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娜！」

我從睡夢中驚醒，一個起身，發現自己像是剛剛從澡堂裏面出來一樣，渾身濕漉漉的。

夜籠罩著屋子，不知道是怎麽了，自從可娜昏迷不醒以來，我總作著各種各樣奇怪的夢，覺得自己真的要被這些夢給害死了。

緩緩地爬起身子，稍微擡頭，便發覺自己的腦袋撞在天花板上。

自從請了豆豆這個特殊的保姆，我就搬到了樓上的閣樓，把房間留給豆豆和可娜，當然還有我的小寶貝。

因為豆豆的特殊身分，我總覺得自己和鬼已經再也分不開了，似乎把工作搬到家裏來，有時候我會想，萬一可娜什麽時候起來了，看到一直照顧自己的人竟然沒有瞳仁，她會不會又嚇昏過去呢？

想到這裏，我微微一笑，隨手從身邊的床頭櫃裏拿出一根香煙點燃。

裊裊的煙氣讓我麻木，我知道很早就答應可娜不再抽煙，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現在竟然總是可以毫不猶豫地抽著煙。

原來在樓下還好，因為還有小娜，我知道抽煙對嬰兒不好，可是一到閣樓，我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和整個世間隔離了。

閣樓很矮，最矮的地方只有一米多高，有時候我只要一頂頭，就會感到一股壓抑。

坐在床沿，一陣又一陣的涼風，從唯一一扇小窗戶那兒吹了進來，突然感到一陣涼意，身上的水分似乎也被這陣風給帶走了。

煙隨著風勢慢慢地變短，我發覺一個問題，我對可娜的感覺淡了！

起碼以前可娜對我再不好，我都不會像現在一樣，抽著煙卻完全沒有一點內疚的感覺，而且在這樣的環境下，可娜的印象在腦海裏面變得越來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渾圓可愛的小臉，包著一塊黑色的苗族特有的頭巾，一頭飄逸的長發，從她那黑色的頭巾裏面落下來……

「黑帶……」我叫道，額上又滲出了幾滴汗珠。

隨著這聲叫，煙頭順勢掉在地上，裊裊的餘煙冒了起來……

「不行，我不能對不起可娜！」

一股作為男人良知的責任感從胸口湧了出來，我盡量克制自己不去想黑帶，想把可娜給拉回來，可是在這煙霧騰騰的房間，我竟然發現黑帶的樣子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真實。

我幾乎已經分不清楚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可以感覺到，黑帶身上散發出來的特有的草藥香氣，也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我慢慢地伸出手，房間的窗簾像有生命似的緩緩拉攏。

「黑帶，真的是你嗎？你怎麽進來的？」

「三可，我進房門的方法有很多，今天距離我們上次分別，正好已經是三十天了……」

我開始有點昏昏沈沈了……

早晨明媚的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直射進房間，我緩緩地睜開眼睛，見到一張俏臉出現在身邊。

微閉的雙眼配上長長的睫毛，加上那張圓圓、紅撲撲的臉蛋，頓時心中一陣酸楚，但是這酸楚不是因為覺得對不起可娜，相反的，我覺得我對不起的是現在懷裏的女孩子。

當初我誤食了黑帶的情蠱，需要黑帶用她的身體來為我解蠱，而且每一個月蠱毒就會發作一次，我需要和第一次為我解蠱的女孩子再次行夫妻之禮，不然不僅我的性命不保，連黑帶也有危險。

「共死蠱」，按照常理，中了這種蠱毒的男女，要一生一世在一起，任何一方先死了，另外一方都活不過一個月，而且還要受萬蟲鉆心的痛苦，所以在一方死後，另外一方都會選擇自殺來逃避痛苦，或者說是用來表示那至死不渝的愛情。

枕著她的手微微抖動了一下，只見她雙眉一陣緊張，睜開她那雙靈動而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見我躺在她的身邊，緊張的表情漸漸放松下來。

我忙抽回手，黑帶的臉上也泛起了一陣紅暈，看著她微微泛紅的雙眼，不知為何有些難過。

可娜還在下面呢，我這個時候才想到可娜，她的樣子在腦海中變得越來越清晰，難道這該死的蠱毒真的還會迷惑人的心智啊？

「三可，你怎麽了，沒事情吧？」

黑帶見我呆呆地看著她，似乎在想著些什麽，忙關心地問道，原本紅紅的臉現在變得更紅了，臉上露出關切的神態。

黑帶變了，不僅是生理上從一個女孩變成了一個女人，心理上也變了，沒有少女的刁蠻，多了一分成熟。

看著她溫柔的眼睛，我有點坐立不安，我故意轉換話題：「黑帶，你最近忙了些什麽呢？」

黑帶沒有註意到我的用意，說道：「最近也沒忙什麽，只是幫著母親做點事情……」

「哦，辛苦你了。」我邊說邊起床，有點慌忙地穿上了衣服，「你也該休息一下啦……」

「是啊，我跟我的母親提起你了……」說到這裏，黑帶的眼神變得更加羞澀了，她用被子遮著自己的酥胸，緩緩地從床上坐起身來。

「母親說她知道你的事情了，她讓我多陪陪你，所以給我放了幾個月的假……」

我先是一陣驚訝，緊接著又更難過了，看來黑帶對我是認真的，可是我心裏知道，我跟她肯定不可能有什麽結果，雖然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但是到最後我只能說抱歉。

「黑帶，我想對你說……」

正當我要向她解釋什麽的時候，忽然全身周圍一陣的涼意：「三可經理……」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孩子出現在我的面前。

是豆豆，她轉眼看到躺在被窩裏的黑帶，似乎明白了什麽，那張白皙的臉，頓時出現了一絲粉紅的血色，一圈黑眼眶也泛起了一陣紅暈。

我早就要她戴個隱形眼鏡了，但是她對隱形眼鏡過敏，反正可娜躺在床上，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而且小娜也是一個小孩子，雖然發育比別的正常孩子要快，不過始終還沒到談鬼變色的年紀，我也就隨她去了。

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只能尷尬地看著眼前臉色緋紅的豆豆，豆豆也覺得自己剛剛進來的時候有點冒失。

兩個人就這麽奇怪地僵持著。

「豆豆，好久不見了，最近怎麽樣？」

就在我們僵持住時，黑帶已經從床上毫不避諱地爬了起來。

「黑帶姐姐……」豆豆紅著臉打了個招呼，回答道：「還好，小娜很聽話，可娜姐也都還是老樣子……」說到可娜的時候，我明顯地感覺到她故意加大了音量，像是在強調一樣，而黑帶的臉上也有點不自然。

我有點責怪地看著豆豆，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她，因為在這件事情上我真的很理虧。

「黑帶，你不是說要長住的嘛，今天我們出去吃吧，再陪你看看這個城市吧！」沈默了半晌，我才說出這句話，我想最好的解圍方法就是這樣了。

黑帶聽到我要帶她出去，很開心，把她那幾乎一絲不掛的身體，緊緊地貼在我的身上，伸出兩只玉般小手摟住了我的脖子。

「真的嗎？你真的願意帶我去看看這個地方嗎？還有你真的願意陪著我嗎？」

豆豆實在看不下去了，拉下臉下了樓，嘴巴裏面還在不停地說著些什麽。

見豆豆離開，我想甩開黑帶的手，但是看著她幸福而又透徹無瑕的眼神，心中不忍，於是盡量輕柔地拉著她圍在我脖子上的手，說道：「快去準備一下，我們要出門了。」

「嗯……」

黑帶應了一聲，從衣架上拿下了自己那富有苗族特色的服飾，剛要套上，我覺得帶著這樣穿著的女孩子出去不太好，於是說道：「等一下，給你換一身衣服吧。」

我緩緩地走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大街上，黑帶走在我的前面，她一身白色素雅的衣服，緊身的腰帶加上長長的裙襬，一頭漂亮烏黑的長發沒有遮掩，全部披散下來，我能聞到黑帶身上那藥味和體香混合所散發出來的醉人味道，不，似乎還有著什麽別的味道……

也許是我的錯覺吧，因為我知道那套衣服是可娜的……

黑帶似乎沒有到過那麽繁華的地方，對這一切都感到十分地好奇，我從來沒有想過現在這個時代，還有這樣一個連嘗個冰淇淋都會感動好一陣子的女孩。

看著她的背影，我覺得她其實和可娜真的還是有點像……

我本來是一個非常專情的人，對可娜的感情也一直是我感到驕傲的事情，可是造化弄人，自己胡裏胡塗地中了黑帶的「情蠱」。

男人一次出軌還好說，但我現在竟發現有點喜歡上了黑帶，對可娜的印象居然慢慢地淡化了。

我不想接受這種結果，可是，仿佛思維不受我的控制一樣，我每天都在矛盾中掙紮，每天都在為相同的事情而煩惱。

三十天一個輪回，每過三十天我都要和黑帶發生一次關系，而且現在我居然十分地期待黑帶快點出現在我的面前，可這個念頭一起，內心深處又同時出現一個聲音，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內疚，自責。

難道我對可娜的感情真的淡化了，要是可娜醒來後發現，那我該怎麽辦？

「你在想什麽呢？」

黑帶站在我的面前，手中拿著那個吃了一半的冰淇淋，嘴角還沾著白色的奶油。

我有點驚慌地看著她，深怕她發現了我的想法。

「沒什麽，只是想到公司的事情，走，我們到那面去看看……」說著，我拉著黑帶繼續在大街上走著。

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一座天橋下，一陣清脆悠揚的笛聲從天橋上傳來，緩緩地隨著風飄進了我的耳朵，這笛聲讓我感到好奇怪，它似乎有一種魔力，不停地在你的心裏挑撥著一些什麽東西，能讓你想到很多很多……

緩緩走上天橋，看到一個穿著幹凈、長相清秀的年輕人，正拿著笛子在天橋上吹著，他的樣子十分陶醉，似乎完全沈醉在自己的笛音裏面，在他的面前放著幾個自制的草紮蚱蜢，那是一種已經過時的玩具。

黑帶也被這笛音所吸引，和我一起走到了那個吹笛子的人身邊。

有時候音樂真是種十分奇妙的東西，它有一種讓人著迷的魔力，喚起你的很多記憶。

不知道過了多久，笛音忽然停了下來，我從想象中緩過神來。

那個吹笛子的青年拿下嘴邊的笛子，我清楚地看到這個青年的長相。

他似乎只有二十多歲的年紀，一臉清爽，頭發是那種讓人看上去很精神的板寸頭，反正他應該算是一個美男子。

「請問你們兩個是情侶嗎？」男子的聲音很富有磁性，讓人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但是這個問題讓我很難回答，也許我現在和黑帶的關系真的誰也說不清楚。

「呵呵，那麽有雅興，來這吹笛子？」憋了半天，我故意避開他的話題，問道。

青年男子似乎沒有留意到我在躲避他的問話，他繼續說道：「我是為了來找人，不，或許是因為想來等人才來的……」

「找人或者等人？」我更加奇怪了，黑帶也用她那雙疑惑的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呵呵，你們兩個是情侶嗎？」

年輕人問了我們同樣的話，讓我們更加感到疑惑，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因為我知道只有這樣，年輕人才會繼續說下去。

黑帶對我的回答很滿意，一雙手不由自主地握了過來，我下意識地一陣顫抖，甩開了她的手……

年輕人繼續說道：「你們嘗試過想念一個人而又得不到的滋味嗎？」

沒等我回答，年輕人繼續說道：「你覺得你們的愛情的保存期限是多少年呢？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

青年沒有再繼續朝我們說話，而是有點喃喃自語的感覺。

邊說他邊蹲下身子，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摸出幾根稻草，在手中不停地擺弄著，不一會兒，他手上的稻草已經變成蚱蜢的形狀……

我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不開心呢？」

「呵呵，開心和不開心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麽必要了，因為等待已經成為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她最喜歡聽我的笛聲，我曾經答應過她每天送她一個蚱蜢，因此我一天紮一個，從來沒有間斷過，紮完了我就找個地方等她，並且給她吹笛子，希望她能來找我……

「每天，我都是滿懷希望地紮完我的蚱蜢，然後找一個地方吹響我的笛子……」

我有點明白他的想法了，原來他也一直享受著苦戀的痛苦，這樣的感覺我想我能夠理解的，因為我和可娜不就是這樣的狀況嗎？我承認，我比不上這個男人。

男人編完了蚱蜢，塞到我的手上。

「這個是送給你們的，希望你們不要像我和她這樣。」

接過草蚱蜢，我呆呆地看著他，許久，我的眼光離開了年輕人的身體，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黑帶也默默地走在我的身邊，身後，笛聲又響了起來……婉轉優雅的笛聲，好像天籟一般，只是為什麽我總覺得這樣的笛聲讓我更加地煩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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