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寫著“奉辰”字，不由冷笑，暗想：自己才進京城，竟然就被那劉震宇盯上了，這仇家隔了這多年，還不想罷手，難道就這樣篤定能殺了自己？

他想著，卻無甚畏懼，問道：“你們大人在哪裏？”年輕人指了指遠處一幢小閣樓，隱約可見屋脊和尖頂，輪廓畫在微茫雪氣裏。裴千鴻獨自冷笑了一會兒，道：“既如此，你前面帶路吧。”

那年輕人一躬身，領著他徑直過去，上了樓，轉頭笑道：“裴爺請！”

裴千鴻微一用力，門被推開，一股炭火暖氣迎面湧來。外面冰天雪地，室內卻溫暖如春，靠窗邊立了個人，背對著門，白衣勝雪，身形修長，只看背影就覺豐神俊朗，清標異常。

裴千鴻心中一震，楞在當地，竟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人慢慢地轉過頭來，仔細端詳他片刻，嘆道：“千鴻，你變多了，滿面風霜色，教人不敢相認。”

裴千鴻心緒淆亂，半天才喃喃道：“成器哥……”接下來卻哽咽住，說不清的滋味在心頭彌漫，並不全是傷感，更多的是惶惑。

所謂黃河捧土尚可塞，北風雨雪恨難裁——此刻他最不想見的人，並不是賀蘭春，而是眼前這人——他的堂兄，裴成器。自從父親被含冤賜死後，堂兄就是他最親近的人，在那段最困難的日子裏，能熬下去全是靠這個堂兄幫襯。可如今潦倒落魄成這般，又哪裏還有相見的顏面？

裴成器揮手示意他坐下，道：“我一直差人訪你，卻總沒音訊，獨自在外還好嗎？你回京之後為什麽不來找我？”

裴千鴻低下頭，不敢看他，道：“在外邊逃亡，什麽都不便。成器哥，我現在仍是有罪之人，如何還敢來連累你？”其實他已經聽說，堂兄和劉震宇現在都是奉辰衛副指揮，兩人在爭總指揮的位置，情形十分兇險微妙，如果不慎叫人發現他在堂兄處，一定會落人口實，對堂兄很不利。

裴成器氣得冷笑，道：“你要是真替我著想，當初又怎麽會做出那種事來？那時侯我為了護住你，什麽都能為你做。你倒好，一走了之，一走十年！你知道這麽多年來，我有多擔心你？你不肯來見我，回京又是想做什麽呢？”

裴千鴻目光閃爍，仰天嘆道：“回京做什麽，其實……我也不知道……”

裴成器仔細看了他很久，道：“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想瞞過我去？你是回來找那劉震宇的，是不是？”裴千鴻心中一痛，跟著一凜，脫口道：“不是。”

裴成器微微點頭，道：“不是就好，我勸你不要動那個心思。那姓劉的父子如今勢力極大，耳目甚多，出入戒備森嚴，要是讓他知道你回京裏，你就是死路一條，更別提尋他們麻煩。其實，你急什麽呢？自古以來詬莫大於卑賤，悲莫大於貧困，反之亦然。只要我能當上奉辰衛總指揮，姓劉的就活不了幾天，你就暫且忍忍，在我這裏住下，行嗎？”

裴千鴻默然片刻，倏地輕聲笑了，裴成器扭頭詫異地看向他。

這笑抹去了一切惶惑與不安，如利刃緩緩出鞘，一片冰冷。裴千鴻仰起頭，咬牙道：“就讓劉震宇知道我回來了好了，我不怕他！我和他兩個人命裏註定只有一個活得下去，我知道你會擔心，可是沒有辦法。我不殺他，天理不容！”

他說完，竟不等堂兄開口，彎腰一揖，轉身便退將出去，衣袖蕭然，決絕而堅定。背後傳來裴成器的怒喝：“……你給我回來！”

裴千鴻加緊步子沖下樓去，他不願堂兄阻攔他要做的事，也不能把這唯一的親人牽扯進來。

天色快暗了，四處寂靜了許多，裴千鴻獨自立在街尾，先前那白衣青年追上來，將一個包袱遞過去道：“裴爺，我們大人知道你心意難改，十分擔心，他囑咐要你靜待時機，萬不可意氣用事。這裏的銀兩請你收下。”

裴千鴻沒有推辭，一手接過，道：“兄弟你如何稱呼？”

那白衣青年有些受寵若驚，忙答道：“有辱下問，鄙人莫林。”一頓又道，“當年威衛大將軍的事小人也聽過些，只是那劉如海如今受封了大將軍，在前線督軍，又是欽差，兒子劉震宇也成了奉辰衛副指揮，可謂一門顯貴，不是那麽容易下手的。”裴千鴻沒有說話，當年劉如海不過一個普通將領，才過去十年，升遷的也真夠快。他心中一權衡，明白堂兄的勸告不是沒有道理。

莫林又道：“我們大人念著大將軍之仇，一日不忘，這些年來一直與劉震宇不甘休。但是如今他父子勢大，又有輔政王這個大靠山，大人他也無可奈何。”

裴千鴻皺眉道：“是麽？那成器哥還指望著憑他自己鬥過劉震宇？”

莫林低頭道：“哼，那劉震宇有他爹爹撐腰，自然更為上頭看重。據說萬壽節那一天輔政王便要安排他入宮負責守備，隨時在禦花園裏伺候，這可是在太後面前露臉的好機會，可惜我們大人遇不上。”

裴千鴻聞言笑了起來，道：“豈不知福兮禍之所倚？若是人算不如天算，那姓劉負責的時侯犯了什麽幹系，非但不討好，反而辦砸了差使，他豈不是……”

莫林也笑了，道：“這只當是笑話，根本不可能。別說萬壽節，尋常日子宮中就飛鳥難度，什麽閑雜人等能進得去？萬壽節上太後要看的那可是戲子，旁人進去得一個一個驗腰牌的。”

裴千鴻頓時很感興趣，道：“哦，國難當頭，竟還要看戲？卻不知今年升平署傳的是哪家班子？”

莫林搖頭，道：“宮裏的意思我哪兒知道？無非是謝老板的‘春勝德’，要麽就是曲老板的‘祥三和’，兩家都在爭搶吧。哎，如今世道不太平，戲子們也打打殺殺的。”

裴千鴻沈沈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回去告訴你們大人，說我不會有事，讓他寬心好了。”說罷提著包袱，施然沿街行去。

莫林望著他的背影消失，目光閃爍，許久才呼出一口白氣。

隆福寺側，短巷子裏。

“一輪明月照窗下，陳宮心中亂如麻——”曲不疑口中哼著。

他在庭院裏踱來踱去，眉頭皺得頗似《失空斬》裏的諸葛孔明。他不願到前房對付各路討債的，也不願去聽那幾個角兒冷嘲熱諷索要包銀，更畏懼戲班裏眾口嘖嘖，恨不能立時將這裏連房帶磚一塊拆賣一樣。老板當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麽樂趣可言？

一張春勝德的帖子加重了他的煩惱。他將衣袖一摔，憤憤地轉過身來。

這時，他看見了謝采菊。

雖然過去多年，謝采菊至今仍是身段風流，儀容俊秀。他終年迎來送往都拄著一支竹制手杖，這倒並非僅是裝個模樣。盡管步態瀟灑，可細心的人仍看得出他右腿不如左邊那麽得力。他一貫笑臉迎人，這時幾步上前向曲不疑拱手道：“師兄。”

曲不疑頓時鐵青了臉，半晌，拉長了聲音道：“哎喲，我哪兒當得起謝老板這兩個字哪！”雖然語氣譏諷，可面對他這“謝師弟”的時候，心底最深藏的竟是恐懼。是的，這世間揚眉吐氣的，從來就不是最橫溢的才華，而永遠是最精明的心計。單憑這一點，他就永遠比不上謝采菊，永遠要在他這師弟腳底下討生活。

果然，謝采菊就像沒聽見他的話，又拱了拱手，感嘆道：“師兄啊，你我這麽多年，還有什麽沒見識過啊。想你一身蓋帝京的本事，可出師到現在，脅肩諂笑，輾轉風塵，當真是什麽苦頭都吃盡了，你怎麽還是看不透呢？”

曲不疑落寞的神情一閃而過，轉眼換了滿面怒容，厲聲道：“少來我這裏花言巧語！現如今我看透個什麽？從前你搶我看客奪我場子，背後落井下石給我使絆子，瞧在同門的份上，我也都忍了！你還想要怎麽樣？”

他聲色俱厲，謝采菊便也冷了顏色，緩緩吐出兩個字：“鬥戲。”

一瞬間，曲不疑以為自己耳朵差了，驚道：“什麽？！”

謝采菊冷笑，道：“現在咱們行當情形很明白，兵荒馬亂的時節，朝廷禁令一下，京城裏多少班子停了。師弟我那兒也不景氣，指望著萬壽節上討點子賞，升平署卻說只打算請一家進宮。如今情形，是有你沒我，有我沒你，再說得文氣些，就是勢不兩立，不共戴天。我勸師兄你就此歇手，回家養老，你不肯聽。那我們就到祖師爺那兒，刀劍上頭說個明白去！反正，師兄你從前也不是沒同人鬥過，賀蘭春的爹爹何等名氣，還不是被你一劍殺了？”

曲不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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