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章

關燈
隔著一扇門,對面病房傳來的聲音,就像是一把小梳子,輕輕的梳理著柳雲內心的思緒,他的眉宇間不經意的流露出一種柔軟的神氣。

“柳爺,杜小姐可真是活潑。”賽小雪說,她嘴角似有淡淡的笑意,心想,自己這一生終究是負了他,若是能有更好的女孩子喜歡他,也未嘗不是天意。

病房裏的陰影不知從何時開始在墻上緩慢挪動,直到剛才,外面的天空一下子就暗了下來,偌大的病房裏更像是被一塊黑布遮掩了起來,一下子就天黑了,殘存的日光從外面照進病房來,隔著一層玻璃,愈發像是最後的一點殘燭,很快就要熄掉了。

賽小雪有些奇怪今日的天氣變得太快,去床頭點亮那盞坐燈。燈光模糊著映著流雲的側臉,若有似無的笑意在一片黯淡裏愈發顯得柔亮。

“柳爺,你好好休息,要不今日我就先回去了。”

流雲望著他點點頭,賽小雪又收拾了一會,將柳雲用過的臟的帕子,換下來的臟衣服全都放在一起包好。臨走之時,看見柳雲無聊的又坐起來,拿了床頭的書本攤開,無奈的笑道:“柳爺,你早點休息,別又看的晚了。”

柳雲只充耳不聞。

賽小雪只好去了。走時,替他關好了房門。只聽輕微的一聲響,柳雲似乎輕輕地嘆了口氣,這才擡起頭來望著門口的方向,先自出了一會兒神,過會子,埋下頭,放下手中的書本,剛要躺下,突聽房門一下子開了。他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問道:“你怎麽又回來了?”慌忙又拿起床頭的書,裝作一副很淡定的樣子。進來的人並沒有接話,腳步聲也有點淩亂,似乎並不是一個人。

柳雲猛地擡起頭來,看見房門被人打開,五六個人站在病房門口,全都一副短衣打扮。尤其是為首的一人,身著西裝,頭埋得很低,帽子遮住了輪廓,只露出弧線美好的下頜,光潔細膩。等到他擡起頭來,柳雲的整個呼吸突然就停滯了一秒,看著他,眼神陡然發亮。

只見此人走進幾步,突然勾唇笑道:“怎麽了,三叔,你不認得我了?”柳雲的目光一直隨著他,聽此,整個人一怔,心裏也怪道:怪不得眼熟到如此,原來他竟和自己長得如此相似,模樣,輪廓都承襲了他七八分的韻致,只是當年他離開時他還是個七八歲大的孩子,身子骨還沒完全長開,想不到今日再見,居然會是如今這個樣子。

柳雲想明白,詫異道:“軒兒,是你?”

面前的人突然又笑起來,只是那笑裏帶著一絲嘲諷,故作漫不經心的道:“原來三叔還沒有忘了我。”走到床前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又說:“我還以為這麽多年沒見,三叔一定忘記了自己生於何地,長於何處。”頓了頓,似是平靜,似是惘然,說:“原來你還記得自己姓柳。”

這一番埋汰令柳雲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眼前的人來此,究竟所為何事?

到底是叔侄,不說兩人長的如此相似,就連心思都出落的仿佛是一棵藤上結的兩朵並蒂。柳雲突然笑了笑,不比柳軒的飽含深意,卻仿佛千帆過盡後的淡看世事,他平靜著道:“我猜不到,我不猜事情已經很久了。”

“是嗎?”柳軒語氣上揚,望著他的目光猶帶著一絲哂意。“我記得小時候你最喜歡帶著我猜謎,一手錢幣,一手骰子。到如今,這兩樣東西,我玩的都比別人好,但卻沒人知道我其實是跟你學的。”他仿佛是在回憶,目光好似籠著兩簇小火苗,炙熱而又模糊。

柳雲也有些怔了,這些日子,他時常感到自己內心的躁動。不若以前死灰一般的心境,也不若再早之前的淡然處世。總覺得仿佛有一雙翅,猛烈的撲騰著心上結的那個繭,很快就要掙開一道縫隙。

只聽柳軒道:“三叔,無論你答不答應,今天我都不是來和你敘舊的,也許你早已經猜到了,我這麽久不見你,突然之間又來找你,絕不是出於什麽好意。”停了停又道:“我答應了人家,現在是來帶走你。”說完,起身,命令的眼神轉向始終站在門口的幾人。

這些人立馬上前,將柳雲從床上拉起來,架著他便往外走。柳雲一掙也不掙,老老實實的被拖著往外走。

柳軒說道:“三叔,你知道,若你還是以前的那個你,只怕我還沒把握帶走你。所以,你別怪我。”

柳雲想到小時候的那個軒兒,覺得如今面前的人,似乎變了太多。但他知道自己無力抗拒這早就埋好的事實,故而一點也不掙紮。

幾人托著柳雲走出病房,外面走道上並沒有一個人影。來之前,柳軒早已勘察好了路線,盡量避免遇到多的人,再加上柳雲的配合,所以,幾人十分順利的出了醫院,並沒有引起旁人的懷疑。

一大早,賽小雪像往常一樣來到醫院這裏,發現空空如也的病房,還有床上攤開的書籍,內心裏突然像是有什麽東西斷掉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只是看到柳雲連書都不合就消失了,心裏覺得奇異。他一向是愛書之人,沒有看完書本不放好的道理,還有這一大早,他能走去哪裏?她首先去了杜之晴那裏,沒發現柳雲,又去能去的地方找了一圈,都沒有發現柳雲的身影,她這才覺得不好,想了一下,去通知了醫院的孔逸以及秦思雅。

“失蹤?咳!咳咳!”杜之晴猛然聽到秦思雅給她下最後的通知,一口氣提不上來,嗆得猛烈的咳起來。她剛剛經歷過手術,哪裏禁得起這樣的大起大落,止不住皺著眉頭,腹部那裏,就像是被人用手故意撕扯著,痛的緊。

“你也用不著這麽大反應?”

“他這麽大個人,若不是自己走了,怎麽會無緣無故失蹤呢?”杜之晴很明顯有些急。說完,仔細一想,說:“會不會去哪裏轉轉去了,他現在不是好多了嗎,說不定躲在哪裏角落裏惹人急呢,你們要不再好好找找。”

秦思雅也知道她心裏急,但也只能說:“我們四處都找過了。沒有。”順帶著無奈搖了搖頭。

杜之晴這才覺得心裏涼颼颼的,大腦裏一片空白。眼睛裏飽漲漲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秦思雅吃了一驚,“之晴,你——”她總以為杜之晴喜歡柳雲,只是懵懂著的一種心意,但沒想到她這麽擔憂他,說說就要哭了。這還沒在哪裏呢?就像她說的,柳雲這麽大個人了,失蹤了,難道就找不著了?

李嬸在一旁見了,忙說:“小姐,你別擔心,先生想是去了外面,說不定待會會自己回來。”

杜之晴又不是傻子,李嬸的話果斷是牽強的自說自話。柳雲是什麽人,她不知道嗎?就算她不知道,難道賽小雪也不知道嗎?想起最近遇上的事,杜之晴隱約覺得有什麽事情就要發生一樣。

於此同時,杜明仁正坐在家裏,聽邢昊天談起調查杜之情身邊的人,眉頭越皺越緊。說到柳雲,邢昊天特地頓了一下。

杜明仁問:“怎麽了?”

邢昊天似有猶豫,望著他,想說又不敢說。

杜明仁道:“邢子,你跟了我這麽久,難道還不知道我的脾氣?”邢昊天方開口說道:“老爺,這個人的身世,或許你會十分感興趣,他的這個姓,當初可是和上海市最有財有勢的人聯系在一起……”話還未說完,“他是當年的柳家人?”杜明仁脫口道。

邢昊天楞了一楞,“老爺知道?”

一時間,房間裏靜到了極處,只聞桌子上的懷表沙沙作響,雪霰子一般,細細密密的盤旋著,牽扯出一種麻木的空虛感。

杜明仁始終不說話,邢昊天也不敢再問。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席話的時間,或許是一盞茶的擱淺,杜明仁回首看見邢昊天還站在原處,起身走到窗戶那裏。旁邊是半人高的鳳尾竹,屋子裏到處都是架子,他一手撫過架子上一排古舊的書籍,突然之間轉過身來,眼神似是一道閃電,帶著一種不可逼視的淩厲感。

只聽他緩緩道:“原來是他。”走過來,一手扶著椅子,手指在上面扣出清越的聲響,叩——叩——

“邢子,你知道當年的柳家敗落,當時的人們都怎麽說嗎?”他低沈著道。

邢昊天沈默著不知回答,片刻之後,只聽他一聲冷笑,緩緩念道:“金滿箱,銀滿筐,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聲音搖曳如冷燭,仿佛從遙遠的回憶中穿越而來。仿佛是刻意的提醒著什麽,他又問:“你知道下一句是什麽嗎?”

邢昊天搖搖頭。

杜明仁接著道:“柳三郎,換了裝,從此流落天涯在何方?”說完,瞇著眼睛看他,冷冷問道:“你查了他多少?”竟像是有所顧及。

邢昊天怔了一怔,一時間心中轉過了無數個念頭。想起當年柳家一夜之間家業雕零的另一種說法,內心深處凜然一緊,神色不由僵硬了幾許。

杜明人收到他的反應,竟然笑了,說:“看來你都猜到了。”頓了頓,“如果這個人回來了,你說,誰最害怕?”

“老爺……”邢昊天欲有話說。杜明仁卻輕輕的擡手打斷他。“算了,你先下去吧。”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