，就是那個阿姨，我以為她很好的，她剛才對我說，只要我不聽話，就還像以前那樣用開水燙我，那個時候我爸爸去找她要說法，她說她不是故意的，我們逗相信了。但是剛才她說要我去和我爸爸說要她當我的媽媽，我不肯，她就罵我，還說要慢慢的弄死我，要我好看。”說完，貓貓放聲大哭，“救命啊——！我要叫警察，我不要呆在這裏。”

畢竟鬧到警察局是事關整個廠子整個集團的事，司徒為了把事情壓下來，對周圍的人道：“廠長呢？這事兒之前誰管的？把楊少淇還有他下面幾個混蛋一起叫到會議室來，還有你——！”

司徒青雲指著方靜江，命令道：“你也給我進來！”

一群幹部浩浩蕩蕩的進了會議室，聽從上級的訓話。

下屬的員工則在外面等候音訊，人群之間，消息傳得最快，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孫惠茵的名聲可謂是比臭水溝還臭了。

有些人明明到了下班的時間還不走，專門等著這件事的調查結果。

好多人都聚在一起說：“難怪焦蘭美看她不順眼，勾引人家的老公唄，現在焦蘭美把老公管的可緊了，聽說方靜江正和老婆鬧矛盾，她就要趁虛而入，可人家孩子是無辜的，她這麽做是要遭天譴的呀，良心太壞了！”

“就是！”

既然司徒青雲目前是最高的上級，審查會議就由他主持。

會議室裏，貓貓指著範繼坤哭訴道：“當時是這個叔叔調查這個事情的，他跟我說，如果我告訴他這個阿姨是故意用水澆我的，他就要算我爸爸跟她有男女關系，我不懂什麽叫男女關系，他就解釋給我聽，但是我爸爸和這個阿姨什麽都沒有，是這個阿姨老是盯著我爸爸，我也告訴這個叔叔了，後來就沒有結果了。而且當時這個阿姨還到我家來過，說只要我說出來就掐死我，我爸爸去找她，她否認了，還說不是故意的，她一直哭，我們就相信她了，我媽媽也說她應該不是故意的。”

貓貓用手抹了把源源不斷的眼淚道：“可是剛才她跟我說她是故意的，說我要是不聽話就要弄死我，還說我是小孩子，我說的話沒有人會相信。我害怕極了，才要叫警察。嗚嗚嗚，她老在我爸爸不在的時候到辦公室裏來嚇我。”貓貓說完，把頭埋在靜江的懷裏。

司徒青雲道：“老範，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範繼坤紅著一張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因為當初保住孫惠茵的確實就是他。

楊少淇是個騎墻派，眼見屬下保不住，就怕惹禍上自己的身，趕緊對司徒道：“既然這樣，孫惠茵開除，老楊我覺得他也是被蒙蔽了。”

“哦？”司徒擡眉，“被蒙蔽了？假如是被蒙蔽的為什麽要給孩子開出這種條件，讓她只能選擇說是無心的，否則就等於害了她爸爸？這是被蒙蔽的樣子？老範啊，你年紀也不小了，這個位置坐了也很久了，我看是時候動一動了吧。”

範繼坤滿頭大汗：“我，我，我……”說著，指向孫惠茵，“是她威脅我這樣做的。”

孫惠茵哭道，“你放屁，明明是你先強@#￥奸我的。”

這一下可好，兩邊的話都出來了。

孫惠茵的話才一出口，範繼坤便一拳打過去，打得孫惠茵滿嘴的血，“放屁，你還要狗血噴人。”

方靜江和司徒青雲見狀都沒有勸的意圖，只覺得一場鬧劇，兩人竟一起嘆氣搖頭，方靜江對他道：“我和孫惠茵沒有關系，但是她一直試圖接近我，據她所說，是因為範副廠長的老婆總是捉弄她，她忍無可忍，想要掉到我的部門來。”

司徒點頭道：“嗯，打得好如意算盤。”說完看向孫惠茵道，“女同志裏像你這樣的還真是少數，我們決定對你實行開除，你還有什麽可說的沒有？”

孫惠茵噗通一聲癱軟在地，她對著司徒青雲磕頭道：“我錯了我錯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做牛做馬都可以，我沒有爹媽，我只有哥哥，沒有了工作就等於把我往絕路裏逼，等於是要殺了我呀，求你們了，開開恩。我知道錯了。”一邊向貓貓磕頭道，“對不起，對不起，當年用開水燙你，是我一念之差，是我對不起你，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司徒嘆了口氣，看向貓貓道：“是啊，一個人在這個社會要是沒了工作，她等於一無所有，小朋友，你給我出了一個難題啊。”

貓貓垂著頭捏著手指，怯怯道：“對不起，叔叔。”

“嗳！你沒有對不起我。”司徒青雲愛憐的撫摸著貓貓的頭，“這裏面誰都有錯，唯獨你沒有，你應該早點把事情說出來。”

“我不敢。”貓貓扁著嘴，抽噎道，“我怕他們——”她用手指著範繼坤和孫惠茵。

“那你可不可以給他們一個機會，我把他們降級，讓他們到基層去幹活，但是不開除他們，你看這樣可以嗎？”司徒和她打商量。

貓貓想了想點頭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叔叔，你會保護我嗎，我怕他們…以後…”

“沒事的，以後沒有人再敢了，除非他們不要命。”司徒說著，惡狠狠地盯著眼前的兩個人，“這種事要是鬧到局子裏去是要坐牢的，你們想清楚，是要接受處分降級，還是我上報公安，讓警察接手。”

孫惠茵雙眼一閉，知道自己徹底完蛋了。

會議結束後，就決定範繼坤連降三級，孫惠茵繼續在車間工作，不過是幹最低等的工種了，流水線作業，團委的身份也被剝奪，以後每年大家加工資，她都沒有份，一直到退休。

方靜江將貓貓抱回辦公室的時候她還在哭，靜江心裏難過極了，對她道：“都是爸爸不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我總怪你媽媽，其實最壞的就是我，對你最疏忽的是我，把你置身危險的是我。”

他慚愧的低下頭，“爸爸以後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的。”

貓貓啜泣道：“可是她不是這麽說的，她說你會和她結婚，然後把我丟掉。”

“不會的。”靜江握住她的手，“相信爸爸。”

貓貓沒有說話，靜江又道：“相信我！”

“嗯。”她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這可不是孫惠茵最終的結局，我會好好收拾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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