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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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夜幾乎是被李文學趕出家門之後,金賢靜就沒有去過李文學家。不是放下,是在拉開一段距離後思考怎麽重新回去,帶著尊嚴,和驕傲。雖然如禽獸般的繼父依然沒有放過她,可是,他要的不過是錢而已,比起軟硬不吃的李文學,繼父倒顯得更容易擺平。

一再的精神打擊讓金賢靜臉色也黯淡無光,就連美容院最高級的產品也對她的氣色無濟於事了。想來,相由心生,心情低落,面色也不會好到哪去。

又是一夜輾轉無眠後,金賢靜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直播間,還沒進門就被導演擋在了門口,“金主播,您最近沒休息好嗎,臉色不太好呀。”

“嗯?可能是累的吧。”金賢靜尷尬地避開導演的目光。

“您還是回去休息一段時間吧,正好臺裏新來的主播要上節目,就先替您幾天,等您精神好一些再來上班吧。”導演說著就招呼著身後一位嬌滴滴的年輕女人過來見金賢靜。

“金主播,您好,我是新來的主播張惠妍,請前輩多多指教。”叫張惠妍的女人向金賢靜笑著伸出手來,那得意的樣子,哪裏有半分請金賢靜指教的樣子。

金賢靜的生活已是一團糟,她唯一能支撐自己走下去的事業也被眼前這個張惠妍威脅著,一股怒氣從心中升騰而起,她強行壓制住心中的怒火,禮貌地伸手握住了張惠妍的手,“前輩不敢當,不過新人到電視臺確實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張惠妍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點點頭,金賢靜也懶得搭理,她轉頭對導演說,“導演,我身體一點問題都沒有,我沒有理由放下自己的工作。況且張主播是臺裏的新人,我這檔節目的重要性您不是不知道,萬一出了什麽狀況……”

“怎麽會出狀況呢,張主播雖然是新人,但業務水平還是很不錯的。您這個樣子怎麽上鏡?就因為這檔節目太重要了,所以才讓您休息一段時間再來。您代表的不是個人,是這檔節目,是我們整個電視臺的形象,希望您也理解一下臺裏的安排。”導演說完已經帶著張惠妍走進了直播間,節目開播時間馬上就到,他不願再和金賢靜糾扯下去。

“導演,導演……”金賢靜要追去直播間,卻被一旁的導播拽住了胳膊。

“金主播,您再怎麽要求都是沒用的,這張惠妍是臺裏安排的人,我們誰都拿她沒轍。”導播一早就對張惠妍的囂張氣焰看不過,才悄悄勸著金賢靜,他又見金賢靜最近的氣色實在太差,想緩解一下這暗流湧動的氛圍,故意打趣著,“金主播休息不好,是結婚以後忙著造人吧?哎呦,不會已經有了吧?我記得我老婆懷孕的時候臉色也不大好的。”

沒等金賢靜回答,導播已經捂著嘴坐回了屏幕前,手指嫻熟地操作起導播臺,他又笑瞇瞇地沖金賢靜使了個彼此心照不宣的眼色,轉而立刻嚴肅認真地投入了工作。

幾乎是一語點醒夢中人,金賢靜瞬間有了醍醐灌頂的感覺。她被困在生活的囚牢裏找不到出口,可這導播的話卻點燃了她已經死灰一般的心。

孩子!對,是孩子!如果她有了李文學的孩子,他就再也不會離開自己了!

金賢靜感激地看了眼導播,直播間裏已經坐在她的位置上笑容滿面的張惠妍她已不再在意,比起李文學,區區一個主播的位置,又怎能和心底的深愛相提並論?對李文學的感情,金賢靜無疑是深沈的愛著,可是,更是偏執的、瘋狂的、旁人無法理解的愛著。恐怕,李文學也有些消受不起。

被樸民俊一鬧,馬熙拉也警覺起來。本是暗箱操作,不想卻已經到了不得不公開對立的時候,她只能對在俊說明情況。一直因為李文學對母親心生隔閡的在俊,到此時也無法再埋怨她什麽。畢竟,不管母親做了什麽,都是自己的母親,況且,她這些年的隱忍,都是為了自己。

在俊離開後,馬熙拉坐在沙發上,她環顧著這個埋葬了她二十三年的房子,竟如同一座人生的墳墓。可是因為李文學,馬熙拉才發覺人生才剛剛開始,她還有那麽多的日子要過,還有那麽多和他一起的路要走。而現在,已經到了和樸家攤牌的時刻,樸民俊竟狗急跳墻起訴她故意殺人、偽造遺囑,雖然情勢對她極為不利,可是,馬熙拉知道,自己還不能倒下,甚至不能有絲毫懈怠之心。

到手的東西豈能眼看著失去,她要的不僅是整個樸家,更是樸家一蹶不振再也不能東山再起。而這個世上,能和馬熙拉並肩作戰的只能是李文學,她能完全依賴完全信任的,也只能是李文學了。

“怎麽這麽急著見面,是想我了嗎?”

按照約好的雅間,李文學一進門就看到馬熙拉已經坐在那裏。這是馬熙拉第一次主動約他見面,電話中的語氣他已聽出事態嚴重,但為了緩和氛圍,李文學還是如常地給了馬熙拉一個溫暖的笑容。

馬熙拉並不否定,也未答話,只是苦笑了一下,這讓李文學更加忐忑不定。

“文學,幫我。”李文學剛一坐下,馬熙拉就伸手牢牢地握住了他。她的手指並非冷若霜雪,卻止不住微微顫抖著,像是把全身力氣都匯聚在手上一樣,李文學驚異著,卻又沒來由地心疼。

反手圈住馬熙拉的雙手,李文學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帶著無助和恐慌的眼睛,李文學上一次見到,還是在二十三年前他離開的那日。

“出什麽事了?慢慢說。”李文學一面寬慰著馬熙拉,一面又坐近了些希望可以給她更多的力量支持。

“幫我拿到樸民俊的所有股權!幫我打垮樸民俊!”馬熙拉急切之下顯得陰狠卻又可憐,李文學皺了皺眉,他不知道馬熙拉究竟遇到了什麽事,讓一向穩妥的她如此不安。

“我會的,你讓我做什麽都好。可是,熙拉,你不是說已經把樸家所有資產都拿到在俊手裏了麽,現在怎麽又……告訴我,是不是出什麽意外了?”李文學見馬熙拉緊咬著下唇並不開口,知她定是遇到難事,又說道,“不管發生什麽,你都有我啊。別自己扛著,也讓我為你分擔一點。”

馬熙拉心裏如千萬只螞蟻啃噬著,她不知如何開口,如何解釋樸民俊對她的起訴。故意殺人,要坦白自己為了不讓樸泰秀親近給他下了二十多年的藥讓他不再是完整的男人麽?偽造遺囑,要解釋為了兒子自己不擇手段地傾盡所有麽?在馬熙拉心裏,無論自己做了任何歹毒甚至為人不齒的事情,她可以承受任何人的不屑和鄙視,但她怕,怕李文學眼中的自己不再純凈不再如舊,怕李文學會嫌棄她是這樣心狠手辣的女人。

周遭的空氣像一張巨大的網越兜越緊,四面八方的壓迫感從上而下壓得馬熙拉快喘不上氣,可是有些壓力,她只能自己承擔,她必須自己承擔,她不能讓眼前這個男人和她一起被困在網裏,更不能玷汙了這個男人心中最初的那個自己。咽下所有痛,忍住想要大哭一場的痛,馬熙拉輕輕一笑,仿佛方才所有的恐懼和著急都未曾發生過一樣。

“哪有什麽意外,只是,我需要讓樸民俊被徹底打倒。能幫我的人,就只有你了。”雙手被他護在手心,馬熙拉知道只有李文學最可信,可是有些真話是不能出口的,也許真話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真話帶給人的恐懼。

“文學,我想拜托你件事情。在俊是我唯一的孩子,他還太稚嫩,我一直擔心樸民俊會為了家產對他不利。看在我的份上,請多關照在俊行嗎?”馬熙拉暫時還想不出如何駁回樸民俊的控訴,她在乎的兩個人,無非是李文學和樸在俊,倘若這次真的不幸成為樸民俊捕食的獵物,李文學還好,樸在俊就成了她最放不下的牽掛。

“在俊比你想的要聰慧得多,我也一直都很欣賞他。你不必太擔心在俊,倒是你自己,反而叫我擔心得很。”馬熙拉什麽性情,李文學早便明了,她一顰一笑都在他的眼裏,她的心事又豈能逃過他的眼睛,“很多事情,你不想說,我不會逼你。但我要你記住,你不是孤軍奮戰,從來就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守著你,也守著在俊。我沒有孩子,可是看著在俊,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喜歡。熙拉,你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會對他視如己出的。”

馬熙拉唇角微啟,想傾吐太多,又生生咽了回去。李文學一句“視如己出”讓她心頭湧起千層浪,事到如今,是否要告訴他,那句“視如己出”應該是“骨肉相連”呢。

一個人終究是不能有太多秘密的,這些秘密就像午夜瘋長的原上之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總也清不盡,總也除不了。馬熙拉心裏的荒草在二十三年裏漫無邊際地滋長著,她獨自一人站在茫茫無邊的草裏,一步一步跋涉在荒原上,卻總也走不出去。她還沒想好該怎樣解釋給李文學關於樸在俊的存在,她不願李文學誤會自己是因為此時類似於“托孤”的請求才編造出樸在俊不同尋常的身世,她只能開口說聲“謝謝”。因為除了內疚、羞愧、感傷、自慚的“謝”字,她再也給不了他其他。

兩人就這樣相對坐著,鬥室之內滿是壓抑沈重,李文學心中因為馬熙拉的神傷而隱隱作痛,他知道她笑容背後的憂傷,明白她掩藏裏面遮擋的善意,了解她沈默之下根深的原因,可是,他還是想讓這個女人稍微弱勢一下,稍微依賴一下自己。可就算李文學懂馬熙拉若此,他都猜不到,馬熙拉想不管不顧地哭倒在他懷中的沖動有多強烈。她像岸上掙紮的美人魚,明明眼前的李文學就是得以救命的大海,她卻甘心遠遠望著深海獨自受盡折磨。

美人魚是為了愛情,而馬熙拉,不僅只為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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