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妙穿著象征天家尊威的天帝常服, 她坐在曾經天帝的書房裏, 一目十行的看著手裏的戰報。

魔族攻來的毫無預兆, 僅僅三天, 他們就打破了結界，占領了歸墟邊緣的地帶, 要是還看不出來九天境有他們的奸細，那她這個天帝也不用當了。

她派人去查, 發現有三個從下界飛升來的神仙都是魔族奸細, 更讓她覺得恐怖的是, 那三個神仙都已經飛升了將近五百年了，他們都是身居要職, 五百年的時間, 足夠他們把九天境的所有防務調查三遍！

千妙皺眉盯著戰報上的姒顏二字，這位魔君自從上任，一直帶著魔族休養生息, 幾百年來從未做出過什麽出格的事，她和她父親都以為姒顏是個好相與的, 現在再看, 竟是他們一開始就看走了眼。

姒顏當上魔君不過才五百餘年, 她安插的奸細也飛升了五百餘年，那不就是說，她剛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九天境安插密探，意欲攻打九天境嗎？

千妙心情非常不好, 可她也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了，眼看著第二次神魔大戰就要開始，她能做的，就是嚴陣以待，拼了這條命，也要保住九天境，絕不能讓它落入魔族的手裏。

戰報一封接一封的送進千妙手裏，她和其他神仙共同商議軍機大事，過了不知多久，突然，一個仙使慌慌張張的跑進來，“啟稟陛下，魔族軍隊裏有、有……”

“有什麽，還不快說，別磨磨蹭蹭的！”

出聲訓斥的是一個星君，千妙沈著臉坐在後面，並沒有說話，不過星君的意思，便是她的意思。

這位仙使十年前就在天帝宮當差了，那時他僥幸逃過一命，因為站的遠，而且躲得好，才沒被長生殺了，雖說撿回了一條命，他心裏卻留下了極大的陰影，一聽長生二字，他就兩股戰戰，恨不得趕快逃走。

仙使哭喪著臉，“魔族軍隊裏有長生仙子，她、她還活著，而且已然是魔族了！”

其他神仙的神情都非常驚異，“什麽？！”

人類可以墮魔，但神仙不行，什麽生出心魔、心魔吞噬以後就成了魔物，那都是話本裏講的，現實中的情況是，神就是神，魔就是魔，兩者就如這天和地，是永遠的兩極，根本沒有相觸和相交的機會。

神仙若是突然變成了魔族，那只有一種可能，她抽了自己的仙骨、毀了自己的修為、剔了自己的丹田，受盡非人的苦楚，把自己打回原形，然後再苦苦修行，這才能成為一個魔族。

其他神仙驚異於長生的心志和毅力，久久不能回神，千妙也和他們差不多，不過她驚異的是，長生居然還活著，而沒過兩秒，她的驚異就變成了懊悔。

當初果然是大意了，她就不該將她丟在歸墟下面自生自滅，本以為沒了丹田和神力，她會很快死去，沒想到她居然借著這個機會變成了魔族。

千妙站起身，問仙使道：“她現在在哪？”

仙使卑躬屈膝，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讓人看清他微微發抖的肩膀，“在來天帝宮的路上。”

千妙聽了，沒有說什麽話，她拂袖而去，剩下的神仙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幾位老神仙站出來，部署剩下的兵力，然後各自出去，等待迎戰。

千妙往天帝宮的內室走去，淩虛子盤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闔眼半響，然後才站起身來，隨著千妙離開的方向而走。

此時的千妙正站在內室的暗格旁，她拿出裏面的收魂盅，於陵不爭的魂魄還好好的放在這裏。

良久之後，千妙頭也不回的說道：“她肯定是來找這個的。”

淩虛子拿著拂塵，聞言，他垂下眼眸，“這是自然。”

“十年了，”千妙看著收魂盅的眼神極其覆雜，“十年都破不開琉璃燈的護主結界，這明明只是一個殘缺魂魄，殘缺者，不成人，為何琉璃燈還是認她為主？”

十年前，玄淵真尊就發現於陵不爭的魂魄殘缺了一魄。在九天境有這麽一個說法，靈魂殘缺者，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只能算殘魂，殘魂不能繼續做神器的主人，因此就和死去沒什麽區別了。

他們本以為，既然她的靈魂不完整，那琉璃燈就成了無主之物，他們自然可以擊碎她的魂魄，拿出琉璃燈，可誰也沒想到，哪怕只是一個殘魂，琉璃燈也要認她為主。

這一點淩虛子也不懂，按理說魂魄分離沒多久就會散，可於陵不爭太特殊了，所有已知的道理都不能用在她身上，說不定她那一魄還好好的，正不知道在哪個地方游蕩呢。

又看了一會兒收魂盅，千妙把它放回去，然後轉過身，看向淩虛子，“道人，十年前朕求您解惑，您幫了朕。朕今天還想再求道人解一次惑，如何？”

千妙早就不是十年前青澀的太女了，如今她是天帝，她的命令，淩虛子不想聽也要聽。

淩虛子微微一笑，“陛下但說無妨。”

“這場仗，朕能贏嗎？”

她問的是她能不能贏，而不是九天境能不能贏，看來每個人在坐到上位者這個位子以後，都有怕死的通病，而且她也知道，長生卷土重來，不止是為了拿回於陵不爭的魂魄，也是為了報仇。

淩虛子臉上還掛著虛偽的笑，不過他停頓了幾息，然後才緩慢的回答：“貧道，不知。”

千妙蹙眉，“為何不知？”

“因為這場仗的結局，也是貧道自己的結局，所以，貧道看不清。”

千妙定定的看了他兩秒，然後輕輕點頭，“朕明白了，下去吧。”

淩虛子一掃拂塵，微微躬身，“是。”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五任天子過去了，淩虛子這個臣還在，他從內室走出來，擡頭看了一眼萬裏無雲的天上天。

自從十年前，千妙把還留有一口氣的長生扔下歸墟開始，他就有了心慌的毛病，他總有一種感覺，天上天是覺得他活的太久、活的太好，所以想要收回他這恩賜一般的神仙人生了。

……

穿過歸墟之後，長生沒有按照其他魔族定下的進攻路線前進，她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天帝宮。

天帝宮在九天境深處，離歸墟遠的很，她走了一路，也就殺了一路，路上凡是有敢擋她路的人，她都會毫不客氣的砍下對方的頭顱。

她現在用不了金龍魚的威力，可金龍魚能自主的釋放出神器的威壓，讓前方的神仙近不了長生的身。

好好一柄神劍，終歸是被她變成了一柄魔劍。

過去的長生會心疼它，可現在的長生連自己都不會心疼了，更何況去心疼金龍魚，她不要命的殺在前方，身後的魔族跟著她，竟也走出了一條快捷的血路。

長生不是無敵的，前面的神仙將士都是小兵，她自然殺的不費力氣，可越到後面，敵人越強勁，越離天帝宮近，她向前走的每一步就越艱難。

長生的心裏只有一個信念，就是她一定要去天帝宮，拿回不爭的魂魄，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即使敵人的心頭血濺到了她的臉上，她也不會有什麽感覺，她就這麽血腥的向前走著，好似一臺人形絞肉機。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身後的魔族已經換了一撥又一撥，多少將士都死了，他們的屍體層層壘疊，放眼望去，九天境上沒有其他的，全都是屍體。

戰神在前線犧牲的消息傳來，千妙終於坐不住了，敵人太了解他們，這場戰爭來得太快，幾乎都沒費什麽功夫，他們好像就要輸了。千妙穿上天帝的鎧甲，她站在外殿之上，手握她父親的本命法器，從她登基的那天開始，金杖就是她的本命法器了。

誰也不知道長生一路殺過來有多麽艱辛，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無數，但她就跟沒感覺一樣，她垂著手，手裏的劍碰到了天帝宮前路上的漢白玉，劍尖劃在漢白玉的地面上，發出格楞楞的噪音。

此時的長生已經和血染的一樣了，她的衣服還在不停滴血，也不知道滴的是誰的血，她拖著劍，走過來的樣子宛如死神，她望著門內的千妙，千妙也回望著她。

當年，是千妙的一句話把於陵不爭和她定義成了反賊，而今天，千妙已經是天帝，她不需要說話了，她身邊的人會替她說。

“魔女長生，自甘墮落、欲望蒙心，眾神得而誅之！”

在來到九天境之後，長生終於變幻了一下表情，她輕輕笑了一聲，腳下動作停住，她立在原地，微微轉動手腕，在其他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舉起劍，用濃郁的魔氣覆蓋了劍身，猛地一揮，神魔二氣蓬勃而出，即使是淩虛子，他也不能把神魔二氣結合起來，但長生做到了，因為她不僅是個曾經修過仙的魔女，她還有一柄不管變成什麽樣子都會追隨她的神劍。

只這一劍，就屏退了想要攻擊她的一批人，剩下的幾個老神仙飛身上前，幾對一，和長生打了起來。

長生在這裏苦戰，其他魔族也沒閑著，他們也在拼命的攻打天帝宮結界，姒顏此時在九天境的另一邊，她正在解除九天境的最後一道防禦結界，只要把那道結界解開，九天境就如同無人之境，到時候九天境私藏的浩瀚靈力都會逸散。

魔族的勢力兵分兩路，相當於姒顏帶一路，長生帶一路，雖然姒顏不想利用長生，可既然她來了，那姒顏也希望她能幫自己一把，於是，她把攻打天帝宮的那批魔軍分到了長生那邊。

蝴蝶骨被人砍下一刀，神力順著傷口進入她的傷口，如同十年前在歸墟底下的魔氣一般，侵蝕著她的血肉，讓她體味什麽叫做錐心蝕骨的痛，長生的動作僵了一瞬，其他神仙便趁著這個機會，繼續對她下殺招。

本以為長生就這樣氣數已盡了，可她卻猛地爆發，用飽含魔氣的一掌震碎了前面那人的心臟，誰也沒想到就這樣了她還能爆發，一時怔楞之間，他們就全都死在了長生手下。

長生連飛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她拖著劍跨過門檻，千妙也慢慢從外殿上走了下來，兩人相距不過一丈，千妙很平淡的對她說了一句話，“當年我不該刺你的丹田，應該刺你的心脈，讓你當時就氣絕身亡。”

長生嗤笑，“我也這麽認為，看看如今的場景，你會有今天，都是你自己招來的。”

千妙沒再說話，她手持金杖，飛身向前，和長生打在一團，神器相撞發出的錚鳴聲和耀眼光芒閃現不停，這一戰比以前長生和淩虛子時還要猛烈，也更有意義。

當時是神仙與神仙的一戰，而今，是神仙與魔族的一戰。

長生力氣耗盡，千妙卻完好無損，可就是這樣，千妙也在長生的攻擊下漸漸力不從心起來。長生修魔以後實力再度精進，千妙和她誰強誰弱，一時很難分辨。

但有一點，是千妙絕對比不上她的，她心中懷有無上的仇恨，可千妙沒有，於是，兩人的氣勢和決心上，已然見了高低。

手肘被銀霜劍砍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千妙開始節節敗退，她知道這就是時候了，於是看向一旁，接收到她的眼神示意，淩虛子卻沒有動，千妙心下一驚，她一邊抵擋著長生的猛烈攻擊，一邊震驚的看著淩虛子，不明白他為什麽還不設陣。

一步錯、步步錯，從手肘的傷開始，長生就像有意折磨她一樣，根本不會一招結果她，而是一點一點的，砍斷她的手，劃花她的臉，削去她的腿肉，在她胸前縱橫一劍，將她半個身子都切開。

堂堂天帝與魔族對戰，竟然輸的那麽狼狽，可這還不算完，長生依舊要折磨她。

“你死以後，我會覆活阿爭，我會讓她當天帝。”

“我要把你掛在九天境的北天門上，還有你那個爹，我也會把他從昆侖之北的陵寢裏挖出來，把他的屍骨和你掛在一起，讓你們死後受盡唾罵。”

“成者為王、敗者寇，以前我是魔女，以後你就是弒父弒君的孽畜，就連你爹，後人也會知道，他的天帝之位是偷來的，你們一家人，我都要讓你們遺臭萬年。”

“你不是愛護自己的名聲和地位嗎？那我就讓你名聲掃地，讓你地位如塵。”

每說一句，長生就要在千妙身上砍一劍，直到再也沒有地方可砍了，她才一腳踏上千妙的喉嚨，對她最後笑了一聲，“永別了，孽畜。”

她狠狠碾磨了一下，千妙的喉嚨就斷了。

長生連看都沒看千妙的屍首一眼，她轉身往內室奔去，可剛走出去沒兩步，前面就出現了一群金仙級別以上的神仙，還有兩位上神在裏面，他們的最前方，是淩虛子。

淩虛子仍舊是那副悲天憫人、道貌岸然的模樣，“魔女，休想再上前一步！”

長生看一眼他們，她就知道自己打不過這麽多人，可她不甘心，她都走到這裏了，她都已經來到這裏了，怎麽可以再輸？！

她奮力向前，即使是飛蛾撲火，她也要試上一試！

前面的金仙手中長刀鋒利無比，他們看她的模樣，都是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頭，仿佛只要殺了她，這個天下就太平了。

被他們圍攻著，長生根本不能向前走一寸，她發了狠，不要命的使出一個個殺招，可那些神仙也不是吃素的，他們不斷的在長生身上留下傷口，最狠的一個，他打出一道金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長生的腹腔上。

腹腔被洞穿的感覺涼颼颼的，長生捂著流血不止的腹腔，第一反應竟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個神仙瞄準的還是她的丹田，只是這回，她已經沒有可以流失神力的丹田了。

長生跌落在地上，她右手無力，劍也松開了，當啷一聲，銀霜劍躺在地面上，劍身十分平靜，看起來也是耗盡了力氣。

看她再也不能起來，那些神仙也不再攻擊她，他們沈默的看著她，而她，還在死死的看著那扇門。

那扇門內……有不爭的魂魄。

長生想要勉強站起來，走到那扇門前面，可她站不起來，只是撐了一下胳膊，她就又摔倒在地上，她只能艱難的向前爬，每往前蹭一寸，白色幹凈的地面就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長生幾乎要把自己平生的力氣都用盡了，不過三米的距離，她卻好像用了一年的時間，淩虛子站在她身後，沈默的看著她，卻沒有任何動作。

此時偌大的外殿裏，其他神仙都在和魔族纏鬥，只有淩虛子，如同置身事外一般。

而長生若是回頭看一眼，就會發現，那些金仙、上神，都不見了，她身後只有一個淩虛子而已。

就連千妙，也沒有真的斷氣，她狼狽的躺在地上，身軀殘破，看起來也活不了多久了。

千妙早就和淩虛子說好了對策，她去引開長生，而淩虛子躲在一旁，趁機設下殺夢陣法，但臨時，淩虛子改了主意，他不想救千妙，他想看著長生殺死千妙。

他已經歷經了五任天帝，如果還能看看下一任天帝是誰，那就更好了。

就出於這麽簡單的想法，他沒有履行和千妙的約定，而是冷漠的看著長生折磨千妙，在她說完那些讓千妙死也不能瞑目的話以後，他當機立斷，以千妙為基，設下殺夢，在長生踩上千妙的喉嚨時，她就已經陷入殺夢裏了。

殺夢裏的所有都不是真的，除了淩虛子打在她腹腔的那一道金光。

而如今，淩虛子已經撤了殺夢陣法，可長生還沈浸在殺夢的情緒裏，沒有走出來。

又或者說，她已經虛弱到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她爬到那扇門前，費力擡起手，砰砰的拍打著那扇門，她想開門，可門紋絲不動，她拍的手掌麻疼難忍，手都快斷了，可這扇門就是打不開。

長生沒有辦法，只好啞著嗓子說道：“阿爭，阿爭……你快出來，我帶你回家啊，你出來好不好……”

“求求你，出來吧，我好疼啊，肚子疼，胳膊疼，心臟疼，真的好疼，你出來，給我吹一吹……”

“騙子，騙子……”

“騙子！！”

長生憤恨又淒楚的哭喊著，“你說了不會留下我一個人，你明明保證過！你騙了我……是你讓我疼，是你讓我難受，阿爭，你太壞了，你怎麽能這麽壞啊……”

長生的臉上全是血淚，她的聲音漸漸小下去，腹腔上的傷口是致命死傷，這個地方本就受過一次傷，當時姒顏用了許多上好靈藥，才救回了長生的命，再一次受傷，這回無論用什麽藥，都不會管用了。

淩虛子也是知道這一點，才故技重施，打在了她的腹腔上。

生命快速流逝，很快，長生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的右手還放在內室大門上面，可她卻沒法再擡起手，淩虛子盯著動作幅度越來越小的長生，終於，她的手落了下去，再也沒有擡起來。

與此同時，離這裏不算遠的琉璃谷聖女殿裏，不爭的身體一如既往的沒有生機，而她肩膀上那朵描金的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了下去，從花開到花謝，再到枯萎成粉末，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只有當長生不再愛她的時候，這朵花才會謝。

如果長生不在了，那她的愛也就不在了，因愛盛放的花，自然就謝了。

淩虛子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突然，整個九天境都刮起了強烈的狂風，九天境無風無雲，怎麽會突然掀起狂風？

淩虛子楞了一下，他向天上看了一眼，卻什麽也沒看到，等他皺著眉頭望向長生那邊，卻聽見裏面傳來刺耳的一聲爆破，緊接著，一道白光從門□□出，與飄在長生身邊的一抹白光融合。

原來消失的那一魄，一直都留在長生的身邊啊……

這是淩虛子在死前，剩下的最後一個想法。

作者有話要說： 看，不爭是真的沒說謊，她一直都在長生身邊，長生做了什麽、經歷了什麽，她都看見了

我是親媽，所以我不會只虐一個人的，要虐就兩個主角一起虐嘛，這樣才公平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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