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最後決然地轉動方向盤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秦夫人還記得他流了好多血，而一個人流了那麽多血肯定活不下去的。兩行眼淚順著眼角流下，秦夫人的聲音依舊很輕：“帶我去看看他吧。”無論如何，都要再見他最後一面，以後再相見，恐怕只能是夢裏了。

秦朗安慰母親，像是安慰小孩子：“好，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就帶你去看他。”

“我身體好著呢，還能動。”秦母回答，她是被丈夫的身體和愛護下來的，他那麽愛她，怎麽會讓她有事？！只是，他卻讓她如此傷心，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死去的那個人是自己。最起碼，現在不會這麽心痛。

秦朗拗不過母親，下午就將她放在輪椅裏推著走向太平間。父親的屍體一直放在那裏沒有火化，就是為了讓母親再看最後一眼。

他知道，雖然父母性格迥異，母親也老是愛在口頭上表達對父親的不滿，其實他們二人十分恩愛。父親原來頭疼，母親都能嘮叨他半天，埋怨他不會照顧自己。所以，在母親還未看父親最後一眼之前，父親的屍體一直停放在醫院的太平間。

一路上，秦夫人表現得都異常安靜，仿佛無悲無傷。當看到父親遺容的那一刻，她甚至還輕輕說了句：“老頭子，我來看你了。”

秦朗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兩位至親，一個靜靜躺著，一個坐在輪椅上，恩愛的夫妻，如今已是天人永隔。

秦夫人看著丈夫，眼中全是愛意。這個男人與她相遇在最好的年紀，一路陪著她，包容她的壞脾氣，不管遇到什麽事都是讓著她，給她講道理。丈夫給了她最幸福的婚姻，美滿的家庭，還有她所要的愛情。

也是這個人，就算走到生命盡頭，看她的眼神依舊寵溺，秦母再也受不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從最初的哽咽哭泣，到最後的嚎啕大哭。

“老秦，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留我一個人在這世上，說走就走。你走了，我該怎麽辦？要是半夜我再腿抽筋，誰幫我揉腿，要是我想吃正宗的紅燒帶魚，誰來幫我做……你知道嗎，我一直都是愛你的，你一定知道對不對？”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愛我遠遠比我愛你要多得多。你為了讓我高興，不管什麽事都依著我，哪怕再與你的規則相違背，你也是依著我。”

“你明明說過我們要一起活到老，要長命百歲的。你說過少一歲都不行的，你食言了。是不是因為我太不聽話了，所以你失望了。我答應過你，會退去公司職位，和你一起游山玩水，過田園生活的，可是我沒有做到。求求你，求求你，醒過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錯了，老秦，我錯了！我錯在沒有足夠的時間來陪你，現在想要彌補都做不到了！我錯了，我不該脾氣暴躁，什麽都照著自己性子來的。我錯了，我不該總是罵你，我明明最愛你，我最愛你的！”

在見到丈夫死寂的面容時，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她的心頭。丈夫對她的包容和愛甚至比父母還要親厚。丈夫一直是她最有力的支持者，是她所有苦惱的傾訴者，更是她糟糕心情的開導者。他在她的生命中占據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她曾經覺得事業重要，所以投入家庭的時間越來越少，但是丈夫從來沒有抱怨過她。而今，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最親最愛的人不在了，事業和榮耀又算什麽呢，她唯一想與之分享的那個人永遠不會看到了。可是，當她清醒地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老天爺讓她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看清自己的內心，看清這個世界。秦母後悔，悔恨，恨自己沒有多一點時間陪伴丈夫，沒有在丈夫在世時給他多一點的溫柔，沒有兌現對丈夫的承諾。一切都來不及了，丈夫永遠離開了的生命，此後這個對她最好的男人再也不會圍著圍裙忙碌在廚房，只為做出一道她愛吃的菜來。

太多太多的悔恨已然說不出口，秦夫人哭得越發傷心，但是人死不能覆生，就算她哭碎了心，也再也換不來丈夫的疼惜。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無力回天。

秦朗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母親，在他的印象裏，母親一直都是剛強的，是嚴母，有著非同常人的毅力和追求。他從來都不知道，母親也有脆弱得一面，也會哭得那麽無助，像個孩子。這個支撐了整個企業的靈魂支柱，這個被業界人士交互稱讚的女強人，在她最愛的人面前只不過是個柔弱的女人。

***************

胡一梅百無聊賴地戳著杯子裏的碎冰，看著就連喝個飲料都要思考半天的尹泉，道：“怎麽好多天都沒見你家鐘凱文了，他現在在忙什麽？女朋友都沒空陪！”

尹泉被她問得一楞，不由得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們已經有幾天沒見過面了。”

“我去！”胡一梅震驚得差點從高腳椅上摔下去，吃驚地說道，“尹泉大姐，你們這也叫談戀愛啊，也忒不走心了吧！還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兩個人漠不關心，誰也不搭理誰。”

尹泉無語地看著胡一梅，說道：“又不是所有人的戀愛模式都被設定成了一個程序，我們兩個都不是喜歡粘著對方的人，而且從來沒有二十四小時報備過彼此的狀況。只是這幾天我忙，他也忙，所以就只通過手機聊幾句，我覺得很正常吧……”

最後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連尹泉自己都心虛了，他們這段戀愛談得正常還是不正常，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她是當事人，更是體會深刻。他們哪裏像是在談戀愛，一點浪漫情緒都沒有，倒像是兩個搭夥走在一起的人，彼此聊聊天，解個悶罷了。鐘凱文真的是個無可挑剔的好男人，可是他再好，也改變不了尹泉無法投入新戀情的事實。這幾天兩個人一直沒見面，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去了哪裏。想想確實挺可笑的，前幾天，她還想著找個時間跟他好好談一談，如此一忙又忘記了。

“你要有危機感啊！這麽好的男人現在可不好找了，別不知道珍惜！你要是撒手不要了，會有一大坨的小婊砸等著撿漏子的！”胡一梅看著尹泉，多少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尹泉呵呵一笑，回敬她道：“別每次教育別人的時候劈裏啪啦的，落到自己就慫了，雙重標準啊，不公平！”

跟胡一梅胡侃了兩句，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但是尹泉心裏卻下定了決心，明天就聯系鐘凱文，不管他在哪裏，都要把話說明白。

他是個好男人，所以才更值得一份真正的愛情，好一個真心愛惜他的好姑娘，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時間浪費在她身上。

只是尹泉還沒有主動找鐘凱文，他第二天一大早便出現在她面前了，兩個人中午一起吃飯，鐘凱文執意將她約在校門外的莘語軒，那是他第一次向她表白的地方。

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尹泉，今天這頓飯肯定會吃得非比尋常，但是她已下定決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如何要把話說清楚。哪怕他的眼神再深情，他的挽留再難讓人無法抗拒。

等兩人都吃得差不多的時候，鐘凱文看著尹泉，突然開口說道：“我要去美國了，兩年之內不會再回來。”

尹泉的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單是這表情就讓鐘凱文的心裏安慰了，好歹她是有反應的，要是她聽說自己要去美國了仍舊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自己真的要哭了。

“怎麽會這麽突然？”尹泉詫異地問道。

鐘凱文笑了笑，笑得有幾分無奈，道：“當時只在那邊跟導師跟了一個小項目就回國了，本來打算再也不走了，可是現在發現，我當年急著回來並沒有人在意，我再留下去也沒了借口。”雖然沒有明說，但當年鐘凱文回國是為了尹泉，留下來也是為了尹泉，這是被胡一梅念叨爛了的事情。

一時之間，尹泉的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別人抱著極大的希望回來，自己卻不能給對方想要的，除了歉疚，她真的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

鐘凱文卻是粲然一笑，一掃之前的陰霾，道：“不過現在我想通了。那邊的導師有個大項目，前幾天聯系了我，老板也很願意我再過去那邊，我想了想，最後的決定就是明天出發，揮別故土，向著美帝進軍。”

“明天就走？！”這一下，尹泉更吃驚了。

“對啊，所以，有些話只能今天開口對你說了，”其實，是努力拖延到今天，即使再不舍得也要說出口了，“尹泉，你知道嗎？我很感激你，感激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實現自己年少的夢想，感激你的出現，讓我愛上愛情。”

“只是，這份愛情跟我想象得有點不同，我以為只要自己堅持，用心對你好，就可以讓你忘記過去，愛上我。但是，我錯了，我這樣做的行為其實叫做強人所難，只不過被我自欺欺人地披上了一層美麗的外衣而已。”

“現在我想通了，我放棄了，給你自由，也給我自己自由。”鐘凱文看著尹泉，臉上的神色像當初他第一次向她表白時那麽認真。

尹泉突然很羨慕鐘凱文，這個男人執著但是也理智，當年他可以因為喜歡她，默默守護在她身邊多年，如今也可以瀟灑地說放手。不像她，下了無數次決心，告誡了自己無數次，甚至在表面上裝得所有人都信了，其實心裏還是沒放下。

不過，他們還是不一樣的，她跟秦朗之間是真正的愛情在維系，他們有過美好的不可替代的三年。而對於鐘凱文，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那不是真正的愛情。愛情是兩個人的兩情相悅，互相愛慕，互相關心，只有一方付出的不是愛情。

也許追求尹泉時，他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做到，不去在乎尹泉的過去，不去在乎尹泉現在心裏的人是誰。只要她願意跟自己在一起，他就已經十分幸福了。可是他並沒有覺得幸福，每每想到她出神時心裏想的那個人不是自己，他的心裏都會很難受。他以為只要自己努力愛她，用心經營兩個人的關系，不管她現在心裏的那個人是誰，總有一天她會愛上自己。可是他錯了，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活在現實中的男人，他也想要自己的女朋友此時此刻將自己放在心上。而不是努力去爭取她的未來屬於自己，更何況那個未來還是無望的，註定被判了無期徒刑的。

他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一味的付出和沒有回報會讓他失望，無數次的失望累積到一起，終究變成了絕望，絕望過後便是放手。放對方一條生路，也放自己一條生路。

看著鐘凱文釋然地對自己說著分手的話，尹泉不但沒有傷心，反而打心底裏為鐘凱文感到高興。他是個很好很好的男人，只可惜自己沒有這樣的福分，如今他終於想通了，日後定然會遇到真心愛惜他的女人與他共度一生，她滿心滿意地只想祝福。

“那祝福你，在美利堅一切都好。”說著舉起水杯，以茶代酒，跟鐘凱文碰了碰。

“所以，你不要有負罪感，可是我甩了你的哦，”鐘凱文戲謔地笑了笑，頓了頓才接著說道，“我不知道你跟秦朗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在我看來堅持了這麽多年的感情，無論怎樣都值得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更何況，”他眨眨眼，道，“在你身邊有我這樣一個優質男人，你依舊能抵擋住誘惑，不為所動的前提下，可見你對秦朗的感情有多深厚。”

尹泉對鐘凱文並不高明的幽默，捧場似的笑了笑。她以前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過秦朗的事情，但是今天，兩個人像是相交多年的摯友一般，再也沒有了他對她的執念，她也不必再刻意避開有關愛情的話題。於是，尹泉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我們兩個是沒有未來的，答案已經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了。沒有哪個人會脫離自己的原始環境，尤其是養在溫室裏的花朵，總有一天它會受不了外面的風吹雨打，想要回到自己最初生長的環境。沒在一起時，愛情是執念，仿佛只要相愛，就可以克服一切艱難險阻，跨越一切障礙。在一起之後，愛情是現實，才會顯露出它本來的面目，是生活的點滴，甚至是柴米油鹽，到時候才會發現，愛情不是魔法，它沒有當初我們想象得那麽偉大。”

大多數時候，鐘凱文很欣賞尹泉的理智，他覺得尹泉跟自己是同路人，都明白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不該要的是什麽，然後克制自己，向著自己的目標前進。

如果說以前，他可能會否定尹泉的話。因為在沒有與尹泉在一起之前，他確實以為愛情是魔法，早晚有一天他會感動她的心，讓她愛上自己。

可是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有欲求，有喜怒哀樂，他也想要在握著女朋友的手時，她能夠緊緊回握自己；也想她能對著他撒嬌，用愛慕他的眼神；也希望她能突然半夜一通電話將他吵醒，就為說一句我愛你。這是屬於愛情的小甜蜜，他想象過無數回，卻從未得到過一次。

更何況，他們現在已經不是當初不谙世事的少年。他們懂得了太多，這個世界的殘忍，這個社會的現實，生活的無奈，人心的不可預測。正因為懂得了這些，所以才越發地畏手畏腳，不敢盲目向前。

正因為看清了所有，所以才清醒地知道，愛情在一個人的生命中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必不可少。沒有了水源，氧氣，食物中的任何一樣，人都無法繼續生存下去，但是沒有了愛情不會。與生命中的其他很多東西相比，愛情太微弱了。

也許秦朗和尹泉現在依舊相愛，但是在以後漫長的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呢？鐘凱文尚且抵不過付出得不到回報的心理不平衡，他不過是個普通人，那麽秦朗能嗎？難道說他不是普通人，或者說他是情聖？！

這世間的情聖怕是億萬分之一的幾率才會出現過一次吧。倘若秦朗始終如一，不改初心，那麽尹泉呢，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裏，秦朗不過是個能力有限的普通人，她能始終初心不變嗎？

所以成年人的愛情就是這樣，因為太清醒，所以擔心的事情甚至可以延伸到後代子孫，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們蹉跎了那麽多本該幸福的歲月，卻還不自知地告訴自己，選了一條最安全的路保護自己，和他們最初的愛情。

可是這世間唯一的不變，便是變化啊，未來永遠不可預測，為什麽要讓以後的煩惱困擾現在的自己？

這真是一個不解的命題。

“不要糾結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了。明天什麽時候走？我去送你。”尹泉沖著他明媚地笑著，將他從那些不解的糾纏中喚醒回來。

鐘凱文也忍不住笑了，沒想到他的放手反倒讓他跟尹泉真正沒了隔閡，成為好朋友了。

***************

秦夫人安安靜靜地在醫院躺了一段時間，終於痊愈了，她不再悲傷，也不再流淚，只是時常翻看一家人的影集還有丈夫在世時常看的書，一遍又一遍。秦老先生的喪失在秦朗的操持下辦得很體面，追悼會也辦得很適合秦老先生的身份。但是秦夫人都沒有去，她說，在她的心裏，丈夫一直活著，沒有死去。而且秦夫人不許秦朗將秦老先生的骨灰埋葬入殮，那是丈夫留給她的最後念想，她不許兒子將它從她身邊奪走。

“我答應過，要跟你爸長命百歲，我答應過他辭去公司職位，陪著他游山玩水，到世界各地去看看，我答應過他搬到他鄉下老家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遠離城市，去過田園生活。可是我都沒做到。”

“一直以來都是你爸讓著我，包容我，不管發生什麽都對我不離不棄，直到生命盡頭也沒有離開我。從此以後，我也要守著你爸，直到我的生命盡頭。”

“秦朗啊，你知道嗎？我答應過你爸的事情太多了，可是我只做到了一件，那就是與他結婚生子。我對他不住，沒在他生前好好陪陪他，現在他死了，就讓他永遠跟我在一起吧。”

“你爸說的對，錢財都是身外之物，名譽不名譽又能怎麽樣呢？愛的人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價值。”

秦母辭去公司職務，將公司全權交到了秦朗手中。她帶著秦老先生的骨灰盒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對這裏已經沒了半分留戀。什麽業界傳奇，醫藥界神話，都不如她心裏住著的那個人重要。

他還清楚地記得，出事之前丈夫跟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只要兒子覺得幸福，他覺得秦朗跟尹泉那姑娘在一起挺好……

以前不管在什麽事情上，丈夫說什麽，她都會選擇不聽，一定得按著自己的心意去辦，最後辦砸了，撞南墻撞到頭破血流了，才發現丈夫說的是對的。可是每次她都回頭了，丈夫樂呵呵地笑著看她，然後說一句“能及時回頭就好，你這個脾氣啊，怕是改不了嘍……”

是啊，她脾氣那麽爛，現在包容她的那個人又不在了，她不想改都不行了吧。現在她不再一意孤行，要順從丈夫一次了，但是，他卻不再了，聽不到也看不到了。

“你爸說過，只要你幸福，你選擇跟誰在一起他都高興。現在我也是這句話，兒子啊，媽媽犯了很大的錯，以為我跟你爸錯過的時間總有時間去彌補，我總覺得我們現在離一百歲還遠著呢，就算我留出最後的二十年來去陪他也夠長的了。可是，現在沒機會了，你爸的心裏啊，肯定是怪著我的。”

“媽媽錯了，你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吧，不管你跟誰在一起，不管我跟你爸在哪裏，都會祝福你，都希望你能幸福。”

秦朗看著母親發白的雙鬢，眼中閃爍著淚光，最後用力點了點頭。

老頭子，倘若你在天有靈，能否欣慰？我終於做對了，愛不是束縛，而是包容；不是勉強，而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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