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關燈
隱藏其間,倏地又聚在一起,疾如電閃。

裴千鴻反手按劍柄,雖然情形異常險惡,可在七聲鑼結束之前,他只能閃躲,不能拔劍!

杜瞻雲身形如風,劍來如電,裴千鴻兩步倒退,仿佛滑行,念白道:“仁兄,可憐我求生不得,欲死不能!”裴千鴻念這詞時聲音響亮,心裏卻只覺可笑。奪命嗜魂的利劍在前,不能抵擋,不能忘詞,不能錯步子,難受得幾乎反胃,確實是求生欲死兩不能。這才知道,鬥戲考較的其實既非戲功,又非武功,而是意志和膽量。裴千鴻連躲兩劍,再念白時便氣血翻湧。

“刷!”劍器破空,青光一縷照面而來,近人身時波折縈回。“哐——”空洞洞的鑼聲隨之響起,回蕩在耳畔,震得人要顫抖。杜瞻雲劍劃斜弧,念白道:“可嘆李門世代忠良,你投降夷人遺臭千載。”劍光節節,鑼鼓聲聲。

裴千鴻後退時飄飛如紙鳶,約有一丈,然而這一退就退到頂樓盡頭,他一邊念白道:“子卿,奈何我家小命喪,路絕外邦!”一邊閃向柱子後面,試圖躲避那盤旋而上的利劍。身後是很低的木欄,鋒刃刺破了他的袖子,劍氣如濤,沖堤決壩,離他胸口不過數寸。

最後一聲鑼響。三層樓臺上,裴千鴻一足已虛踏木欄之外,只借另一足之力抵住長劍氣勁,身形彎曲如弓,看看將向外落,驚險中卻扭身一旋,猛地拔劍在手,挺劍而起,剎那如同弦放箭出,倒刺而回!

這是犀利冷漠猶如冰雪的一劍,一去不歸。

兩個人影瞬間交錯,杜瞻雲悶哼一聲,丟了節杖,反被逼上木欄去。然而裴千鴻不能追上去,只能停下念白道:“賢兄,你誤會了我,收起劍來說話。”接著,他眼睜睜看杜瞻雲從容躍下,口中念白道:“叛國賊子授首來。”兩人一對臉,劍都削向對方頸子。

杜瞻雲今天唱得極不舒服。習慣了臺上眾星拱月,臺下一片彩聲,這樣步步驚心地唱起來,壓力大得可怕。

裴千鴻出劍極輕飄,收劍則無比沈重,壓得自己也腿部微顫了。劍身上飽含一股吸力、擰力,隨著雙刃“鏗”的一聲對撞,沿著杜瞻雲劍身便曼延了過去。杜瞻雲手腕震得劇痛發麻,他大吃一驚,幾乎拿不穩劍,眼看裴千鴻一晃七尺,起前足帶後足,又是飄忽銳利的一劍逼上來。他連忙反身錯步,回劍遮擋時心底大叫不妙,誰知,硬接下來後又不禁愕然:裴千鴻這一劍卻是光芒外溢,勁氣不向內收,反而沒有那股奇力了。

劍光氣勁,裴千鴻其實並不像曲不疑那樣收放自如,至少不能同收同放。他自己也擔心劍招精氣內斂過頭,雖可打得對方無力還手,卻又恐莊月齋他們說不是戲路了,這一點曲不疑也曾警告過他。

他腳下步法頗為奇特,細看來,似乎有寸步、墊步、快步、剪步四種。每一種長短不一,進退間姿勢各異。最奇的是他腳下每七步一聚,無論如何踏腳,似乎又回了原地。交叉錯落在一起,如同一個北鬥,定在臺子正心。眾人都想,如果真是戲臺,這不失為搶風頭的好法子。

七步扶搖劍,有淩雲之態,出塵之姿,卻終究是個沾了血光之災的散仙。賀蘭春慘白著臉看著,她覺得自己羸弱的心臟已經承受不住這樣的折磨,偏偏杜瞻雲朝裴千鴻後心迅速接近,手中的劍流出雪亮而冷厲的光,又在一震間都滅了,驚得她的心要跳出腔子,喉嚨裏一陣惡心。

她站了起來,可是沒有人註意到她。

再沒有什麽唱做念白,只有手裏的利劍,驚散樓頭飛雪。兩個人越離越緊,兩柄劍旋舞著,眾人驚呼著。裴千鴻回頭間一劍送出,宛如不歸江水,上挑時飄忽淩厲。杜瞻雲手中劍光流瀉,青瑩如霜雪,鋒利得劃破一切阻隔。

雙劍交錯,有沈沈鑼鼓敲響。劍光如夢,紛紛揚揚,落如雪片,翩如楊花。裴千鴻臂上鮮血飛濺,他靴子一挫,再挽劍而起,在這一刻華光如練。杜瞻雲出劍未有全功,本可再揮劍相抗,但他害怕毀了容貌,在劍網罅隙中側身閃避,肩上一涼,頓時血流如註,跌倒在木欄上。

裴千鴻轉個圈子,一劍指上他脖頸,一橫眉,頓時滿面怒意與不屑。“吾兄子卿,昔年文武雙全,名滿長安。爾是何人,敢冒他名?”看戲的眾人原本駭極,聽他念白都愕然失笑,又聽他道:“吾今且饒你不死,去換真蘇武來也!”

上面座位中,莊月齋雖沒有什麽表情,可還是輕聲對身旁的人道:“我怎麽越看越是這個味兒……”眾人都點頭,惟獨賀蘭春仍是呆呆地,莊月齋便又笑向她道:“你說呢,賀蘭?”賀蘭春掩著胸口,小心呼著氣,蹙眉輕聲道:“老夫子說得極是。”

戲又從頭鬥起。“春勝德”那邊,於少山下了場子,曲不疑看見是他,當真恨得牙癢癢的。兩個人似乎都已無心仔細走場唱白,“蘇武”與“李陵”重又鬥在一起,演繹著原本虛無縹緲的傳說,和大可不必存在的誤解。於少山論名頭本不如杜瞻雲,可他撐到了最後,作憤恨狀,念白道:“後面追兵兀不是你引來的?”

春勝德的名戲子們扮了龍套出來,可算出了洋相,觀鬥戲的人一時都忍不住有些好笑。左面五槍,右面五刀。裴千鴻念白道:“仁兄坐地,待我退了他們,好歹護你離開!”於少山意似不信地哼了一聲,甩袖而下。他粉彩塗得厚,自己卻心知,為了將最後一句說得不喘氣,他臉都脹紫了。

裴千鴻也覺得精疲力竭,頹頹欲倒。可刀槍縈繞身周,劍反倒不知疲倦似的自己舞動起來。舞得輕盈飄灑,不勝高寒,不黏不滯,氣象萬千。舉手間,歌聲更是清亮激越,剛烈高昂。

“——徑萬裏兮度沙漠,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捶,士眾滅兮名已隤,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羚羊掛角,蛇行草上,誰也不知他內息如何游走,又何以能在浩歌時出此飽含元氣的數劍。

胡刀撫摩上胸膛,沾了殷紅的血又出來,飛血連珠般的被甩出去。由流星而殘慧,裴千鴻一劍一劍挽出的劍華漸顯晦澀陰暗,而那奇異勁力卻摧城黑雲般越來越濃,撼動著鐵桶一樣的圍攻。

這是武功,是劍藝,也是重演一種命數。隨心所欲,是因為一劍指到,無須思量,無須重覆。每一招可高可低可輕可重,對付的似乎不是對手們層層松濤般攻來的兇猛招式,而是命運中風雪冰霜的降臨與變數。求的也並非殺盡仇敵異類,而只是最後身葬大漠沙風的壯烈。有人手腕被廢高聲慘叫,有人被長劍穿膛剖心。

地上血跡越來越多,莊月齋等人還是面無表情,仿佛這一場殺戮真的遠在天涯,時過千年。又仿佛戴了面具的人偶,靜靜地木然地看著他們去死,就和世間蕓蕓眾生一樣。

不過一死!裴千鴻對自己冷冷地道。他不畏懼什麽,不管是殺人,還是喪命,抑或失去任何一樣東西。他並不畏懼死在這裏。

槍被劈斷,劍也欲折,裴千鴻覺得自己如同這一柄劍,也到了折斷的邊緣。然而回身望去,不遠處那雙眸子裏的痛苦,還是讓此刻的他心中一顫。

他認識這清冷哀艷的眼,也認得這覆雜莫測的神情,甚至那緊攥胸襟、頹頹欲倒的無助姿態。她是什麽時候開始將她那絕世容光曝露人前,又是什麽時候染上這心疼的毛病?這許多年,關於她,裴千鴻什麽也不知道,可他都認得。時光如梭,寂寞如雪,多少年前,恍如昨夜。

南國十年,將他的心也磨得堅硬如鐵,多少疤痕生而後落,多少創傷被遺忘。可是她說對了,他至今也沒有忘記她。

烈烈寒風起,慘慘飛雲浮。裴千鴻覺得自己沈浸在滾滾江流之中,忘卻了身周,再不疲憊,也不虛弱,只是恍惚。他在恍惚中出劍,仿佛揮動這柄長劍的不是右手,而是冥冥元神。死了多少人,折了幾把刀,斷了幾桿槍,他什麽也不知道。血光,還是血光。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靜了下來。裴千鴻長劍當空一轉,收劍回鞘,左右而顧,周圍已無一人。他一擡頭,對著虛空裏道:“子卿兄,這一回你可信了小弟?”

沒有人答話,一片寂靜。慢慢地,傳來喘息的聲音,有裴千鴻的,似乎還有賀蘭春的。

雪落可聞的寂靜裏,謝采菊捧著腦袋,忽然大叫:“祖師爺!您給個公道吧!這人哪裏是伶人,分明就是個殺手!”

裴千鴻持著劍倚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