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牛皮紙袋，陌生卻又有些熟悉的感覺縈繞在英雄的腦海。

“這是誰給我的？我怎麽不記得有這個，哎，算了，管他的呢，先拆開看看再說。”

扒開最後一層牛皮紙，英雄驚訝的看著眼前這一堆快成山的發了黃的信封，有些甚至還長了黑色的黴斑。

“這些，”英雄一封封仔細地查看著信封上所寫的名字，“全都是大哥的筆跡，還有，這是？”

英雄剛拿起一小疊，突然一封寫有似曾相識的名字的信封滑落了出來。

“英、志、豪？”信封上用黑色墨水書寫的“英志豪”三個字猛然震驚了英雄，“怎麽可能？”

帶著滿腹的疑問，英雄連忙打開了信封。

因為長時間沒拿出清理的關系，剛打開信封時，一股子發黴的氣息著實嗆了英雄一口。

“咳咳咳，怎麽回事？”英雄拿起信趕忙抖了抖，見灰都抖的差不多了再平鋪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默讀起來，“小豪，這是爸爸寫給你的第一封信，你一定要好好看下去，千萬別因為我和你媽隱瞞離婚的事就把它給燒了，這裏邊有我對你的虧欠，對你媽媽的虧欠，還有最重要的是對咱們英家的虧欠。”

看了第一行，英雄這才想起來，原來如此熟悉的筆跡竟是自己的父親，雖說心中還是有些憤恨，英雄還是咬著後漕牙堅持往下看了下去。

“首先，我得向你老老實實的交代一下我犯過錯，我非常後悔和你的媽媽辦了離婚手續，但是小豪，這件事並不是爸爸我狠心這麽做而是迫不得已呀。對了，你還記得你小的時候在爺爺家看到過的那個只比你大了一點點的小男孩嗎？他其實是你大伯的兒子。你大伯叫英護國，年輕時候參了軍到朝鮮去保衛祖國了。沒想到你大伯在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無意間救下了一名來自美國的反戰女記者愛德華，之後的多次任務中，這個叫愛德華的年輕女記者就經常跟在你大伯身邊，你大伯到哪去殺敵人，她都會一步不落的跟著。時間一長，你大伯漸漸愛上了這個年輕的女記者。你大伯的戰友都非常的羨慕，說是你大伯建起了中美外交的獨木橋，當然這都是你大伯的戰友無聊的時候編的一些玩笑話。後來，你大伯和這名女記者發生了關系，但是他們的事還沒有傳到領導那兒。不久之後，敵人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襲擊和圍剿，你大伯就是在這次襲擊中不幸犧牲的，據你嬸嬸的回憶，當時敵人投下炮彈之後，到處都是兇猛的火蛇，根本沒法躲避。敵人的襲擊和圍剿進行了一天一夜才結束，你嬸嬸同所有幸存的戰士一塊沖進了敵人轟炸過的地方尋找著是否可能存活下來的戰友。然而你嬸嬸從天亮找到天黑，始終都沒能找到你大伯的任何蹤跡，甚至連一塊能辨認的布料都沒有。這次襲擊之後，你嬸嬸接到了上面的調令被調到了我方的後勤部。在後勤部的那些日子裏，你嬸嬸無時無刻不想念著你的大伯，有一次，你嬸嬸準備割腕自殺，幸好被當時值班的一名女戰士發現這才保住了你嬸嬸的一條命。”

看了大伯在戰火紛飛的戰場上英勇犧牲的這段，英雄忽然感到兩眼有些發紅，輕輕揉了揉鼻尖和眼眶，這才舒服了一點。

“終於等到了戰爭勝利，你嬸嬸本可以有回國的機會，但是不知為何她卻堅持留了下來。1960年的一天，你嬸嬸突發胃病被送去所在區的醫院，經過手術之後你嬸嬸的病情大致有了好轉，但同時還從醫生那獲知了一個令所有人驚詫的消息，你嬸嬸她竟然有了身孕。當時並沒有任何人追求過你嬸嬸，應該不是你嬸嬸現在身邊的誰的孩子。後來據你嬸嬸回憶，在決定是否保留孩子的時候，你嬸嬸她突然想起了已經犧牲的你的大伯，肚子裏的孩子很有可能會是你大伯的遺腹子。但是因為當時是在戰場上發生的關系，兩人的夫妻甚至情侶關系也沒有對外公開，如果要查的話勢必會有影響。為了保住肚子裏的嬰孩，你嬸嬸只好謊稱是戰死在朝鮮戰場上的無名英雄的遺腹子，你嬸嬸的這段話裏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無論是否為真為了能保住你大伯的孩子即使造假也只能如此了。因為查找不到當時犧牲者的詳細信息，你嬸嬸最後還是順利的通過了當地的審查。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你嬸嬸的肚子也漸漸大了起來，為了安全考慮你嬸嬸得到了當地政府的特殊保護，作為無名烈士家屬你嬸嬸同很多無名烈士的家屬一樣被統一安排在一個部隊大院裏。每一天，你嬸嬸都盼望著你大伯的孩子能早日降生。終於，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你大伯的遺腹子順利出生了。孩子出生後，你嬸嬸立刻給取名叫營愛國，這個營氏姓是在搬到部隊大院後從照顧你嬸嬸關系比較好的一個團長那打聽到的唯一能查到的有確實姓氏的一名烈士的姓。巧的是這個姓營的烈士當時也還沒有娶妻生子，多虧老天的保佑，你嬸嬸和你大伯的孩子這才平安的保全了下來。到了1965年，正好是我去投身國家建設那年，也就是在這一年，我碰巧認識了你嬸嬸和你大伯的孩子。說來也巧，我剛到建設兵團不久便被你嬸嬸誤認了出來，可能是我和你大伯長的相似的緣故，你嬸嬸誤以為我是從戰場上死裏逃生後改名換姓逃到建設兵團的英護國，好在後來及時解開了我們的誤會。在得知你嬸嬸和你大伯的事情後，我突然感到身上的肩膀越來越重，好像有件我必須去承擔的責任重重地壓在了我的心口。”

英雄再次放下手中的書信，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許久。

“可能是我傻，也可能是我看到嫂子和侄子的生活太過艱難，因此我必須站出來代替我哥來肩負起照顧他們孤兒寡母的責任。第二年，我帶著嫂子和侄子回到了長沙，回到了自己的家。一開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你的媽媽去說，後來是你大伯的兒子給了我勇氣。在中國，你和你媽媽有爺爺和你姥姥和姥爺可以依靠，但是你嬸嬸和你堂哥他們呢？他們在中國一無所有，當然我可以帶他們去投靠你的姥爺，但是你嬸嬸是不會同意的，我也問過她為什麽？她是這樣回答我的，護國走了，他是為了保衛兩個國家的和平走的，他走的很光榮，我不能一直依靠別人的幫助生活下去，我要讓我和護國的孩子成為一個健健康康、有理想、有抱負像他爸爸一樣的好孩子。我被大嫂的這番熱血感動了，於是我毅然和你的母親離了婚，但在臨走前，我對你媽媽承諾過，等大嫂和愛國都安頓好了之後我一定回來。但是，我失信了，我沒能回來，我是個膽小鬼，我是個懦夫！”

英雄再一次放下手中的信，看著頭頂有些昏暗的燈光，兩眼有些失神。

“經過兩次轉乘，我們終於到了美國一個海港，之後在你嬸嬸兄弟的幫助下到了某個小鎮的農場，在這個農場我們暫時住了下來。頭半年是最辛苦的，因為你嬸嬸曾是反戰記者的緣故，剛到農場時還不能出去，好在周邊住了些華僑，這才有了些生計上的活可幹，但是日子依然過得很艱苦。過了些年，你堂哥可以上學了，為了能讓你堂哥獲得最好的教育，我和你嬸嬸不顧身邊的朋友和親人的反對堅持送他上了附近的一所私立學校，私立學校學費什麽的都很貴，但是我們無怨無悔，每天辛苦的勞作就是不想讓你堂哥缺失最好的教育。再過些時候，日子才漸漸有了好轉，看到你嬸嬸也開始有了輕松的工作，我也突然想念起了自己的國家和自己的家。本來早已計劃好的回家之旅卻突然戛然而止，正當我興奮的去買船票的時候卻意外從一個也要回國的老鄉（特指華僑）那打聽到國內正在搞大運動，凡是和國家和政府不滿的人都會被遭受制裁，後來我經過一番調查和確認才明白這個大運動是什麽含義。為了你和你媽媽的安全考慮，我暫時放棄了回國。面對眼前觸不可及的藍天白雲，我時刻都在想念著你們。當時我擔心的還有我的父親和母親，也就是你的姥爺和姥姥，我擔心我和你媽媽的結合很可能會連累到他們。這裏有個你不知道的小秘密，你媽媽她並不是真正的農民出身，你媽媽的媽媽也就是你的奶奶曾是資本家的小姐，後來因為投身了革命這才認識了你爺爺。雖然你爺爺是個地道的農民，但是你奶奶原來的出身很有可能會影響到你的媽媽和你。大運動開始後，我一邊在這裏工作養家糊口，一邊托人給你的媽媽寄信，希望我這些微薄的生活費能幫你們解決些燃眉之急，同時我也在小心地打聽大運動的情況。但是，我每次聽到的都是誰誰誰被大運動打倒了的噩耗，一聽到這些負面的消息我就特別的苦惱和後悔，真是後悔當初不該放棄那樣一次最好的機會。”

英雄翻了翻後一頁，卻遺憾的發現已經沒有了後續。

“不可能，怎麽只有這一封。”

英雄將書桌上的所有信封都翻了個遍，可還是沒能找到父親那熟悉的筆跡。

英雄失望的癱坐在靠椅上，頭頂的燈變得一閃一閃的，就如同英雄心中的希望一樣正在漸漸消失。

突然，英雄眼前一亮。

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半了，可仍舊沒能聽到英雄熟悉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難道他還在看嗎？早已經蓋上床被的小麗憂心忡忡的看著臥室半掩的門。

又等了一會，還是沒有他的身影，小麗這才失望的拉下了開關。就在這時，剛黑下來的眼睛突然再次被明亮的燈光喚醒。

“阿雄，你，沒事吧？”小麗迅速坐起身，看著比平時更安靜的英雄，擔心的問。

英雄長舒了口氣，一臉平靜地看著小麗：“老婆，我有個想法，你覺得能行嗎？”

“什麽想法你說吧？”

“我，”剛說出第一個字，英雄就有所猶豫了，“我打算把咱爸咱媽的骨灰放到一塊。”

“這是好事啊，這樣一來他們二老就能在一起了，不是挺好的嗎？”

“不，不，小麗，你可能是理解錯了，”看著小麗有些天真的眼神，英雄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把他們兩人的骨灰各分一半放在一個骨灰盒裏，然後放進我英家的祖墳，剩餘的另一半放在另一個骨灰盒裏，而這個骨灰盒我打算就放在咱家，這樣我天天都能見到他們，他們也能天天見到我們了。”

聽了英雄解釋，小麗有些猶豫了。

“我知道這個做法不太符合規矩，但是我不想只能在清明節或者我爸媽過生日的時候才能見到他們，不然，我的心裏會很難受。”

看著英雄有些失望的神情，小麗微笑著給予了鼓勵：“阿雄，我支持你這麽做。”

“真的嗎？”

“當然啦，你想想看，如果只能在清明節、咱爸和咱媽生日的時候才能和他們在一起，不是太難過了？雖然我並不知道像你這樣做的有沒有過先例，但是我是非常支持你的，老公！”

說完，小麗偷襲了英雄一口。

“還是老婆大人理解我，太感謝你了。”

“我相信，爸爸媽媽也不會怪你的。”

“嗯。”

有了老婆的支持，英雄忽然變得有勇氣了許多。

（作者：雪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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