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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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千年之後,富麗堂皇的大明宮已煙消雲散,唯一留存的遺址地處山野之間,予人滿目蒼涼。

玉環站在秋千上,越蕩越高,染了五彩的發束如彩霞激揚,榴紅裙裾迎風獵獵,整個人恰似鳳鳥臨空,幾欲高飛,看得場下眾人心驚膽戰。

——但他們終究看不見她淚光閃爍,滿心荒蕪。

……

此刻,在大明宮遺址進行的這場演出,正是參照唐時宮詞百首,再根據現有的史料,精心編排覆原的唐宮‘熱戲’景象。

所謂‘熱戲’,是指唐時盛行的一種將表演者分成兩隊,互相競爭次第的表演方式。

比起一般的按部就班的歌舞表演,熱戲因兩隊演出者互相競爭的關系,不論是觀眾還是參演者,都會更加投入,場內的氣氛自然也會更加熱烈。

而這份熱烈,正是這堪稱荒涼的大明宮遺址所需要的。

兩支表演隊之間的競演,除了一般的歌舞節目,還包括各色伎藝百戲。

因此,此番唐宋舞樂還跟西京著名的雜技表演隊合作演出,以求節目的精益求精。

“秋千爭次第,牽拽彩繩斜。”

此時玉環表演的正是花式秋千。

唐人好競技,鬥香、鬥茶,連供尋常消遣的秋千也會鬥上一鬥。

相傳當初武皇帝,就是蕩秋千的高手,在後宮若幹次秋千比賽中都技壓群芳。

玉環喜歡蕩秋千時越飛越高的自由感,因此也特意跟技藝高超的宮人們學過,此刻站在高高蕩起的秋千上,自然也不見局促。

與她同臺的則是表演劍器舞的魏元,手中劍宛如銀練呼嘯,劍光閃閃,銳利無匹。

一忽兒如雷霆萬鈞,聲勢駭人,一忽兒又如碧海微波,靜人心神。

讓人目不轉睛。

兩人配合默契,或急或緩,節奏分明有序,直至酣暢淋漓。

但見最後,伴著點點餘音,恰蕩至最高點的玉環兀地脫手,如蝶一般翩躍在半空。

在場觀眾無不嘩然。

——沒見她腰間掛著保險繩啊?這是出事故了?!

底下魏元正好收勢,‘鏘’一聲還劍入鞘,卻見場下觀眾表情駭然,忙擡眼望去,及捕捉到那一抹正極速下墜的身影,不待心神反應過來,就已催動身形,激飛而上,險而又險,才將人摟入懷中,滾落臺上。

這不過剎那間的事,他卻已冷汗直流,面如金紙。

然而,待他低頭看懷中人,卻見她正笑吟吟地看他。

——並不是劫後餘生的放松的笑,而是覺得好玩的促狹的笑。

魏元:“……”

有那麽一瞬間,他真想把她一把扔在地上!

玉環起身,拉著面色不佳的魏元對觀眾行禮,一眾也被嚇得不輕的觀眾稀稀拉拉開始鼓掌,待兩人進了後臺,掌聲才猛地熱烈起來。

——瞧這刺激的!

後臺,所有知道節目安排的工作人員或演員,都一窩蜂地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兩人:“沒事吧?啊?沒事吧?”

隨行的醫生已經匆匆趕來,將玉環和魏元兩人仔細檢查了一遍,才說:“目前看來沒什麽大問題,等結束了再去醫院仔細檢查一下。”

節目尚在進行中,圍攏的眾人各自散去,留兩人在休息室裏靜靜待一會兒,好好平覆受到驚嚇的心神。

室內一片寂靜。

玉環見這麽會兒了魏元依舊板著臉,不發一語,心裏也點郁憤起來:“怎麽還跟我生氣了?!你知道我愛玩這個的。”

魏元:“……”

是,他知道,玉環這個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是很貪玩的。

當初在大明宮,她就很喜歡從蕩高的秋千上出其不意地跳下來這個游戲。

只是那時候,圍在她身邊的有多少人?

聖人寵愛她,又知道她貪玩,單單負責她安全的內宮高手就有五人,四面八方圍護著她,不讓她出一點事。

相比起那些堪稱入化境的供奉,他這點身手又能算得上什麽?!怎夠圍護住她這樣的任性?

魏元張了張有些幹澀的嘴,終於出聲道:“娘子,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接不住你怎麽辦?”

玉環哼一聲:“怎麽會!”

魏元忍了忍心下的苦笑,好聲好氣道:“娘子還記不記得,那次你從秋千上摔下來,聖人勒令你不許再玩,你不聽從,終惹得聖人生氣,遣了你出宮?”

玉環:“……說這個幹什麽?”

魏元過去扶了她的肩,認真看著她:“娘子,那時候,聖人派那麽多人保護你,卻還是出了事,他不讓你玩,是擔心護不住你,現在,我跟你生氣,也是如此……娘子,你相信我能接住你,可我卻不相信我自己。”

玉環聽他這樣情真意切一番話,終於心虛起來,伸出手抱住他,服軟道:“那,我也是覺得難得痛快嘛……”又抱怨說:“你不知道,我一人飛在半空,瞧著這所謂的大明宮遺址,心裏實在不爽快。”

魏元“唉”嘆一聲,認命地回抱住她:“那你要玩,也該先叫我一聲,至少讓我有個準備。”

玉環點點頭,乖乖地“哦”了一聲。

魏元無奈地看看她,終究不忍再說什麽,只好不願放手地抱著她,獨自平覆由她給予的後怕。

……

大明宮遺址的壓軸演出之後,就是為期兩天的自由活動時間。

本來兩人說好要去泰陵走一趟,但事臨到頭,玉環又反悔了,不願去。

而要去見昔日的聖人,魏元心裏也有點不得勁,隨口勸了兩句,就也不提了。

兩人也懶得出門,在屋裏隨便吃了晚飯,正百無聊賴地吃水果看電視,就收到安容請魏元出馬的短信。

魏元就披了外套去了。

沒人陪著,玉環吃水果也不香,左右無事,就準備倒床上去悶頭睡覺。

結果魏元轉眼又回來了。

不待玉環詢問,又見他身後跟進一個人來,卻是魏小弟。

玉環就起身倒水沏茶待客。

魏元攔住她:“不用了,他過來打個招呼,就走了。”

又解釋道:“正好電梯裏遇見他,我瞧他沒事,就讓他去接安容……已經跟安容打電話說過了。”

頓了頓,又加一句:“他又有司機又有好車,人還年輕,效果比我去要好多了。”

玉環先是楞了楞,待回神想想,覺得也是,只是,她看向魏小弟:“那真麻煩你了。”

魏小弟挺胸擡頭,豪氣萬千:“美女嫂子客氣了,我最喜歡被萬眾矚目了哈哈哈!”

——然而,他內心小人卻淚流滿面:被打一頓和接人二選一,他有得選嗎?!

魏小弟哀怨地偷看一眼魏元:不就偷偷拿了張照片麽,早就還了,要不要記恨這麽久?!

魏元無視了他的小眼神,冷酷道:“那就快走吧,別耽誤事情。”

魏小弟:“……”

魏小弟默默地轉身。

玉環在一旁看得莞爾,溫柔又周到地送他出門,又囑咐魏小弟路上註意安全,看人笑呵呵地走了,才對魏元說:“人家還叫你一聲哥呢,怎麽也沒個好臉色?”

魏元撇嘴:“這些小孩可淘氣,就不能給好臉色。”

玉環忍俊不禁:“我看你這會兒也像個孩子!”

魏元郁悶:“娘子笑話我!”

玉環見他眉頭攢在一起,卻笑得更歡了。

魏元:“……”

約莫半個多小時後,安容就被接回來了。

——擺喜宴的酒店跟玉環他們住的酒店離得並不遠。

安容進門時還在發語音:“呵呵,是吧,是姓魏,家裏也挺有錢的,呵呵呵!”

安容一路假笑。

開門的魏元:“……”

這笑得也太敷衍了吧?

安容收了手機,朝玉環兩人說:“魏先生直接走了,說現在晚了,太打擾,明天再過來見。”

玉環道一句有心了,就問安容:“婚禮怎麽樣?”

安容笑著拍大腿:“哎喲,你不知道,這一餐飯,吃得我郁悶死了,一桌子同學,都有一眼沒一眼地看我,上個廁所躲一躲吧,還遇到他媽媽,生怕我搗亂似地,一個勁兒地問我怎麽也去了,嘖嘖!”

玉環見她口裏雖然抱怨著,面上卻眉目飛揚,就笑瞇瞇地給她遞話頭:“那後來呢?”

“後來?”安容又是一拍大腿,完全沒有平日裏溫婉的樣子,“後來魏先生就到啦!”她興奮道,“原來我前男友是給魏先生家公司打工的,魏先生不認識他,他卻見過魏先生。”

安容接了玉環遞上的水,草草喝了一口,就繼續說,“那會兒魏先生到了宴會廳,我前男友正好在臺上致謝,一眼見到人,忙下臺來迎,結果就聽說是來接我的,哈哈哈!我看他臉色都綠了!”

安容笑得痛快又得意:“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玉環在一旁興致盎然地聽著,待安容說得盡興了,才說:“……那你晚飯沒吃好吧?要吃點夜宵嗎?我晚飯吃到的肉夾饃還挺好吃的,給你叫個?”

安靜下來的安容默默地看她一會兒,忽然伸手一把抱住她:“玉娘,你人怎麽這麽好?”

玉環:“……啊?”

安容蹭了蹭玉環,不客氣地將眼角的眼淚蹭在她肩頭的衣服上,才擡起頭來,正色宣告:“玉娘,我要嫁給你!”

玉環:“……”

玉環這回是真的懵圈了。

她傻傻地看看面前的安容,不知道她這又是哪一出,不由求助地看向一邊的魏元。

魏元抽抽嘴角,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聳了聳肩,表示現世的女孩子總是很有個性,他幫不上什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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