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沒有蘇曉,是二爺和秋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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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八年,方仲逸第一次屈尊來到女裝定制店,因為小妹要結婚了。準妹夫不能和小妹見面,他這個哥哥沒辦法,才來陪小妹。

方仲逸頂著一張腎虛過度的臉,靠在試衣間的門上,閉目等小妹出來。老半天聽見後堂裏小妹喊了一聲:“秋丫頭,你快進來啊。”

方仲逸睜開眼,一挑眉:“怎麽了?”

“二哥,你看看,給我試衣服的怎麽還沒進來。”

掌櫃的見方二公子臉色變了,趕緊應著:“秋丫頭,還在二公子後面等著,還不進去。”

方仲逸一回身看見一個丫頭杵在他身後。

聲音和蚊子似的:“方公子,是……我。”

“你做什麽?”

“給方小姐試衣服……”

方仲逸側了側耳朵沒怎麽聽清,低頭又湊近了點:“什麽?”

那丫頭嚇了一跳,聲音拔高了一個調:“我給方小姐試衣服的,煩您讓我一下。”

“哦。”方仲逸懶懶地直起身子敲了敲門:“阿妹,她進來了啊。”

方仲逸陪妹妹做衣服的這一段時間,徹底打斷了他成家的念頭,太磨人了。陪女伴來,他挑的衣服從來沒人說不是,結果小妹光衣服顏色,紅色就挑了五種,一樣的花還挑瓣數,所以其實方二公子這張腎虛臉是被妹妹給愁的。

方仲逸還在想幾天自己挑的紅色為什麽被嫌棄,裏面小妹就喊了:“二哥,開門,我要出來。”

小妹走出來,那個丫頭捧著小妹的衣服跟在後面,沒等她跟著小妹一起出來,就又被方仲逸堵在了試衣間,不是方二公子和一個小丫頭過不去,是他忘了後面還跟著個人。

“阿妹,這次還改嗎?”方仲逸接過掌櫃的遞來的茶,坐在一邊。

“嗯,這裏還想再改一點。這個盤扣……誒?”小妹突然回頭。

方仲逸真是怕了她:“怎麽了?”

“秋丫頭呢?”

“誰?”方仲逸順著小妹的視線,往試衣間的方向轉了個身,又被身後的人嚇了一跳。

秋丫頭也沒擡頭,連聲說著對不起,從二公子轉身閃出來的空隙就挪到了小妹身邊:“小姐,那您過來再挑挑盤扣吧。”

方仲逸一挑眉,心說:這腦子瓦特的丫頭,以為我是什麽人,還能強搶民女不成?

“哎,那丫頭,你過來。”方仲逸擡了擡手,想把秋丫頭招過來。

掌櫃的一看,完了,壞事了,傻丫頭讓二公子盯上了。拉住丫頭自己迎了上去:“二公子,什麽吩咐,是不是茶涼了?”

“沒叫你,叫那個小丫頭過來。”方仲逸仰頭點了點秋丫頭。

掌櫃的不敢攔了,也回頭叫她:“秋丫頭,快點,二公子叫你。”

方仲逸把另一把椅子推過去:“坐。”

秋丫頭給他添了茶,搖了搖頭,沒坐。

“你怕我啊?沒事,你坐,我找你做條旗袍。”方仲逸又把椅子往秋丫頭那邊推了一點。

“您得把人給我帶來,或者給我尺寸。”方仲逸進屋兩刻鐘,秋丫頭終於擡頭看了他一眼,是雙漂亮眼睛,就是怯生生的。

“就照你自己的身形做吧,水藍色的,樣式你喜歡就行。”方仲逸抿了口茶,正好小妹也過來了,“走了,慢慢做,我有空找你取。”

一空就是兩個月,方仲逸去跳舞,那個女伴穿的旗袍是那家店的。

方仲逸第二天從舞廳出來就順路去了店裏。秋丫頭老早做完了,工時費,衣料費算好了等他。

方仲逸把賬單一簽:“給方家賬房送去,丫頭,去換上我看看。”

秋丫頭像是不會反駁似的絕對服從,很快換好出來了。

“走,二哥帶你玩去。”秋丫頭還沒反應,就被方仲逸帶上了車。

於是……就有了那張留了整個世紀的照片。

照片上的丫頭陪著二公子聲色犬馬、酒池肉林地走了一遭,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

方仲逸本是想帶著秋丫頭在陳公館玩一個通場,教她跳了一會舞覺得沒意思,就拉著秋丫頭到公館花園去坐著了。

秋丫頭喜歡陳公館小姐釀的甜兮兮的水果酒,方仲逸給她帶過幾次,這次是她頭一次喝新鮮的。

抿了一口,甜美了,自己笑了也沒覺得。

方仲逸看得煙灰積了一大截直接掉在了褲子上,他伸手撣了撣:“丫頭,你以後跟著我吧。”

秋丫頭臉白了又紅:“我……不敢。”

“為什麽?”

“會有人說閑話的。”

“現在沒人說?”方仲逸知道,秋丫頭總跟他混一起,沒有閑話才不可能,左不過那些人不敢在他面前說罷了,他聽不見,秋丫頭就不一定了:“他們怎麽說你?”

“我……我不知道。”

“你跟著我以後就聽不見了,怎麽樣?”方仲逸說得漫不經心,往椅背靠下去,出門時板正的衣服現在已經松松垮垮了。

“那你再想想,喝完了嗎,喝完送你回家。”

方仲逸知道越是下面的人,嘴越是惡毒,因為大家都是窮買手藝的,憑什麽你能攀上富貴,一朝就變成闊太太。

方仲逸心說:我還就讓他變成闊太太。

他們敢罵和自己一樣的窮人,卻不敢在闊太太面前嚼舌根。

方仲逸回去和父親提了,家裏也沒人反對。但是富家公子註定不會和買手藝的丫頭在一起。

因為富家公子不光認識買手藝的丫頭,還認識賣唱的丫頭,買身的丫頭,但是最後他還是會娶家裏老早給他說好的門當戶對的公館小姐。

方仲逸再來找秋丫頭的時候,是公館派了媒人來的,按理說納妾是不用媒人的,找個日子接過去就行了,但是是二公子頭一次開口,又聽說是個本分人家的姑娘,方家重視,該做的禮老爺子一樣也不願少。

可是方家願意娶,秋丫頭不願意嫁。

方仲逸咬定是有人背後鬧鬼,在書房裏給老爺子叫嚷:“一定是哪個小癟三在背後給老子……”話沒說完,被老爺子砸了一拐棍:“哪個小癟三,你這個小癟三哪裏學來的下流話,當著你老子的面自稱老子。你這一副混樣,哪個清白姑娘願嫁你。”

真老子一氣,陳公館的小姐嫁過來之前,方二公子被關了。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關,被壓著和大哥學銀行那一套東西。

方二公子前二十年就學會了怎麽風花雪月,招貓逗狗,成親之前這段日子過得艱難極了。

本以為陳小姐嫁過來就是他救苦救難的上帝,誰知道是個猶大。

方二公子終於被瑣事和怨氣磨得風流不在。

方仲逸冷眼看著方大少奶奶把他書房最後一盞燈砸了,淩晨驅車去了舞會。

“姓方的,你滾出去就別回來。”

姓方的滾出去,再也沒回來。他在舞會看見了秋丫頭,再後來就是見她在煙花館。

那個怯生生不敢嫁給她的丫頭,在他困於家庭的短短半年裏,變得滿身風塵。

再後來,方二公子變成方二爺,變成方老板,守著她,看著她最後香消玉損。

然後他從牧師那裏得到了一那對蠟燭,祝福他不老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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