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番外2:原來我真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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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沐風將懷裏的她抱得更緊,無聲地低笑。

但無人知曉,他的心裏是怎樣掀起一浪又一浪的熱潮。

其實他早該猜到的。

猜到陶醉會這麽做。

表姐李若安不願接受韓凈辰的原因,他心知肚明。

並非是因為所謂的年齡,也並非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他知道,她心裏一直有個坎兒過不去。

那是多少年前了?

也不過是兩三年,卻痛苦的,想讓人拋卻到很久很久之前。

李若安從國外讀書回來,就職於第一醫院。

年輕的歸國醫學博士,任職於醫療資源最雄厚的醫院,師從領域內最負盛名的導師,怎麽看迎接她的,都是坦蕩又閃亮的前途。

卻沒想到,親手斷送她前途的,竟然是她摯愛的人。

她當時的男朋友,也是即將與她邁入婚姻殿堂的人——師鵬。

宋沐風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名字。

他比誰都清楚,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裏,她是怎樣以淚洗面,怎樣把心練硬。

那是師鵬父親的手術——急性腸梗阻。

這個病不是什麽疑難雜癥,醫學上已經有較為成熟的治療方案。只不過師鵬父親年紀過大,再加上常年喝酒,所以病癥比較嚴重,必須手術。

但即便是手術,這也是風險較小的手術,所有應對方案都已經成體系。

換言之,手術成功率很高。

雖然醫生在實際操作時,發現實際的情況比預測的還要覆雜,粘連處不好剝離,但他們仍然是憑借著高超的醫術成功完成了這項手術。

病人在手術後預後良好,指標正常,隨後平安出院。

可惜,好景不長。

一個星期後,病人又突發疾病就醫,經檢查還是和上次一樣的病因。

必須再次手術。

師鵬慌了,怎麽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覆發和上次一模一樣的病癥,是不是醫院上次手術就沒有做好?

雖說女朋友是外科醫生,但他對醫學的了解僅停留於表面。

對“醫學上是沒有絕對的”這句話的理解,更是連表面都無法觸及。

他千拜托萬拜托,希望李若安可以參與這次手術。

李若安最終作為一助,和上次的主刀醫生一起參與了這臺手術。

沒想到,病人病情急轉直下,沒有給醫生太多時間。

手術失敗。

師鵬無法接受,自己的父親竟然死於他將要迎娶的妻子手下。

他哪裏會意識到,比他自己更不能接受的,其實是李若安。

宋沐風趕到醫院的時候,李若安面對著的,是那句擲地有聲的叩問——“是你們殺死了我父親,你們就等著被告上法庭吧!”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場景。

忘不了那個陪著他表姐從大學走到博士畢業的人,如此咄咄逼人,如此劍拔弩張。

忘不了一向驕傲又自持的表姐,渾身癱軟,滿是狼狽。

師鵬確確實實告了,衛計委為此組織了專門的事故鑒定組進行調查。

那時候,他知道表姐狀態不好,所以每次飛完航班之後,他總是來陪著她,也不是每次都出現在她面前,更多的時候就是在離她近的地方默默站著。

那時候,醫院的氛圍很緊張,醫務工作者也不是第一次面對具有爭議的醫療行為,所以這些緊張大都出自病人和病人家屬。

風言風語四起,這可是全國數一數二的三甲醫院,竟也會被輿論陰霾籠罩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遇到了陶醉,只不過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次,他飛完國際航班,來到醫院,但怎麽都沒找到表姐的身影,最終還是在樓梯間找到了她。

她坐在冰涼的地面上,把頭埋在臂間,掩不住的疲憊和落寞。

他正想上前安慰,結果沒想到樓梯裏還有一個人在。

她聲音輕輕柔柔,正對著李若安的方向,半蹲在地面上緩緩開口:“東野圭吾有部小說叫《使命與魂的盡頭》,他在書裏說,對於醫生來說只有兩個選擇,要麽竭盡全力,要麽什麽都不做,我相信每一位醫生在救治患者時一定竭盡了全力。這部小說拍成電影了,我這裏有兩張電影票,有時間去看看吧。希望你們不要放棄,更不要懷疑自己的職業信仰。”

她揚著頭,目光堅定卻又柔情滿溢,樓梯間的燈光昏黃細碎,悉數落入她眸中,恰似璀璨星河,能照亮黑夜的璀璨星河。

她從樓梯間走出來的時候,在與他只有咫尺之隔的身邊走過。

他面容隱在幽幽暗夜中,她沒有察覺。

可她是一束光,耀目得讓他挪不開眼。

這是他與她的初見,她美好得難以形容。

最後,經事故鑒定組審查,此次醫療行為不存在醫療過失,院方不存在失責行為。

可是傷疤已經生成,難以痊愈。

他們經營了十年的感情,毀於一旦。

從那之後,李若安恨不得天天住在手術室。

工作才是她的信仰,兒女情長通通被她封鎖在角落。

宋沐風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卻無能為力。

這段往事,宋沐風本來沒想對陶醉提及,不是因為別的原因,而是因為他太了解陶醉了。

李若安經歷過的絕望,她也如出一轍地經歷過。

那一年,她還不到十八歲,卻腹背受敵,被潑了這世間最渾的臟水。

她卻仍然努力溫暖地,去溫柔這個世界。

那天,陶醉跑來問宋沐風,為什麽若安姐不接受韓凈辰?

宋沐風噤聲許久,才敷衍地說了一句我姐不喜歡比他小的。

“怎麽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啊?”陶醉感覺到宋沐風的欲言又止,當即否定了他的說法。再說,憑她對李若安的了解,她絕對不是一個因為這些客觀因素就把人拒之門外的人。

但宋沐風依然是罕見的沈默。

陶醉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陶醉知道這件事真的純屬偶然。

那是臺裏的一次策劃會。

李若安所在的醫學課題組解決了一起疑難病例,在醫學界引起軒然大波。

在消息還未對外公布時,總臺根據資源優勢先發制人,擬成立采訪團隊,對其進行采訪。

陶醉在PPT上的成員介紹中,看到李若安的身影時,滿眼都是賞識和驕傲。

會議結束之後,幾個年輕人在會議室整理紀要。

陶醉的一位同事突然問道:“你們認識那個李若安醫生嗎?”

有人回答:“認識啊,現在是第一醫院的明星醫生了,年紀輕輕可真是不得了啊。”

最開始提問的那個同事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然後有些感慨地說道,“真是不容易啊,三年前我見過她,你們都不知道那時候的她有多難。”

“什麽情況?說來聽聽。”同事們附和道。

陶醉自然而然也非常關心,豎起了耳朵。

“那時候,醫學紀錄片《24小時》第二季正好開拍,我是胸外組的采編,李若安醫生當時也在采訪的隊伍中。”

“不對啊,那個紀錄片我從頭到尾都看過,不記得有她的鏡頭啊。”

“都刪了。不,準確地說,是從

第一集往後,她就不再接受采訪了。”

“為什麽啊?”

“醫療事故,一則莫須有的醫療事故。”

陶醉聽完同事的講述,才在瞬間明白了李若安對待感情之事的膽怯。

以及,宋沐風的欲言又止。

所以,宋沐風問她“你都不知道我都多愛你”的時候,她回答的那句“我知道的”,意思是說她真的知道。

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感同身受很難,所以她是那個可能真正解開李若安心結的人。

因為她們面臨過一樣的窘境與絕望。

宋沐風也知道,他知道如果讓陶醉去寬慰李若安,她一定會義不容辭,並且會做得很好。

可是,他不忍心。

讓她站在感同身受的立場再去回顧一遍那冷徹筋骨的往事,他不忍心。

但陶醉還是去了。

給了李若安最大的勇氣。

宋沐風瞞著陶醉去安城為她找尋真相的時候,他沒有想過要告訴她。

陶醉瞞著宋沐風去找李若安的時候,她也沒有想過要告訴他。

這是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的英雄時刻。

世界真的是個圓。

韓凈辰向李若安求婚的時候,宋沐風和陶醉都在現場,見證了他們的幸福時刻。

回去的路上,陶醉滿臉笑容地為這對有情人能終成眷屬開心,宋沐風卻全神貫註地開著車,臉上沒一點喜悅的神色,跟剛才在求婚現場的他判若兩人。

“餵,你怎麽這個表情啊,若安姐要出嫁了你不開心嗎?”

宋沐風看她一眼,幽幽說道:“又不是你要出嫁,我有什麽可開心的?”

陶醉不知道他賣的什麽關子,便不再多問。

把車停在樓下,陶醉正準備下車,宋沐風突然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陶醉,我們結婚吧。”

陶醉解安全帶的手突然楞了楞,有些茫然地對上他的目光。

“本來想等見過叔叔阿姨之後再談婚禮的事情,可是現在,我突然很想要給你一個家。”

陶醉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已經答應你的求婚了嗎?”

宋沐風卻驀然笑了,“可我們還沒領證。”

陶醉突然之間有些心虛,領證這件事,主要是她還沒準備好。

“你到底在猶豫什麽?怕叔叔阿姨對我不滿意?還是怕我的家人不喜歡你?這些疑慮你都不需要有的。”

“不是,我就是覺得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年的時間,我這個人有很多缺點你都沒有發現,這也是我第一次戀愛,說實話其實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身為你的女朋友做的到不到位,我說是怕你會後悔......”

她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不可聞。

宋沐風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掌,另一只手劃開手機翻著相冊,“誰說的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年的時間?”

陶醉有些驚訝的擡頭,撞進她眼中的是一幅照片——

昏黃的樓道裏,一個埋頭坐在地上穿著白大褂的孤單身影,還有一個揚著頭微微笑著的女孩兒。

這張照片是手機拍的,像素不是很好,再加上是深夜光線不太好,最主要的原因可能還是因為這是偷拍,拍攝者有些做賊心虛,有些手抖。

陶醉看了一會兒,才辨認出照片裏的那個人竟然是她自己。

“這個是......我嗎?”

“三年前的夏天,在第一醫院,你沒印象了?”

陶醉努力回憶著。

那時候,她就快要從C大畢業,忙得不可開交。

關於醫院的回憶?

好像是有那麽一個。她高中一位舊友,學醫的,暑假來這邊實習,她去看他,還買了兩張電影票,想請他看電影,正好也是反映醫療題材的。

沒想到那位朋友看了電影票,莫名有些傷感,“當初電影預告片出來說好一起去看的,恐怕也是沒心情了。”

“怎麽了?”

面對陶醉的發問,這位朋友沒敢細說,畢竟這事關太多人的隱私,再加上當時事故鑒定組正在調查,一切還不能妄下定論。

“具體的我也不好說,但是李醫生一定是個好醫生,任何一個生命的逝去對我們來說都是可惜的,可是醫學上沒有絕對,”他捏了捏手上的電影票,揚起下巴往樓道裏指了指,“前幾天李醫生還興高采烈地說要和我們一起去看電影的,可現在,她已經在樓道裏一個人默默坐了很久了。”

陶醉順著他的目光往裏看,看到一個清瘦的落寞身影,埋著頭。

心裏不是個滋味。被人誤解有多難受,她比誰都清楚。

直到她準備離開醫院的時候,經過那扇門,那個身影依然在。

她沒忍心,還是走了進去,然後就有了宋沐風拍到的這一幕。

原來她當時安慰的人李醫生,就是李若安。

“怎麽可能?”陶醉捂著嘴,滿臉都是不可思議,覺得太過戲劇化了,也太有緣分了。

“還有更讓你不可思議的,其實那天之後不久,我們就又見了一面,在北航的校醫院。”

“在你的母校的校醫院?我不記得見過你啊......”可是越說到最後,聲音就弱了下去,因為那些被遺漏的回憶正席卷而來。

陶醉看著眼前人的俊逸眉眼,忽然對上了一個人。

她和宋沐風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她好像在哪裏見過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但當時宋沐風說他剛才在天文館聽過她的講解,陶醉就沒有多想,以為是在天文館見過。

現在細想起來,天文館那麽多觀眾,她和每個人四目相對的概率微乎其微。

再加上,憑宋沐風出眾的氣質和面容,她不可能剛剛見過面就想不起來。

但當時她也沒來得及多想。

現在想來,那份熟悉感其實來源於三年前。

原來他們,三年前就見過。

“你是那個給我包紮的人對不對?”陶醉擡頭問他,眼裏不知道何時已經溢滿淚水。

宋沐風一邊點頭,一邊輕輕為她擦去眼淚。

原來她都記得的,原來不止是我記住了她,她當時對我也是有印象的。

其實這件事更是巧合,陶醉也是來找高中舊友的,當時北航舉辦了一個航空航天展,陶醉對這個感興趣,就托在北航上學的朋友弄到了一張票。當時,朋友正好從外地回來,飛機延誤所以晚了幾個小時,陶醉到的早,只能百無聊賴地在校園閑逛。

沒想到,路過籃球場時被一只籃球狠狠地砸到,胳膊磕到了堅硬的石頭,血直往外流。

打球少年看到這一幕,趕忙把她送到了校醫院。

不巧的是,暑假學校人少,校醫院的醫生正好出去了。

恰巧宋沐風那天,帶著口罩,穿著白襯衫,看起來真像個醫生,於是打球少年就直奔宋沐風那兒去。

宋沐風剛想拒絕,擡頭一看來人,竟然是她。

“那你當時認出我了沒?”

宋沐風點頭。

這副理所當然的肯定模樣,陶醉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了。認出我了,但是沒問我要聯系方式,意思就是當時對我沒感覺咯?

“那你怎麽......”陶醉想了想,還是問不出口。

“那我怎麽不問你要聯系方式?”宋沐風聲音揚起,附帶著了然於胸的狡黠。

陶醉的小臉蛋啊,又不爭氣地紅了。

“拜托,我當時是醫生,你是病人,你覺得我問你要聯系方式合適嗎?”

好像確實,不太合適。

可是,怎麽感覺哪裏不對。

“你還當過醫生?你不是學的飛行嗎?”

問到這兒,宋沐風罕見的有些窘迫,“我當時是去找那個校醫朋友咨詢幾個問題,我不是醫生。”

“那你還假模假式地戴個口罩?”

宋沐風輕咳了兩聲,“那是因為我智齒發炎了,臉有點腫。”

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他沒說,他怕萬一東窗事發後,會被投訴。

陶醉已經笑得合不攏嘴,此刻臉上的紅暈不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嘲笑哈哈哈。

宋沐風看著她笑,滿眼寵溺,陶醉笑了一會兒才停下來,“原來宋機長是無證行醫啊,好了,你現在有把柄落在我手裏了,以後要是敢欺負我,我就去投訴你。”

宋沐風看她一臉得意的小表情,無奈扶額,覺得當初不摘口罩絕對是個正確得不能再正確的決定。

“有證,緊急救助員證。當時醫生不在,你傷口急需處理,所以我對你的救助完全合法。”

“你還有這個證?我的天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是你不會的嗎?”陶醉一臉崇拜。

“有啊,生孩子。”

又來了又來了!

宋沐風說完突然把陶醉挽在了懷裏,有些自嘲地說著,“從那之後,我就一直以為你是北航的學生,沒事就往學校跑,渴望能再次遇到你,可是再也沒有遇到過,我還偷偷問我爸的學生認不認識你,結果他們每次的反應都是先誇一句好漂亮啊,然後無奈地搖搖頭說不認識。”

陶醉聽著溫柔地笑了。

三年前的那個夏日午後,那個戴著口罩只露出俊逸眉眼的男孩兒,望著她的傷口皺了皺眉,柔聲地問她疼不疼。

她搖搖頭。其實是疼得說不出話。

他拿過醫療箱,熟練又細心地為她清洗傷口,包紮。

他的手指白皙修長,側顏專註溫柔。

那時正值燥熱夏季裏難得的陰雨天,風很輕,陽光很柔,一切都安靜得剛剛好。

那一刻,她有過久違的怦然。

原來他們已經認識這麽久了。

原來,他曾憑著一張模糊的照片,找過她這麽久。

原來,他說的那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她是真的不知道。

他是真的這麽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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