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你真的要去嗎？”龍威看著柳雲藏好袖子裏的刀，又看著他解下腰上的槍，有些擔心的上前去。

柳雲沒有理會，還在自顧自的擺弄他的槍。屋子裏的簾子依舊被放下來。他看到他在暗色的匣子裏扣下所有的子彈，又再放回去。感覺不到他的不安，但也感覺不到從容。他像是一個新手對待自己的武器，既充滿期待，又像是早已熟知。龍威想起柳雲並不能再開槍，有些擔心。

“三爺，這槍還要嗎？”

“怎麽，你怕我開不了槍嗎？”

“自從那次之後，我真的沒見你再開過。你不帶上我，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麽？”

“我說了，我有事情要求你去做，你按我說的去做，我就應該沒事。”

“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龍威的眼睛有些發濕。柳雲聽到他喉頭裏的哽咽。突然轉臉看著他，“傻瓜——”“你出去吧，我還有其他一些事情要辦。”

龍威點點頭。接著離開了這裏。

柳雲從抽屜裏拿出一頁信紙。在桌上鋪開，他提筆，一蹴而就。期間，眉毛一直舒展，像是放下了所有的心事。他將信封好。折疊起來，放入裏面的衣袋裏。

走出去的時候，外面太陽正高高掛在天上。他還是覺得眼睛有些刺痛。閉著眼睛，好一會兒，才又睜開。

……

雲寺，靜若人間凈土，祥和，寧靜，可是今天卻來了許多人。將整個後院的土地攪得渾濁不堪。杜明仁坐在輪椅上，看著不遠處眉目如畫的女孩，有些不能抑制。佛語本言，一眼萬年，這一眼真的好似隔得太久，連說話都忘了。

他第一次見到外面的陽光，因為長時間呆在陰冷潮濕的地下室，而顯得疲憊倦怠。膚色蒼白似死人，對於他來說，卻難得感到溫暖，即便有些受不了太陽□□裸的照射。肌膚感覺像是在火上燒。

“爸爸。”杜之情就站在那邊的櫻花樹下，看著杜明仁被人推過來，眼睛酸澀，淚盈眼眶。

她想走過去，卻被邢浩天牽著兩肢，臉又轉過去。她看著他，滿滿的恨要從眼睛裏溢出來。邢浩天看著他，麻木不仁的講：“你不用這樣看著我，你父親是自己摔斷的腿，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說起來也算是報應。”

“你這個瘋子。”她咬牙。

“對，我是瘋了，我是因為你才瘋的，你不知道嗎？”

腳步聲越來越近——

柳雲跟著走來，在杜之情的身後看到不遠處的這一幕，臉色有些微微發虛。他再一次看到她脖子上刺目的吻痕，像是故意要展現給他。

邢浩天看到柳雲，視線越過杜之情，直直的落在他的臉上，嘴角不經意的勾起。杜之情猛的轉身，看到身後的柳雲，抑制不住顫了一下。

他怎麽來了？

“柳雲啊！來的正好！”邢浩天向他招呼道。

一看他身邊居然就帶著兩個人，不由得又道：“就這麽來，你不怕我殺了你麽？”

柳雲反而沒有說話。他視線一轉，看到呈三角處的另一面就是早就應該死了的杜明仁。視線再次黯淡無光。

邢浩天走到杜明仁身邊，若無其事的說道：“真好，大家都到齊了。”手上把玩著一把槍。樣子虛張。

柳雲覺得四肢裏無力，不是因為他突然看到杜明仁，而是再次看到這個仇人，他卻找不正自己的位置。他一大家子的血海深仇還沒有報，當初的僥幸讓他逃脫，也不是因為憐憫。

“怎麽樣？柳雲？看到這一幕，有沒有感激我啊？”邢浩天笑著，卻讓人絲毫感覺不到他還在笑。

“我可以讓你再殺一次他，這一次，我一定不會變卦。動手吧？”柳雲卻依舊沒動。“動手啊？”邢浩天突然擡高音調，樣子也有些嚇人。

杜之情腳步動了動，看看柳雲，企望的眼神轉而變成了絕望。柳雲果然將槍舉了起來，她大喊，“不要！”柳雲眼神一斜，看到她驚恐慌張的樣子，將手慢慢晃向了一邊。

“哦？你這是要殺我？”邢浩天故作驚詫道。

幾乎就在同時，他將槍支指著杜明仁的腦袋，微微了挑高眉毛看他。“我給了你機會你不要？現在輪到我做選擇……”他臉轉向一邊，“杜之情，殺了他，否則，我就殺了他。”他手用力一推，將杜明熱的腦袋頂的歪開一點。

“不要！”她無可奈何，看到身後的人將槍遞過來，拿起來，對準柳雲。可是卻遲遲下不了手。

“杜之情，殺了他。我一定放了你父親。你不動手，是期望柳雲開槍殺了我，還是希望我開槍殺了你父親？”

為什麽要逼我？為什麽要逼我？一年前是，現在也是？杜之情猶豫不定，一個是她最愛的男人，一個是她的至親。她的手抖著遲遲扣不下扳機。她想，或許這就是她一生的劫數。其實，其他人又何嘗不是。

“還不開槍？”邢浩天又再催促。杜之情閉上眼睛，想象一下柳雲倒在地上的情形，就覺得難以控制，她的手抖得不行。慢慢的食指，扣緊。

正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槍聲。杜之情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到邢浩天一聲痛呼，他的手腕上竟然插著一只匕首。血流出來，槍也掉在了地上。與此同時，跟在杜之情身後的那兩個人被柳雲帶來的那兩個人射穿了胸脯。外面的人沖進來，將這裏團團圍了起來。杜之情一看，邢浩天將槍撿起來，立馬想要走上去，腳一擡，卻腦袋一痛，暈了過去。

龍威帶著游鴻沖進來，此時一看，邢浩天的槍已經快要對準柳雲，忙對著他放了一槍。正好打中他另一只手臂。他人一頓。後面的人將他趕緊拖了回去。他掙脫他們。瘋了一般的朝柳雲沖過去。被緊接著放了一槍，正中胸口，倒在地上。那兩人將杜之情送到柳雲面前。龍威也已經走到了柳雲身邊。邢浩天趴在地上，滿嘴的血跡。擡頭看看杜之情，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卻腦袋一歪。死了。

還剩下的人看看柳雲，又看看龍威。被接下來的聲音打斷，“都住手！你們這些叛徒。”柳雲一看，老吳不知什麽站在這些人身後，眼光徑直落在杜明仁的背後，沖過來，推開了他們。他望著杜明仁蒼白的臉，“老爺。”就是一聲喊。

杜明仁此時才說話，“都退下吧。”仿佛這些人還是他的部下，仿佛這些人還會聽他的。“老爺。”他看著杜明仁不說話。突然，“還不都退下，邢浩天已經死了，難道你們想造反不成？”杜明仁笑笑，不說話。

事已至此，龍威走上來，要替柳雲結果了他。卻被柳雲攔住了。

杜明仁突然擡頭望著柳雲，眼睛溫柔的看著他懷裏的杜之情，她睡得很好。他始終還是顧忌她，不敢讓她看見那些不好的事情。他想，這個人，應該是愛著自己的女兒。

“都退下。”他的聲音蒼老而無力，卻還有一分威勢。老吳知道他在和他講話。聽話的站到一邊，身後的那些人也因此站到了一邊。

“柳雲，我們談談。”他說，好像祈求的看著他。

龍威叫道：“三爺！”柳雲卻看著他，點了點頭。

杜之情被帶到房間裏休息。杜明仁突然擡手擋了一下眼睛。柳雲讓人將他推到那邊的櫻花樹下，看著他，一直沒有開口。

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杜明仁突然伸手去懷裏掏東西。柳雲一見，未免一驚。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紙質的信封，遞給他，說：“你幫我把這個交給之情。”

柳雲聽了，“你為什麽不自己交給她？”

杜明仁笑了笑，我活不了那麽久了。可是話卻不能這麽說，因而，只又將手擡高了一點，“你幫我交給她。我很放心。”默了默，再次啟口，“你殺了我之後，請好好待她。你柳家的那麽多條人命，雖然僅憑我一個人的命怕是還不了了。但是請不要遷怒於她，她是個好孩子。她很喜歡你。你不要辜負她。”

杜明仁閉上眼睛，盡量不去想，不去看。柳雲也想不到他會看的這麽清楚。握著槍的手，輕微顫抖。他另一只手去接他遞來的信。想不到，杜明仁卻突然睜開了眼睛。拉著他的另一只手，雙手扣上去……

槍響了，杜之情推開房門，看到眼前的一幕，“不！”她大喊著一把推開想要攔住她的眾人，踉踉蹌蹌的跑過去——

杜明仁歪著腦袋坐在那裏，臉上滿是血跡，映著頭頂森然的血洞，觸目驚心。柳雲就站在他身前，手上的槍倏然順著指尖滑下去。

她一下子跪倒在地。蹲在杜明仁腳下，泣不成聲。那槍支橫在她眼前，冰冷的令人發指。她慢慢的將它撿起來，再慢慢的站起來。聲音抖得快要聽不出語意，“為什麽？為什麽都這樣了？還是不肯放過我們？……”

“之情……”

嘭！

柳雲慢慢的倒下去……倒下去的瞬間他看到無數的人撲上來，那痛來的太快！他甚至不能相信杜之情會真的開槍，可他想一想，一年前，他也是這樣傷了她的心。就這樣還回去也沒什麽不好。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要死了，躺在那裏，看到她滿身的落花，覺得一切都仿佛回到那日船上，她站在淒冷的雨裏，口口聲聲的問他為什麽？到今天他才能給她一個答案，他愛她。

杜之情看到他嘴巴張了張，那三個字，就這樣落入她的眼睛裏，竟讓她覺得喘不過氣。她就這樣站在那兒，看著數不盡的人圍上來，將他抱在懷裏，不停的喚他，“三爺！三爺！”“三爺！！！”眼睛裏的世界卻越來越模糊，到最後，都看不清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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