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雲離開政府大樓的時候，天上突然飄落小雨。他望著灰蒙蒙的天空，覆雜而淒愴的感情像是濛濛細雨中的不真實，剪不斷，理還亂。

“三爺，現在怎麽辦？”

“回去吧。”他弱弱的開口。真的不想在這個地方再呆下去。

可是剛走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切的靴聲。剛才的副官跑過來，臉上還沾著細微的雨絲，道：“柳三爺，大事不好了。”

柳軒隔著很遠便已聽到，忙走過來，“發生什麽事了？”

副官看著柳雲：“剛來人稟報，說是牢裏的那幾個人被劫了。”

“什麽！”龍威驚詫。

饒是此時的柳雲，臉色也壓抑不住變化。“什麽時候的事？”

“剛剛。”龍威急切不已，“三爺，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柳雲的神色倒泛著一絲冷厲的詭譎，“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估計是邢浩天的人追上來了。”

“那現在怎麽辦？”龍威問。

柳軒一聽，頓時洩了氣。稍後反應過來，卻迅速的跑開了。柳雲聽到腳步聲，轉臉一看，柳軒整個人都像是瘋了一般的朝前奔跑。趕緊說道：“跟上去看看。”

柳雲跟著柳軒一直來到碼頭。邢浩天的人正準備上船。近處的水面灰蒙蒙的，只有遠方的天空泛著一縷清輝。原來那日邢浩天被抓以後，留在船上的人不久後就得到了消息。於是趕著今天這樣的天氣，一鼓作氣將牢裏的他們救了出來。

此時，天色已晚。輪船停在水上，隨時準備出發。杜之情的一身紅色，在人堆裏格外顯眼。柳軒緊跟著跳上船舷。站在那裏大喊：“之情！”杜之情猛的回頭，看到柳軒站在身後，不遠處，一輛車子開過來，正劃開地上的一灘淺水。剎車聲猛然停止。杜之情站在那裏一看，柳雲從車上走下來，蒼白的臉色被雨水映的更加病態。朦朧著想著，他竟這樣來了。淚水一瞬間模糊了眼底。

“之情，不要回去了。”柳軒大喊。

邢浩天下意識的看杜之情一眼，看到她眼睛裏竟然真的有一絲不舍，他幾乎下意識的想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麽？還是柳軒的事情她都記起來了？

他不動聲色的拉緊杜之情的手，舉槍向著柳軒。

“不要。”杜之情按著他的手，按捺不住的大喊道。邢浩天眼睛盯著她，“之情，你這是幹什麽？”順便撥開了她的手。杜之情一把拽住他那只手。回頭沖柳軒叫道：“你還不走？”

邢浩天一楞，迅速知道她可能已經知道了她父親的事情。他心裏一虛，居然看著杜之情跑了過去。

“老大，現在怎麽辦？”雨勢漸大。他們看不清邢浩天的表情，只看到他臉上的雨水一點一滴的向下滑。

正在這時，隨後趕到的督軍上了岸，他的部下一見，全都列開來站，端著□□站在雨水裏，臉上一派肅穆。“怎麽辦？柳雲，你的女人是救還是不救？”督軍站在柳雲身旁，一個勁的問。

柳雲臉上沒什麽表情，倒是龍威，好像顯得極其不耐煩。“媽的，這什麽情況？”

督軍看他一看，面上有些許不喜，但是轉眼又看著柳雲，說：“我看你也別猶豫了，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也顧不得你了。”說完，就給了一個命令的手勢。頃刻間，槍聲響起。

“趴下！”船上的人一看後面的軍隊開了槍。忙不跌的找地方躲避。柳軒將杜之情拉下船，腳剛落地。身後的邢浩天就牽住了她。子彈貼著邢浩天的臉頰劃過去，頓時切開一道口子。被雨水一淋，慘相淋漓。

砰——砰——槍林彈雨中，只見龍威一把將柳雲拉上了車子。邢浩天一見，杜之情已走出自己的視線。忙命令道：“開槍！”

嘭！嘭！嘭！杜之情腳下一絆，整個人摔在了地上。柳軒回頭一看，“之情，快走！”杜之情想不到邢浩天真會開槍，模糊的視線裏，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了耳邊的槍聲，如斯慘淡。

杜之情一把推開他，“你走吧！不要管我了！我還要回去救我父親！”這個時候的柳軒居然在笑，“之情，你別傻了，邢浩天根本就是個瘋子，難道你要陪他一起瘋？”話未說完，杜之情突然看到他整個人向著她撲了過來，他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鮮血染紅。杜之情抱著他躺在地上，居然一時沒有反應。她整個胸口被滿滿的滯澀感填塞，睜著眼睛說不出話來。或許是周圍的槍聲突然變小，又或者是雨水淋濕了她的眼睛。她整個人突然間就像被切斷了與這個世界的聯系。居然什麽都感覺不到。只覺得呼吸慢的快要死了。

柳軒看著她，眼睛漸漸沒了焦距。

“之情，別回去了。我們以前不是很好嗎？”他還在企圖勸說她。明知道她知道了她父親的事以後，就一直都在擔心。可是他卻這樣自私，寧願帶她走，也不想她留在這裏。他知道這次他再也帶不走她了。明知道她心裏一直還有另一個人，卻一直再騙自己一定要撐下去。“之情，你忘了我們在平湖時是怎樣開心了嗎？為什麽不肯給我一個機會？”

“你在說什麽？”杜之情漸漸哭出聲來，“你在說什麽？”可是她卻不知道為什麽要哭？

血腥味漸漸彌漫到雨水裏，柳軒這才覺得身上有些痛。他知道自己中了槍，可是卻越纏越緊。她抱著杜之情，期望她能說出一些話來討好他，真的，哪怕是騙他，他也心甘情願。可是杜之情卻緊閉著嘴，嘴唇抿的發紫。

“不要！”她突然大喊。望著身後不遠處的人露出一絲絕望的神色。邢浩天卻不會如她所願下不了手，而是迅速扣下了扳機。槍響時，柳軒沈重的壓在杜之情的身上，所有的重量都給予她不可置信的恐懼。子彈從他身後穿過去。正中胸口。

他一身是血。也分不清是哪裏受的傷。只知道自己大概真的快要死了。

“不！”四周響起杜之情絕望的呼喊。柳雲從窗子裏看過去，只見柳軒壓在杜之情身上，整個衣襟都被鮮血染紅。“住手！督軍！住手——”他忍不住跳下車子，踉踉蹌蹌的向著督軍走過去。啞著嗓子大聲叫道。幾乎用光了所有的力氣。

督軍回頭看他一眼，命令人手暫時停止射擊。而邢浩天見他們不動。也冷冷的看著他們。

柳軒的意識還在，只是再也聽不清杜之情的話，“我記得了，阿軒，我記得了，我記得你帶我回來，記得你在平湖給我找了一個家，我們回去，我們回去……”她始終不敢相信這個人就是救她的那個人，而她忘記的過去就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突然跳出來占據了她的腦海。她記得他救過她，而她因為這個，愛上他。

柳軒的瞳孔慢慢的渙散，終於看不見杜之情的表情，他聽到她的呼吸，忍不住問道：“你愛、不愛、我？”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費力。仿佛只要下一秒，就可以放棄似的。

杜之情抱著他，聲音顫抖到不行，“我愛你！我愛你！……”她想講給他聽的那些過去，還沒有接下去，就看到柳軒閉上了眼睛。她終於不能控制，“啊——”哭喊出來。

柳軒卻再也聽不到了。

他的血流在地上，早已匯成了一道鮮紅的溪流，一直流到柳雲腳邊。柳雲看到杜之情仿佛失去了一切的樣子，感覺不到呼吸。

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得。只是看到滿世界的水，仿佛要淹沒他自己。

龍威不顧一切的沖上去。“三爺。”而他的面目被雨水打濕，他們看不到他的淚水，只看到一個孤單的背影在雨水裏，越走越遠……

船只在江上開走。督軍並沒有命人去追。邢浩天遙遙望著越來越遠的碼頭。淋著雨，感受著越來越近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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