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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鈺川下了半年來的第一場雨,蕭翊和憶萱坐在客棧二樓,雨勢越來越大,起初還帶著微風,後來卻是風也吹不起來了,一道道水痕如鞭子抽打著地面,仿佛在問罪這麽久以來的幹涸。

街上的人卻越聚越多,客棧裏已經沒有一個人,他們在雨中慶祝,衣裳鞋襪已經全濕的他們反而更加高興,一陣陣笑聲感激聲襲來,把這麽久以來的沈悶一掃而空,鈺川本就是荒涼之地,如果稍不風調雨順,百姓根本無以為生,但是天公憐憫,鈺川多年來都不旱不澇,這一次才給了十足的苦頭。

憶萱撐在窗前看下面的人,雨絲斜斜地打進來,她恍若未覺,看到這裏的人這麽高興,她仿佛也被這樣的氛圍給感染,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看到別人開心,她會是這麽開心的。

蕭翊看了她一眼:“不要打濕了衣裳。”

憶萱聽他的話把窗子關上坐了回來,想了想說道:“其實你把事情辦完了就可以走,為什麽一定要等到這一場雨呢?”

蕭翊輕輕晃著茶杯,神情如杯中清茶一般清淡卻掀起微微波痕,他不答反問:“那你呢?阿萱,為什麽你也要等到這一場雨。”

憶萱想都沒想:“不是你要等的麽?”

蕭翊微微一笑,又是那分有勝於無的笑容,“所以,你便陪我等了?”

憶萱點頭,篤定道:“我既然說要幫你,當然要幫到底,雖然我答應的時候是有點勉強,但是到了鈺川的時候,我就覺得我應該更爽快地答應下的。”

蕭翊看著窗外的雨,大雨鋪天蓋地而來,如果沒有人說話,聽到的都是雨聲,他本來就清冷的聲音襯著雨聲如奏起一曲清揚的調子,“怎麽沒有絲毫的防人之心,總是想得這樣淺。”

憶萱沒大聽懂:“什麽?”

蕭翊沒回答她,添了一杯茶,也順便給憶萱添了一杯遞過去,談起了前幾天去過的那場婚宴:“我記得你說一個姑娘若得男人的真誠相待是幸運的,那麽那個新郎送的禮物,要是更大一些,上至江山下至花草,那個新娘子會怎麽樣?”

憶萱撐著臉想了一想:“江山這樣的肯定是不可能的了,除非是君王,但是君王要是給一個姑娘送江山,只有三種可能,一,這個君王是個昏君,這個姑娘是個妖後;二,這個姑娘是個賢後,君王也是明君;三,兩個人的感情連江山都可以棄之不要了,但是這樣的感情也太自私了,可以直接去歸隱算了。如果是其他人呢,除非是第二個葉銘策,謀反而得的江山為謀姑娘一笑。我覺得送一片花挺好的了,這其中含了太多新郎的真心,這個禮物並不比江山小。”

蕭翊饒有興趣地看她:“很少聽到你這樣說話。”

憶萱也笑了出來,“是不是很少聽到我說這麽有道理的話啊,其實我懂的挺多的,你不要把我還當當年那個小姑娘看,我已經長大了,不會像以前那樣了。”

蕭翊看著她,輕微挑眉道:“哦?既然長大了,也懂得很多大道理了,不妨就看著眼前這片江山說出一番道理出來。”

憶萱“啊”了一聲,蕭翊擡了擡下巴讓她看外面的山水,繼而就靜靜看她,一副等著她說下文出來的樣子。

憶萱也就硬著頭皮開始想到什麽是什麽了,輕咳一聲頗有些鄭重道:“眼前的江山很美,古來有一個詞叫江山如畫,其實我倒覺得江山如歌,你聽下面這些人的歡呼聲,就知道這一定是一首好歌了,關於江山的歌有千萬種,世世代代有些人唱著,唱得好了便是頌歌,唱得不好了便是喪曲,一個朝代換一種曲風繼續運行下去,世間有很多歌,以歌達意,百姓是最淳樸的,他們有的不會寫,不會畫,但是卻把詞唱進了詞裏,只是很多歌皇帝沒有聽到過,皇帝也是唱著一首歌,他把詞曲調都硬加給百姓,但不是每一個百姓都會唱的,大音希聲的境界有幾人可以達到?如果做不到這樣,為何不選用民謠呢,或許這才是百姓最喜歡的。”

她擅長胡謅,但卻也不是胡謅,很多時間她會說出她的道理來,只是說得有些飄渺,蕭翊聽罷,喝了一口茶笑道:“以前聽到的都是江湖故事,現在也能說起天下之勢,比起說書先生倒也不差。”他稍有停頓,或者是補全她所說的話,“歌有高低起伏,令旨有輕急緩重,其實你說得很對,治國如同譜一首曲子,每一個音都需經過細致斟酌,配合得恰當好處,才可發揮每一個樂器的效用,皇帝身處朝堂,所聽到的民意也只有那一封封奏折和百官的言論,亂世盛世都有不同的調子,只是當皇帝完全清楚民間的情況之後,可能時間已經走了一年半載,就像鈺川之事,下臣不敢上奏,只想拖著一天是一天,只有當難民都逃到了安陽,才驚動了朝廷。”

憶萱夾了塊核桃酥吃:“不過,也幸好你來了,否則鈺川百姓就等不到這場雨了,也幸好,你不是皇帝,要是我剛才的話被他聽了去,還不得說我妖言惑眾。”

蕭翊淡淡道:“也是,幸好我不是皇帝。”

憶萱說:“其實師父也曾給我說過,當今的皇帝算是個明君,只是我看到了鈺川的情形,總會把他往昏君上靠,我也知道他日理萬機,顧不得這些小地方,可能是偏見吧,總是不待見皇帝,他們擁有了至上的權力,卻沒有做到對所有百姓盡心。”

說完之後想到蕭翊和皇帝的關系,一下子懵了,她怎麽就能把這些話給當朝王爺說了,就像有人說起慕璟風流史,她也會覺得不舒服。

這樣想著,偷偷去看蕭翊的表情,他還是神色如常,憶萱端著小心說道:“皇上是你兄長,我這樣說,你不會生氣吧,萬一你也說我口不擇言,要治我的罪怎麽辦。”

蕭翊啞然失笑:“我何必生氣。”停了停方道,“不過阿萱,這樣的話可說給我聽,其他時候盡量就不要講出來。”

憶萱笑說:“要不是你讓我說,我才不願說這些,不過我師父還說過一句話,你要不要聽?”

蕭翊含笑看她:“什麽話?”

“師父說,當今天下,百姓臣服的確實是皇帝,但是能得百姓信服的是軒王。”

蕭翊淡淡一笑:“這話確實是只能給我說了。”

當天晚上,蕭翊就說起要離開鈺川,憶萱想著就應該早點休息第二天就可以早點走了。

憶萱剛邁出第一級臺階,沒想到蕭翊就要她來一局棋,不得不給退了出來,蕭翊似笑非笑瞟了她一眼,打了個手勢讓小二把棋盤給端上來,她不情不願地坐了下來,懶懶地說:“你明知道我下不過你。”

蕭翊遞給了她一盒棋子,“沒關系,我教你便是,反正也是打發時間。”

一聽這話,憶萱都差點站了起來,“用睡覺來打發時間最合適不過了,這個太費腦子了。”

蕭翊已然落了一子,淡淡看她,“該你了。”

憶萱知道走不了了,也就敷衍著陪他下,一共下了三局,一局比一局時間短,一局比一局輸得慘,憶萱再也玩不下去了,推開棋盒說:“你不說教我麽?就一次次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蕭翊一笑,把棋盤給收了起來,“師傅要收徒弟,得先看看徒弟的功底。”

憶萱毫不領情,“我才不要做你徒弟。”

蕭翊看了看她:“我也沒想要做你師傅。”

憶萱不服氣地正想回兩句嘴,蕭翊卻說,“我們走吧。”,憶萱還沒出口的話給咽了回去,變成了一個驚訝的“什麽?”

蕭翊解釋道:“白天走有些麻煩,所以只有等到晚上。”

憶萱明白其中緣由,白天走少不得驚動許多人,不一定說走就可以馬上走的,但是在她想睡覺的時候要在馬背上顛簸一夜,著實有些不樂意,悶悶不樂地跟著蕭翊走了出去。

出去之後卻連半匹馬的影子也沒有看到,不禁楞了楞神道:“我們不會是要走回去吧?”

蕭翊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給她示意了一下,一輛馬車正徐徐駛來,本來以為的是騎馬回去,沒想到還有馬車,比預期的標準高了不少,就把不能睡覺的這個最開始的標準給忽略不計了,先前的不情願頓時煙消雲散。

車夫下了車,對蕭翊恭聲道:“王爺果真要趁夜離開麽?”

“他在哪兒?”車夫一句話剛落下,就被憶萱給截了過去,車夫茫然問道:“姑娘說的是誰?”

憶萱不覺一笑,神游之間,本來一句很普通的話,被她錯誤地斷開,錯誤地理解了,忙說道:“沒什麽,我誤聽了。”

蕭翊看了看她,神色稍變,淡聲提醒她:“上車吧。”

趁夜離開,葉漓,多麽難得卻又好笑的巧合。

一路上,蕭翊都沒有說話,只有車輪碾壓的聲音,在無邊夜色中愈加沈靜,憶萱終於憋不住了,主動靠了過去,他有些詫異,片刻才道:“如果想睡覺了可以靠著我睡。”

“我不是想睡,只是有些話想說,但一直不知道該給誰說。”

蕭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溫聲道:“有什麽想說的盡可說給我聽。”

憶萱笑了出來,一把抓住她寬大的玄袍袖子:“我就知道這世上只有無名哥哥願意聽我說。”

蕭翊淡淡含笑:“那只有隨口杜撰的名字,以後都是蕭翊。”

憶萱靠在車壁之上,“其實我以為我不想講出這些話,但就是剛才一句誤聽,我發現原來我是可以講出來的。”她皺眉停了片刻,在心裏慢慢組織語言,組織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想要說什麽,哭喪著臉擡頭看蕭翊,“我好像又沒什麽可說的了。”

“那就別說了,路途還長,睡一覺吧。”

因為少時那些往事,她對他有超乎尋常的依賴,他握住她的手時,她不會抽離,他抱住她不會掙脫,師娘所教她的男女之別,在蕭翊面前,她都拋之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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