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之時，杜之晴驅車來到小東門上的巡捕房。門上的警衛一見趕緊進去向張鵬稟告。張鵬聽說，邊從辦公室出來，邊在心裏打腹稿。看到杜之晴只身前來，他心裏的把握不知不覺又多了一分。

張鵬迎上去，“杜小姐，你怎麽還親自來了，早上您的手下已經來過了。”

杜之晴掃他一眼，心想他倒是會裝糊塗，站住腳，看著他道：“我來自然是有事，我想知道這件案子你準備怎麽辦？據我所知，那冒警封園子的張大爺好像是你的親舅舅啊？”

張鵬沒想到杜之晴這麽快就知道了，忙著捏了一把冷汗，恭敬的立在她身側，垂著腦袋，口中講到：“是，我舅舅做出這樣的事情，我也是萬萬沒有想到，但我知道自己難辭其咎，今日便向杜小姐請罪，還希望杜小姐看在我做了這麽久局長的份上，對這一方治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準許我辭去局長一職。”

杜之晴心裏冷冷笑了笑，面上卻做出一個驚訝的表情來，“哦？是嗎？既然你不知道，你又何罪之有？”心裏卻在想，這個局長倒是很會負‘荊’請罪。

“杜小姐不知，鄙人從小便是舅舅帶大的，與舅舅的感情就好比父子，舅舅犯了錯，我這個做外甥的豈能說自己完全不知情，就算真是，我也想厚著臉皮跟杜小姐討點情，能不能饒過我舅舅這一回。”說著，偷看杜之晴一眼，見她面上淡淡的，既沒有動怒也沒有松動，便接著說：“若杜小姐能饒過我舅舅這一回，我寧願替我舅舅受過，我想經過這一次的事情，舅舅絕不會再冒警。”

杜之晴聽他一番話說得時而清楚，時而糊塗，不僅將自己放在一個十分中庸的位置，而且還充分展現了自己有情有義的一面，一方面笑自己年紀太輕，一方面對這個局長的為人處世佩服的五體投地。官場不比情場，若你決心要判處一個人死刑，在情場上，你可以找任何一個借口，可以是牙黃，可以是口臭，甚至連放屁臭都可以稱之為理由。但是一換到了官場，這任何一個借口若不是這個人的致命弱點，便不能管用。杜之晴雖然心裏不願承認，但是嘴上卻不得不說：“你說的不錯。”

張鵬聽了，斂著神色心裏直笑。心道這杜小姐還真不是個拿著身份強壓人的。

杜之晴想了想，既然這個局長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她也不能太趕盡殺絕，於是，話鋒一轉，問道：“我聽說這件事情是因為一個叫賽小雪的女人是嗎？”

張鵬這才張開了嘴，“是啊！陸大爺和我舅舅都喜歡她，可不就搶出事來了嘛！”

“那你知道這次的事件裏死了多少人嗎？”杜之晴猛地拔高了音調。

張鵬雖不至張口結舌，可一時也是說不出話來。他以為杜之晴是在這裏埋著炸彈等他，其實不然，杜之晴只是沒想好要怎麽向那些死去的人交代。這一刻，她想到了宋相，在這場動亂裏，他實在是算個很無辜的人，但是就這樣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的走了，連個屁都沒有留下，叫她心裏如何能舒服。

“杜小姐……”

杜之晴揮手打斷他，“你不用再說了，你只管做好你的局長，至於你舅舅，他冒警和人在小和春制造動亂，死去了多少人姑且不說，知情的人追不追究也暫且不說，但在法租界公然做出這種事情，他也只能呆在牢裏。”

先開始，聽她那樣質問自己，張鵬還以為自己一定玩完了，但突然聽到她說不追究自己，止不住心裏一陣竊喜，至於他舅舅，他事先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還有，小合春的那些人在這件事情裏都是無辜的，你現在就去把他們都放了吧！”

……

其實，自從賽小雪被從牢裏帶出去以後，小和春的那些人便隱約覺得這場牢獄之災不會太久，果然，不過半天的時間，他們便都從牢裏被放了出去。幾人回了弄堂，沒有看到賽小雪，再想起老爹已死，柳爺如今不知身在何方，又郁郁了大半夜。

整個一條弄堂裏都是慘淡若灰的氣氛。

再說，賽小雪被杜之晴派去的人帶到聖保羅醫院見到了柳雲，在見到柳雲的那一瞬間，賽小雪的眼淚便流了下來。“柳爺！”

死氣沈沈的病房裏，柳爺聽到那熟悉的一聲呼喚，視線一轉，看到來此的小雪，整個人也似被什麽擊中一般，呆了呆，低沈著囁嚅出聲：“小雪。”

這之後，兩人見面，無非是講起這次的無妄之災，都有點淒愴之感。

賽小雪知道柳雲如今的傷勢太重，自是願意留在這裏照顧他。後來，她聽說戲班裏的人已經被人放出來，趕緊托人捎了一封信回去。

第二日一早，弄堂裏的人得到消息，都有些驚喜。隨即，便都到醫院裏去看望柳雲。

隨後的幾日，大家經常出入醫院，看到柳雲的身子一天一天的好轉，都替他開心。賽小雪依舊照顧柳雲，她和他本來就存了名義上的夫妻之情，只要她一天沒有嫁給陸東堂，她照顧他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過，幾日裏來，陸東堂還被關在牢裏，賽小雪心裏擔心卻只是不說。柳雲看她時常心神不寧，想要說些安慰的話卻也無從說起。但他心裏明白，陸東堂好歹也是一個黑社會大哥，不會這麽容易就呆在牢裏。他得到自由都只是遲早的問題。

話說回來，自從那日以後，柳雲都沒有看到杜之晴的身影，說起來，他大難不死，小和春死裏逃生，都是多虧這個女孩。他不知道如何表達這種感激之情，幾日裏來，只是想她。

又過了幾日，柳雲差不多可以下地了，只是偶爾病發的時候，咳得肺都快吐出來了，傷口處疼的厲害。更要命的是，他還有一點煙癮，每次煙癮一上來，他就像是一只被剝了皮的獸，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受的。這讓柳雲很多時候開始覺得，死原來是這樣容易的事情。活著，恐怕才是煎熬。

立秋過後，天氣便一日一日的開始轉涼，這一日，天有小雨，雨聲淅淅瀝瀝的，打在窗子上，滑出一道一道透明的水澤，仿佛傷口。整個病房裏安靜的愈發讓人覺得單調，就像是鎂光燈下的布景一般。柳雲在病房裏呆的發悶，趁著賽小雪出去打水的功夫走了出去。

這是他生病以來第一次打量這個洋人的醫院，偌大的中央廣場，兩側都是碧綠的草坪，醫院的裙樓呈半弧形，像是一道屏風似的擺在廣場的後面。他撐著油傘，站在廣場上的噴泉邊上，看著池水中自己孱弱的倒影，愈發覺得無力。廣場上空無一人，偶爾有幾個醫院的工作人員經過，都搖著頭走了過去。在外面站得久了，柳雲漸漸覺得身體有些支撐不住，他轉了個身，這就準備回去，突然，一輛車子開過來，地上的積水被碾壓的飛出去，不偏不倚全都澆到了柳雲的身上，頓時激的他身子一顫，險些摔入身後的池子裏，手中的油傘啪嗒摔到了雨地裏，雨花在它的內側彈出輕微的悶響。

杜之晴坐在車裏，無意中看到車窗外立著的如落湯雞般的人，目光一怔，趕緊對著司機喊：“停車！”

前面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小姐，這裏不讓停車。”說話的是老吳，曾經是杜之晴媽媽的司機，後來杜之晴的母親死了，杜明仁便又把他給了杜之晴。他從後視鏡裏看到車子後面的人影，再看杜之晴的一雙眼睛一直沒離開他，嘴上雖然這樣說，腳下卻已經開始踩油門。

車子在水裏碾過幾道長長的水印，熄火後，杜之晴伸手去開車門，老吳見了，趕緊從車座下面掏出一把傘來遞給她，“小姐。”杜之晴接過去，下車後，趕緊向著柳雲跑了過去。

柳雲還立在原地，伸手摸摸身上被淋濕的病服，淡淡一笑，似在自嘲，只見他彎腰去拾地上的油傘，俯身之際，看到一片潔白的裙角，微一擡眼，視線裏伸過來一只手，帶著白手套，輕輕的搭在他的臂彎裏。

“你怎麽在這裏？你的傷都好了嗎？”

這聲音很熟悉，他看清楚身邊的女孩，不知為何心臟猛地一縮，一大口帶著雨水的濕氣被吸入肺裏，頓時激的他渾身一顫，止不住便咳嗽起來。到最後居然咳出一口血水來，落入地上的雨水裏，化作一片暈紅，乍看竟是有些迷人。

杜之晴被他咳得心頭一跳一跳的，此時也顧不上許多了，湊上去挽著他的手臂。“餵，你沒事吧？” 柳雲低著頭，整個身子開始發沈。杜之情發現自己的一雙手都快拉不住他，幹脆扔掉手中的傘，攔腰將他抱住 。這樣一來，她幾乎能聞到他吐息間帶出的血腥氣，彌漫在濕涼的雨水裏，那般慘淡。柳雲急促的呼吸著，整個人在杜之晴懷裏戰栗不已，身體早就使不上半點力氣，全靠杜之晴的支撐，才勉強沒有摔在雨地裏。他發出被扼住咽喉一般的嘶啞喘息，不時摻雜著幾聲突兀的深咳，聽起來那樣撕心裂肺。杜之晴被他抓住了細嫩的小手臂，覺得他的掌心就像燒鐵一般，令人感到痛楚。但是她卻不能推開他。她努力深吸一口氣，大聲喊不遠處的老吳過來幫忙，“吳叔！吳叔！” 老吳應聲而來，看到柳雲的樣子，眉毛一皺，說：“小姐，他煙癮犯了。”“啊？”杜之情的身體都快支撐不住。她側臉去看老吳，發現他臉上的篤定，只得睜大了眼睛看著身邊的人，詫異道：“要死了，你居然還有煙癮？”

一時間，柳雲喘的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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