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大雨漸漸停住了，空氣變得很沈悶，讓你每吸口氣都感到十分困難。

我坐在宋南臥室裏面的小圓桌旁，桌上的清茶還冒著熱氣。

對面坐著一個年屆六十的老婆婆，她就是美美的媽媽，我和可娜在一起那麽久，妹妹的媽媽我當然也見過的。

「阿姨……」

我剛剛想開口，那個老人打斷了我的話：「三可，阿南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我渾身一顫，「阿姨，你已經知道了……」

眼前的老人老淚縱橫，「三可啊！為什麽呢？老天為什麽會那麽不公平啊……昨天晚上我擔心了一夜，因為我知道宋南是絕對不會晚上不回來的，可是我真的想不到一切都是真的……」

看老人這樣，我心中一酸：「阿姨，別難過了，人死不能覆生，現在就只要照顧好美美，她到底是怎麽了啊？」

「哎，阿南真的是個好孩子啊！他是被我女兒拖累死的啊！」

我發現眼前的老人似乎一下子又老了好幾歲。

「其實我家美美的病很早就發現了，可是阿南沒有告訴我。直到有一次美美在家裏暈倒，我才知道事情不對勁，宋南說他不說是不想讓我們擔心，我想想也對，但是真的很委屈阿南……

「我們很想幫幫阿南，但是他總是不讓我們幫，還說要美美安心養病。美美得了這個病，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昏倒，她以前的生意也管不著了。阿南開了這個鋪子，自然是掙不到什麽錢，所以他就開始去外面做一些別的活。

「我知道他雖然是天師，法力高強，但是這總歸是有危險的，其實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說到這裏，老人家泣不成聲。

想安慰她幾句，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宋南你真傻，有困難為什麽不找我呢？你還拿不拿我當兄弟啊？偶然間，我觸碰到口袋裏面一張硬硬的東西，是宋南給我的那張支票，我心中更加難過，這個時候你還想著幫我啊！

我一定要找出害死宋南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心裏生起一股子的豪氣，我要替宋南討回公道！

我問美美的母親道：「阿姨，宋南是我的好兄弟，我不想讓他死得不明不白，你能告訴我昨晚宋南去什麽地方了嗎？你一直留在這裏照顧美美，他沒對你說什麽嗎？」

「沒有啊！」聽到我的話，老人停止了哭聲，若有所思起來，「不過昨天阿南很奇怪……」

「很奇怪？」我著急問道，看到這件事情的一點端倪，「阿姨，你能告訴我昨天發生什麽事情了？」

「昨天阿南一直坐在美美床邊，說著一些話……我也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麽，我只發現他的眼神似乎十分奇怪，我沒有看過宋南有這樣的表情。」

「阿姨，你真的沒有聽清楚宋南說了些什麽嗎？」我追問道。

「真的沒有，我想去問他，可是他只站起身來，笑著對我說他要出去了，仍舊是那種很平常的笑容，沒想到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美美的母親又開始傷心起來。

我知道美美的母親沒有隱瞞我，而線索也斷了。

我隱隱覺得宋南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事情，他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包括讚助我繼續經營公司，照顧床上的美美。

我知道他和美美說的那幾句話，肯定是整件事情的關鍵。可是現在宋南死了，美美又這樣，到底我要怎麽樣才能知道宋南的死因呢？

我看了一眼床上不醒人事的美美，心中又是一陣酸楚，也許宋南的話美美自己也沒有聽到……

下午四點，雖然美美的媽媽一定要堅持我吃了晚飯再走，但是我總覺得再這樣繼續待下去，我的憂傷會越來越明顯，直到我也不能再以樂觀的情緒，去勸解美美母親的悲傷。

熱鬧的大街總覺得和我是絕緣的，我整個人似乎讓悲傷的氣氛所籠罩。兩邊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響應著我的難過，我真的想大哭一場。

今天我不想去公司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勞累感湧上心頭；我也不想回家，因為那裏也沒有什麽好讓我留戀的東西！

為什麽死的不是我？

這樣一個恐怖的想法在我腦海裏面出現了。

宋南，你還有你的生活，起碼有一個愛你的人；而我呢？什麽也沒有，老天真的是很不公平！

我漫無目的在大街上走著，兩旁的景物不時變幻，幻化出一個又一個奇怪的物體，讓我感到無限難過。

忽然我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其實這種感覺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好像身後有人在跟著我。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太敏感，但是隨著街上的人漸漸變少，感覺開始變得強烈，以至於最後，我可以完全肯定有人確實就跟在我後面。

我開始警覺起來，穿過熱鬧的大街，走進一條回家必須經過的幽深小徑，今晚沒有月亮，雨後的夜晚總是來得特別快。

「踢踏……踢踏……」

腳步踩在雨後充滿積水的水泥路上，兩旁幽暗的路燈無力地照著，給濕漉漉的路面披上一層銀灰。

我感到一陣煩悶。

「踢踏……踢踏……踢踏……」

忽然我發覺我的腳步聲，產生一個不是十分清晰的回音，我的心跳開始變得劇烈，「踢踏」的腳步聲被「怦怦」的心跳聲所取代。

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蔓延了全身，我猛然一個轉身，空蕩蕩的小道顯得格外蕭瑟，忽然，我看到一個路燈粗大的柱子後面，隱隱露出一團黑黑的東西。

我慢慢走上前去，想看個究竟。

在距離還不到二十米的時候，我發覺那團東西竟然劇烈地起伏著，四周仍舊是那麽安靜，我幾乎可以聽到那團東西的呼吸聲。

漸漸地，那團東西似乎再也忍不住了，一個挺身，我看到一個長相正統的中年人出現在我身後，身上穿了一件暗色呢子大衣。

我有點生氣地看著眼前的人，他的表情有些尷尬，好像故意想避開我的眼神。

「你一直跟著我做什麽呢，是不是有什麽企圖？」

那人支支吾吾，想掩飾些什麽，用手半遮著臉，我越發感覺奇怪了。

「你究竟是誰？為什麽要跟著我，說！」

我的心情極度不好，經歷了可娜的事情，現在連自己最要好的兄弟宋南也死了，還死得那麽慘，心情的郁悶正無處發洩，剛好逮著個出氣的對象，所以語氣也加重了，甚至有些咆哮。

「我……我……哪兒有跟著你啊！大路朝天開，你憑什麽說我是在跟蹤你？」

那中年人本來顯得尷尬的神情，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奈的表情，雖是如此，他也是半吊著胳膊，有意無意擋著他的臉。

我苦笑一下，得，碰上個無賴了！自己心中雖然有氣，可也不可能隨便往人家身上發，尤其是在這種死不認帳的人身上。既然發現了他，不管他跟蹤自己是有什麽目的，起什麽意圖，我心裏都有所準備。

想想，我現在對這世界看淡了，他想做什麽便做去吧！自己又何必在意呢？更何況，萬一這人是警察派來跟蹤我的，要是和他發生了爭執，若有個什麽閃失，自己到時候就更加說不清楚了！

白了他一眼，轉身欲離去，那人也沒說什麽，可能也是覺得理虧，同樣急欲離開，見我心軟下來後，他也走了。

我回頭再看他，卻突然楞住了。

那人的背影，那人走路的姿勢，特別的熟悉，如果自己要是不知道情況，一定會沖上去拍拍他的肩膀……

這可能嗎？剛才明明發現他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非常普通的人，普通到一入人群便會淹沒在其中的人。

我使勁揉了揉眼睛，太像了，從後面看簡直就無法分辨，雖然我明知道是不可能的，可雙腿好像根本就不聽使喚，跟著那背影慢慢的走著。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個奇怪的舉動，也許是好奇。就這樣我跟著他走了很久，卻始終不見他進入某一間房舍。突然，腳下有什麽東西一絆，我頓時失去了重心，天旋地轉倒了下去……

等我爬起來時，那人如鬼魅般早已失去了蹤影。

真衰，我不由得踢了下絆我摔倒的東西，然後往回走。

夜，已經很深了，路上一個行人也沒見到，不時從夜空中傳來奇怪的聲音，夾帶著冷風向我襲來，我有些寒冷，雙手把風衣裹得緊緊的。

回去吧！這麽冷的天，就算回去見到可娜時的心情總是很壓抑和痛苦，但至少比在外面受凍的強。

打定主意，我拖著身心疲憊的軀殼往家裏走去。

輕輕打開門，我並沒有開燈，這是我結婚後一直保持的習慣，和可娜離婚後也一直保持著。

說實在的，我對可娜的愛並沒有變，只是失望和煩惱。

我躡手躡腳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打開壁上微弱的墻燈，直挺挺躺在床上。思緒也立馬湧上我的大腦，開始漫無邊際想了許多。

宋南走了，美美躺在病床上沒有知覺，可娜也不知道為什麽變成這樣，與自己仿佛形同陌路，我感到非常孤獨。

這感覺不同於剛畢業時的那種孤獨，那個時候，至少還有可娜親切的喊我破人，可以說只是身體上的孤獨。

現在不一樣了，在前一段時間和可娜關系出現問題的時候，自己還可以去找宋南，和他一起喝酒消愁。

可是現在呢？

宋南死了，自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心的孤獨是最可怕的，也是最折磨人的，我覺得我已經崩潰了，事業、愛情、朋友統統都離我遠去。

我想到了熊思，想到了阿喬，想到所有我接觸過的人和鬼。

因為只有想到他們，想到這些我曾經幫助過的人和鬼，現在都已經過上幸福的生活，我才有一絲生氣，一絲安慰。

想著想著我又想到了可娜，為什麽她的變化這麽大，甚至連懷上我們的孩子都不肯原諒我、理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麽？

突然，大眼男羅立仁說過的話提醒了我。

「還說是自己的老婆呢！連老婆有事情都不知道……」

究竟是什麽事情，難道可娜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瞞著我？她有什麽事情我不知道呢？

想了很久我也沒有想明白，可娜……我的心如刀絞，為什麽你對我如此狠心，以前的你哪兒去了？

同時我也在心裏暗自掂量，我還愛她嗎？我和她之間還有回轉的餘地嗎？

我始終無法入睡，於是起來輕輕推開可娜的房間，想看看她究竟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當我打開房門時，我驚呆了，可娜並未如我想象的那樣在房間裏睡覺，微弱的夜光映在床上，上面並沒有人。

我腦袋嗡了一聲，手急忙向墻壁的開關摸去。

人呢？可娜呢？

屋裏所有的東西都沒有動過，好像早上出去後就不曾回來過，我的心頓時如掉進了冰窖，不斷下沈，一股涼意襲上我心頭。

可娜很少會出去過夜的，就算我們的關系再僵，她都會讓我知道，可是今天……

羅立仁！我咬牙切齒，早上他那冷諷的表情立刻竄上我的大腦，一定是他，這個不男不女的家夥，我一定饒不了你……

我捏緊拳頭，恨不得把那姓羅的生吞了。

憤怒只是暫時的，接下來便是垂頭喪氣。

因為我知道，和可娜雖然住在一個房間，但事實上，從法律的角度，我已經無法幹涉她任何事情，我們已經離婚了！

拖著沈重的步伐，我緩緩走出門去，離開了家。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兒，身上也沒有加什麽衣服，雖然天還是那樣的冷，夜還是那樣的靜，靜的有些恐怖，可我並沒有任何感覺，大腦裏一片空白……

我已經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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