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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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內一片漆黑, 徹骨的寒意遍布全身。

沈默曾看了無數次這個寒潭,也看了無數次凜暮守著這個寒潭, 卻不想有一天他會親自掉下來, 被這刺骨冰冷的寒潭水包圍。

沈默胸口插著利刃,這深紅的匕首本是用來殺宿源歡的, 最後卻不想插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鮮血順著潭水緩緩向上飄去,他眼前模糊, 只覺得身體沈重不斷下沈, 除了胸口的劇痛,窒息感也漸漸湧了上來。

算卦豪素貼在沈默的腰間,開始發出淡淡的溫暖, 那溫暖逐漸擴大, 讓沈默的意識清醒了一瞬間。

沈默微睜的雙眼茫然的看去,只看到豪素在散發著暖白的光暈, 那光暈逐漸擴大, 幾乎將他整個包裹。

一進到寒潭中, 沈默的身體就如有千斤般不斷下沈,逐漸靠近潭底, 借著豪素越來越亮的光芒, 沈默在寒潭底看到了一口晶瑩剔透的冰棺。

那冰棺巨大, 雕刻精美甚至帶著花紋, 上面繁覆的刻著北鬥七星和南鬥六星。

沈默昏沈的大腦幹澀的運轉著,這就是藏著秦燁屍體的冰棺了吧……

沈默苦中作樂的想著,他離開後, 秦燁覆活,八歲的秦燁要怎麽和凜暮相處呢……

只希望秦燁快快長大,能夠代替他,好好照顧著凜暮。

凜暮……

他的凜暮……

隨著距離的靠近,沈默微瞇的雙眸突然瞪大,他看著那空空蕩蕩的冰棺,連胸口的劇痛和在水中的窒息感都忘記了。

那冰棺裏,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沒有秦燁的屍體,沒有任何東西。

剎那間,沈默腰間的豪素似乎終於到了末路,瞬間破碎成粉末,那粉末帶著微光,光亮幾乎飄散、遍布了整個寒潭,從沈默身邊緩緩向四周蕩漾開去。

一瞬間,似有古鐘嗡鳴,佛樂飄蕩。

大夢千年,所有失去的記憶全部沖進了沈默的腦海。

原來一切不過是,一場荒唐。

秦燁不是孤獨死去的,臨死前秦敏慧找到了他。

此時的秦燁已經出氣多進氣少,被秦敏慧抱著,雙眼無神的大睜,小手松松的握著秦敏慧的手指,嘴唇輕微開合,似乎想要說話,到最後卻什麽也沒說出來,生命在他的身上飛快的流逝,過不了多久,秦燁就會死。

秦敏慧撫摸著秦燁的頭,一下又一下,輕輕的哄著、安慰著:“燁兒乖,燁兒不怕,姨娘不會讓你死的,燁兒不怕,姨娘一定會救你的……一定會救你……燁兒你先別睡,你仔細聽姨娘說的話,你一定要記著,姨娘會送你去別的地上,那裏也許奇怪、也許只有你一人,但一定是個安全的地方。你去那裏安靜的待幾年,等你長大,姨娘一定會接你回來,等你回來了,和煥兒一起,一切就都好了……你一定要記著,等著姨娘……”

話落,秦燁已是閉上了眼睛,呼吸也跟著停了,也不知道秦敏慧說的那些話,他到底聽沒聽到。

此時沈默只覺腦海中一片舒緩寧靜,窒息和疼痛都離他遠去,他好像來到了一片虛空,那一直只是以聲音存在的算卦系統終於顯現了真容,縹緲的雲煙環繞,身影虛無沒有實體,那模樣長相,正是凜暮的娘親,隱世秦家數輩以來最傑出的後輩——秦敏慧。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卻是直接在沈默的腦海中響起。

“沈默……”

“沈默……我的燁兒……”

“燁兒……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放棄煥兒……”

她叫他沈默,後又叫他燁兒。

“我時間已經不多了,無法跟你詳細解釋,其他的……你都自己去看吧……”

話落,秦敏慧的身影便如同煙霧般消散,而沈默也沈入了秦敏慧生前的意識。

再睜眼,他已是入神了秦敏慧。

他借著秦敏慧的眼睛,看著秦敏慧被前皇後餵了□□,被前皇後折磨,看著她詐死擺脫了慧妃的身份,看著她匆匆藏好秦燁的屍體,看著她去找凜暮的那條斷腿,那是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的肉身骨血,她到底是回來晚了,回來時,大錯已成,但好在,還有救。

那條斷腿被昆國的人掛在了城門上示威,然而斷腿的主人凜暮此時已經逃離了昆國,秦敏慧偷偷含淚咬牙取了凜暮的斷腿,便打算回去找秦燁的屍體,卻不想被凜暮先一步發現了秦燁的死亡,與此同時秦敏慧已死的消息也傳了出去。

她是詐死,但凜暮不知道。

她能救秦燁,但凜暮仍舊不知道。

兩方因意外而錯過,但是星象變動在即,秦敏慧的時日也不多了,如今凜暮剛回歸帝宮,帝宮內尚且一片混亂、戒備森嚴,她已經等不及找機會進入到帝宮中,況且天機不可洩露,她若是說了一切都將結束,一切都將沒有了轉機。

秦敏慧到底是秦家最有能力的後輩,自小秦家就說秦敏慧的能力不亞於秦家曾經的老祖。

機敏如秦敏慧算到了多年以後趙煥與秦燁的大劫,為母則剛,她咬牙已自身為獻祭,布置了逆天的大陣,用凜暮的腿骨胎發制成了豪素,用她的命和秦家往後世世代代的子孫再也無法窺探天機為代價,將沈默送去了另外的世界。

並在豪素中留下了點昏沈的記憶,用來提醒沈默。

卻不想到底是逆天的法術,秦敏慧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小小凡人,沈默在到了現代後便失去了記憶,不只是失去了記憶,便是大腦也變得昏昏沈沈。

所以剛到現代的時候,沈默像個傻子一般,哪怕到最後,情感也有些缺失。

因年紀是孤兒院的人估算,因此也比實際年齡記小了一年,如今七月初七已到,沈默並非十七歲了,而是十八歲。

直到時機成熟,本就不屬於那個世界的沈默再次回來,帶著所謂的算卦系統。

算卦系統,不過是遮掩沈默的命格,推著沈默向凜暮走的手段。

秦敏慧機關算盡、機敏一生,如她的名字一般,連這些都算好了。

但回到這裏的一切,便再也不是秦敏慧所能控制的了。

她所能做的,不過是拼著消散前模棱兩可的提醒沈默。

好在,最後雖損失慘重,但兩個人都活了下來。

凜暮隨著沈默跳進了寒潭,不斷向下沈的沈默靠近,在一陣亮光後,他也看到了空蕩的冰棺。

但此刻那些都沒有眼前的沈默重要,他看著沈默胸口插著匕首,血液飄散在森冷的潭水中從他的眼前滑過,凜暮拼盡全力,向沈默伸出手。

就在這時,那些飄蕩淩亂的光點逐漸將沈默包裹,下一個,一陣激蕩,寒潭爆炸起巨大的水花,凜暮便被水花濺了出去。

凜暮被摔在了譚邊,他立刻回頭,看到同樣被彈出來的沈默,當即狼狽的爬起來跑了過去,接過砸在身上的沈默,緊緊抱住,就像終於得到了珍寶的孩子般。

沈默渾身冰冷,呼吸已經停了。

凜暮怔楞的看著沈默,緩緩低頭,輕吻沈默冰冷的唇,他似乎是不相信沈默的死亡。

正在這時,點點星光從四周飄散過來,匯聚在了沈默的胸口。

凜暮擡頭,就看到星光匯聚在沈默的胸口處,竟是慢慢消融了那深紅的匕首,匕首消失後,星光鉆進了胸口的傷口裏,那傷口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匯聚融合,到最後,除了破碎的衣衫,竟是看不出那裏曾經被匕首破開過一個大洞。

而沈默的身體,也漸漸有了溫度。

凜暮親眼看到了這一切,看著沈默在他眼前死亡,又覆活。

這大陣的位置,時辰,都是按照秦燁的生辰算的,到此時此刻,凜暮怎麽會不明白,怎麽會不清楚,兜兜轉轉,折騰了一大圈,原來那個孩子早就回到了他的身邊,原來他愛上的人,就是曾在兒時給過他溫暖與安慰的秦燁。

那個致死也不願意背叛他的秦燁。

一旁的聞璞和竹青呆呆的看著二人,聞璞是不敢置信,竹青卻是笑著笑著就流了淚。

只道是,天意弄人。

天要玩弄你,你便只能配合著走完這一出戲。

竹青笑了又哭,淚水流著,突然就斷了呼吸。

他到底衰老的過快,若不是為了凜暮,怕是也撐不到今天。

聞璞回頭看了眼身旁趴在地上沒了聲息的竹青,到底是輕嘆了一口氣。

一切,終有結局。

戰天國辰暮七年七月,帝君戰主動退位,消失在了朝野間,仿佛這世間,從未有過這一位傳奇鐵血的帝君。

而小國師沈默身死,至此,戰天國再無國師。

隨後前朝七皇子陡然出世,原來竟是一直潛伏在深宮中伺機而動,如今一舉奪了皇位,登基成帝,名為趙璞。

趙璞登基,並未更改國號年號,仍舊延續前朝戰天國之名,年號亦為辰暮。

民間稱新帝君仁善,也有傳帝君戰與新帝君乃手足之親,不改年號、國號是為紀念。

眾說紛紜,卻再也無人得知帝君戰的消息。

同年十月,執法堂新上任了一位堂主,原堂主宿源歡因意外戰死。

第二年,當今帝君趙璞大婚,婚後不久生一幼兒,帝君親自賜名,名為憶青。

遠離九重外的小鎮,東封鎮上,最近新開了一家面館。

東封鎮不算富裕,但也還過得去,鎮上人口不多,不過數萬,但勝在安靜平和。

這鎮上大多是些世世代代生活在此的老鎮民,這鎮子裏來了兩個外地人,開了一家面館的消息,立刻就傳了出去。

面館名為無名,簡單的木質牌匾上刻上兩個遒勁有力的字,店鋪開業的時候無聲無息的,要不是鎮子不大,怕是要許久才能被人知道。

面館掌櫃是個青年,二十出頭的年紀,笑容不多但很隨和。

做面的師傅聽說是個瘸子,年紀也不算老,可能有個三十來歲。

佟花花是東封鎮有名的貌美女子,年過十六來提親的人就快要踏平了她家的門檻。

但佟花花眼光高,誰也看不上。

這一日,佟花花本是和幾個姐妹出來閑逛,聽說鎮子上新開了家面館,就想去湊個熱鬧。

面館不大,不過幾張方桌,但卻收拾的分外幹凈,裏面只零星坐了兩個來吃面的客人。

那個傳聞中的小掌櫃正靠在後廚門口,時不時跟裏面說著什麽。

一進面館,香味就撲了過來,佟花花的姐妹之一立刻感嘆道:“好香啊!”

佟花花卻反常的沒出聲,而是時不時的向那小老板看去。

小掌櫃見來了客人,便走過來,語氣並不算熱絡卻也不失禮的問道:“吃什麽面?墻上有木牌。”

幾個姐妹紛紛去看墻上,點了自己想吃的面,佟花花卻盯著小老板發呆,直到姐妹們偷偷碰了碰她,她才回過神來,臉頰微紅,向來帶些囂張的面龐突然柔和下來,“你,你叫什麽名字?”

小掌櫃沒回答她,只是一挑眉毛,“不吃面?”

佟花花趕緊點頭,“吃,吃的,吃的,就……就做你們最拿手的吧。”

小掌櫃點點頭,就走了。

看著小掌櫃進了後廚,幾個姐妹互相推了推,調笑道:“花花,你怎麽了?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要是往常,佟花花一定立刻反唇相譏,這一次,卻反常的沒有吱聲。

她時不時的往後廚看去,想著一會兒這小掌櫃還要給她們上面的。

卻不想,從後廚走出來端著托盤的,並不是剛才的小掌櫃,而是個桃花面的男人。

這男人身量很高,唇角代勾,一雙眼睛黑沈沈的似乎帶著笑意,甚是勾人,幾個姐妹紛紛紅了臉,想到這到底是什麽面館,掌櫃這麽好看,就連做面的師傅都這麽好看。

男人將面一一放下,最後才把佟花花那碗放在了她的面前。

“你的面。”說著一雙黑眸與佟花花對視,那眼睛黑沈沈的不透光,裏面仿佛帶著寒霜,佟花花被這雙眼睛看的後背立刻浮起一層冷汗,吶吶的低了頭。

男人這才起身,拎著托盤回了後廚。

幾個姐妹又開始嘀咕,“不是聽說做面的師傅是個斷了腿的瘸子嗎?怎麽好好的呢?長得也俊俏!”

而後廚裏,沈默靠在墻邊啃著一個蘋果,說道:“你嚇一個小姑娘做什麽?”

傳聞中斷腿瘸腿的面館師傅放下托盤,仔細的洗了洗手,轉身壓在了沈默身上,就著沈默的手咬了一大口蘋果,下了評論:“還不錯。”

沈默如今二十二歲,身量已經長開,卻仍舊比凜暮矮了半個頭,他倒也不強求,矮就矮吧,也不跟誰比,凜暮也不會嫌棄他。

凜暮似乎吃上癮了,就著沈默的手把剩下的蘋果啃了個幹凈,末了將沈默的指尖也舔了個幹凈。

沈默將果核扔進了竈臺裏,看著果核被火光包裹,蘋果燒過後散發出一股濃烈的甜膩果香。

他問凜暮:“聞璞又來信了?”

凜暮從沈默的指尖轉移戰地,呼吸在沈默脖頸間交錯。

“嗯,憶青生辰,問我們去不去。”

沈默伸手去推凜暮的腦袋,“你想去嗎?”

凜暮幹脆把下巴壓在了沈默的肩膀,“不去,沒必要。不說這個……你又勾人……上一次也是……”

沈默伸手回抱凜暮,沈吟片刻,說道:“我記得……上一次明明是你……”

凜暮擡頭,盯著沈默的嘴唇,反問:“是嗎。”

沈默喉結動了動,沒吱聲。

兩人緩緩靠近,就在即將碰觸之時,外面傳來一聲吆喝。

“掌櫃的?付錢!”

沈默一把推開凜暮,走了出去,“來了!”

凜暮側身站在門口,看著那吃面慢吞吞的少女,神色不明。

沈默收了錢,顛了兩下,自凜暮退位後,兩人便出來游歷天下,錢財倒是不缺,卻也偶爾想停下來休息休息,這次與往常一樣。

沈默回頭看向那一直偷看他的少女,心中嘆息,以凜暮的性子,怕是這個地方也呆不久了。

自四年前沈默清醒後,凜暮性情就變得有些偏執、固執,開始的時候,沈默便是稍稍離開了凜暮的視線,凜暮就要發瘋,那時候沈默便是一天十二個時辰,凜暮都要跟在身邊。

有一次沈默去了別處,忘記跟凜暮說,時間上稍微耽誤了一些,卻不想半路就直接被凜暮抓了回去,關在房裏不讓他出去,他求了兩天,凜暮才放他再次出去,但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再離開他半步。

如今四年了,凜暮的情況好了許多,卻也仍舊有些格外固執的地方。

沈默知道是因為他曾經死在凜暮面前的原因,那一天,直到現在回想起來,沈默依舊覺得心臟緊縮。

好在……一切都結束了。

晚間,兩個人躺在一個被窩裏。

沈默把腿緊緊貼著凜暮斷腿處,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知道凜暮不會好受,這樣兩個人的溫度相貼,能讓他舒服許多。

凜暮一手墊在沈默脖頸下,一手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像是在哄小孩子。

“我很大了,不用這麽哄我。”

小時候,在沈默還是秦燁的時候,凜暮時常要這麽哄著他睡覺,後來成為沈默時,他入神秦燁看到了,可笑的是那時他還因此而難過。現在想來,他那並非是入神,其實是在恢覆自己的記憶。

卻不想,趙煥是凜暮,而秦燁是他沈默。

凜暮並不搭理沈默的拒絕,仍舊一下一下輕輕拍撫著沈默的後背。

半響,沈默輕聲說道:“凜暮,沒有姨娘,沒有算卦系統,我便是一絲天機也窺探不得。”

凜暮聞此,拍撫的動作一頓,伸手把沈默更緊的往懷裏抱了抱,“為何又想起這些?能否算卦,於我來說,無關緊要,如今,你只是沈默,我只是凜暮,無關朝堂,我們與那遠在天邊的帝君與國師,毫無關聯。”

沈默將頭埋進凜暮的懷裏,深吸了一口氣,凜暮沈穩的心跳漸漸傳來。

那心跳聲沈穩有力,一下一下,慢慢與他的心跳聲重合,就好像兩個人的生命重合了一般。

凜暮低頭輕吻沈默的額頭,“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沈默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一月後,佟花花再次來到無名面館。

她好不容易做好了心裏準備,心想無論那個面館師傅再怎麽瞪她,她也要問清楚那個小掌櫃的名字,卻不想,那深巷裏面,原本是面館的地方,空空蕩蕩。

牌匾沒了,門也關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個面館。

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無名。

而沈默和凜暮,再次開啟了他們新的旅程。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啊……終於寫到這個結局啦

這個結局從開文一開始就在我腦袋裏面轉啊轉

之後可能會有沈默凜暮的生子番外、清意x宿源歡的番外、念安的番外……

鞠躬!

謝謝看到這裏的小天使們!

新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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