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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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野沒想到懷特小姐會這麽說,他臉上帶著煩躁還帶著想要說謊的笑, 但就這麽突然地凝在了那裏。

面前的懷特小姐有一段成熟女性獨有的通透和魅力, 那是時間打磨出來的奕奕光彩,就這麽照在他眼前,在他身後落下一道漆黑的影子。

桑野捏緊手裏的平板電腦, 艱難地張嘴, 他有心說謊——笑著說一句“你在說什麽呢女士, 我可對那小心肝兒沒有別的想法”——他慣會用花言巧語糊弄人, 用臉上那一套浪且不羈的笑容展現一種強大和從容。

可是他忽然發現他做不到。

至少今天他做不到。

被拆穿的情感和懷特小姐衷心送來的祝福都壓在了他的胸口,讓他說不出話來。

對於真摯的情感他總有幾分忌憚,愛情他是不信的,親情方面對著那位愛笑的費迪南舅舅他也心存芥蒂,友人兩三也算得上熟識但並不交心,除卻對著發小傅知非還會說說心裏話之外,別的人是沒有的。

懷特小姐當了他好幾年的秘書,生活方面他沒有提及, 但懷特小姐也多少是了解的, 從前他交往情人也都是大大方方的,並沒有躲過誰。只是那些情感他從未向她提及過, 桑野覺得這很沒有必要,他不愛和別人說他的情感生活,就連和傅知非之間也頂多偶爾發表一些見解,不會講得太多。

懷特小姐說“我由衷地替你感到開心”,這很讓桑野覺得感動。共事多年, 公私分明,下屬突然表現出對於他真摯的關懷和祝福,這讓桑野覺得有一些……不可思議,也很受觸動。

但對他刺激更大的還不是這一句話,是懷特小姐說的那句——“你活了”。

我活了……我竟是活著的……

這種突然奔湧而來的認知讓桑野很快意識到不對勁,難道他從前的日子都是白活,都是死的嗎?

難道有一個林烝出現,對於他而言改變會有這麽大嗎?

就連懷特小姐也看出來了他的不對勁……他……變了嗎?

桑野呆楞地看著眼前,眼神並沒有凝在懷特小姐身上,漸漸發散了去,顯然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維裏。

但他越想卻越覺得恐慌。

桑野突然意識到他在國內已經呆了好幾個月,他突然想不起坐上飛往故土的飛機之前自己是什麽樣子。

一路點點滴滴,竟然浸透了一個林烝,而就是這麽一個林烝,就讓他忘了從前種種。

桑野試著想起從前和情人在一起的生活,那些生活是放肆的、胡鬧的、浪蕩的,曾經他享受於那種快活,沒有責任也沒有束縛,不需為承諾踐行,也不需為分別苦惱……他明明是享受的。

在父親背棄之後,在告別朋友之後,在離開故國之後,在他母親小小的、一方朝向東方的墳前,他放棄了所有,去追逐一份沒有束縛的自由。

伊甸園裏沒有任何羈絆,一度讓他沈迷,如今一想卻讓他覺得……索然無味。

沒有羈絆的自由是停不下來的風,風怎麽能停下來呢?風停下來就死了。

桑野喉頭發緊,陡然間冷汗涔涔——剛才懷特小姐竟然說他活著,如果他活著那他必不可能停留,一旦停留,他就不是風了,他就不是自己了,他就變了。為愛情做出改變在他看來並不是什麽好事。

前車之鑒必不可忘……他沒忘記療養院窗前高大的梧桐,沒忘記枯瘦的樹枝和雕零的葉片,它們踩在腳下會發出斷骨磨皮的聲響。

桑野的手也連帶著顫抖起來。

懷特小姐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她試探著問:“桑?”

桑野躲在他陰暗的角落裏因為懷特小姐的這一句話突然打開了審訊燈,慘白的燈光晃傷他的眼睛,他被嚇了一跳,好像是一個被逼供不得安眠片刻的罪犯。

“桑,你沒事吧?你……你看起來很不對勁……有哪裏不舒服嗎?”

懷特小姐不問還好,一問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胃都開始疼。

桑野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下:“我沒事。”

懷特小姐抿了下嘴唇:“可你看上去並不是沒有事的樣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處?雖然從沒有提過,但我們應該是朋友,有什麽讓你不愉快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分擔。”懷特小姐體貼地想要活躍氣氛,她輕快地玩笑著說:“畢竟我是你的秘書。”

桑野卻沒有心情回應她的笑,他只是忽然間平靜又覆雜地看著她,那種眼神讓懷特小姐心悸慌張。

桑野哽著喉嚨裏最後一絲絲的倔強,他說:“你說錯了。”

懷特小姐一楞,十分尷尬:“什麽?”

桑野哽住的笑被他擠了出來,慣常風流的臉上有一點感慨和無奈,他低聲說:“我早活著,我已經活了二十八年了。”

懷特小姐也被他說得一楞,知道他是在逃避事實,有心想再開解兩句,但想到桑野剛剛白了臉色的模樣,又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正好葉小如從房間裏洗漱規整了出來,她臉上帶著早晨的朝氣,臉上的水都沒擦幹,見了桑野就笑:“老板,早啊!”

桑野收拾收拾心情,轉頭的片刻裏就變成原來的那個桑爺,嘻笑著面皮對葉小如笑:“小兔子早。”

葉小如有點兒害羞,擦了擦臉上的水跑去懷特小姐身邊和她擠著坐,嘻嘻哈哈講起她早上做的無厘頭的夢來。

城市公眾號一再發消息來提醒嚴禁燃放煙花爆竹,葉小如撇嘴和懷特小姐講國內的風土人情,講她小時候熱鬧的年,抱怨現在過年都沒個年味。

桑野把自己收拾好了剛到客廳裏就聽見葉小如在那兒嘰嘰喳喳侃大山,他笑了笑也坐下來,繼續看他的新聞,處理國外投資公司的一些事情,順帶聽她啰嗦。

“以前蘇河還沒這麽建設得大,那時候我爸媽還在一起,聽說我三兩歲的時候南城的狀元路剛開始修,滿地黃泥,我爸媽還牽過我在馬路邊玩泥巴呢。我家那會兒我媽在狀元路邊上開了個南雜店,每年過年前兩個月就開始屯煙花爆竹和春聯福字,我還和他們去進過貨,騎個自行車把批發的零食綁在後座上,我爸在旁邊騎摩托,後邊一大包年貨。

“那時候過年可比現在有意思多了,過年的時候有好多好吃的,大扣肉最香了!家家戶戶最氣派的就是能打一掛‘滿地紅’,劈裏啪啦吵鬧得不行,小時候小孩子都怕,又怕又期待,踩在紅泥堆裏去撿沒炸開的爆竹點了玩兒,其實心也是挺大的,一不小心炸了要受傷的。

“家家戶戶住得近,到處串門,爺爺奶奶們還會給你包小紅包,六張一分錢的紙幣,還會有準備了米糕的叔叔阿姨,一個小孩送一塊,上門說了吉利話就有。還沒有生小孩的我們就祝他們早生貴子,有小孩的就一起‘節節高’。”

懷特小姐聽得津津有味,葉小如托著下巴很是懷念:“後來移動和聯通公司賣手機,每年都送春聯和福字,上邊還有他們的商標,看著醜死了,但頂不住他們白送不要錢,春聯和福字連著兩年都賣不完。南巷的小孩都長大了,城區擴建,辦了新學校,狀元路對面的北巷被推平了建大樓,好些小孩兒都搬了家。

“再後來老火車站倒了,綠皮火車換成了藍殼兒的,墨綠色的硬皮座椅換成了藍色布罩的臥鋪,外出的人越來越多,南巷裏就都剩些老人。我爸媽一離婚,我就跟著我媽去我姥姥姥爺那兒了。住在水利局職工宿舍樓裏,都是獨家獨戶,沒了以前過年的意思。現在飯菜也越來越好,天天大魚大肉,天天過年,就也沒什麽滋味。”

葉小如傻笑說:“前兩年我沒畢業,在外地上大學的時候,家裏就我姥姥姥爺兩個人吃飯,這兩年在這邊吃飯我姥姥姥爺還嫌人少。今年再加個你,我阿婆說了,非要你這個洋媳婦嘗嘗我們地道的蘇河菜。”

“好啊!我還沒在中國過過年呢!我在國外看紀錄片,感覺都特別熱鬧!”懷特小姐最喜歡國內的風景和美食,皮蛋、豆汁兒、折耳根都挑戰過,絲毫不帶怕的。

葉小如想起昨天的小算盤,就沖桑野嘻嘻哈哈地說:“老板比我大幾歲,他小時候肯定更熱鬧!”

葉小如不知道桑野十幾歲就遠走海外,話沒過腦子就說出了口,懷特小姐還替她捏了把汗,因為她覺著桑野今天心情不太好。

誰知道桑野還真來了點興趣,他從屏幕那邊轉過頭來笑:“是比你說得更熱鬧一點,我不住南巷,我住在原來的四才院那邊。”

葉小如笑:“哦!我知道,老的蘇河大學那邊,蘇河大學搬校區之後那邊全做了新城建設,我們的136號地就在那邊。”

她吐了吐舌頭:“不過那塊地虧了。”

桑野眼睛裏藏著點東西,那塊地是有問題的那一塊,曾經他們家就在那邊,賣豆花的小店也在那邊。

葉小如笑著問:“那老板你小時候過年都有什麽不一樣的啊?”

看著葉小如期盼的目光,桑野想了想,感覺這個的記憶實在有點久遠,他想不起來太多,他笑說:“我這沒心沒肺的,時間太長了好多事我都忘了,就記得一件,那時候家屬大院裏會請體院的學生舞龍舞獅,他們會借了臺班子的戲服來耍雜,很多外邊的小孩也會來看,院子小、人擠人,我和發小幾個混世魔王就坐在二樓的欄桿上看,腿掛在外面,誰家老媽看見了都要抄笤帚棍,一揍揍好幾個。”

葉小如瞪大了眼睛:“啊?過年不是不打人的嗎?南巷那邊就不能打小孩兒。”

“本來也是不可以的,主要是當時院子裏男孩兒多,我們又壞,誰家都管不住。一開始也說不打不打,後來那些個教授和教授夫人通通被氣得上頭,就用什麽‘紅紅火火’的話找借口打。”桑野想起來覺得好笑,還有點懷念。

“肯定是你們太皮了!”葉小如笑了他幾句,又問,“那你今年要去林老板家過年嗎?”

桑野一楞:“不去啊,他家在北京,我一個人過。”

葉小如瞪著圓眼睛看他:“一個人有什麽好過的,要不你來我家一起?反正姥姥姥爺都是越熱鬧越好的。”

桑野想了想覺得沒什麽問題,隨口說:“行唄,我沒意見。”

葉小如嗤嗤笑,露出了點狡兔的小機靈來,她撲棱撲棱耳朵說:“你一個人來肯定不行,到時候我姥姥還以為你是我男朋友呢!那可就糟了,他們兩個脾氣你們不知道,天天念叨相親我聽著就頭大!反正老板你也說林老板是一個人過,幹脆叫他也一起來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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