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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霜滿白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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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意坐在貴妃榻上,也陷入了深思。角珠雖然無能,可終究是個大麻煩。這個麻煩要怎麽處理,對她來說,突然有點棘手了。

角麗姬長年在宮中,幾個月來極少接待朝中大臣,控制起來很容易。可角珠不同,她是目前整個戰鬼的中心,也是將來的繼承人,若她有什麽異樣,戰鬼一族很快就能察覺。

而現在,自己的蟲屍還沒有徹底傳播開,毒屍到底是否完美,她心中也沒有底。她也不敢打草驚蛇。

“盯著她!”綠意扔下煙筒,朝正陽宮走去,到門口,一直負責監視的侍衛上前低聲稟告,“小公子一直未接觸那人。”

那群被餵了藥的人現在都躺在地上不停地哀嚎,聲聲淒厲。

蓮初依然是先前那機械的姿勢,從青銅鼎內裝滿一勺,撬開對方的嘴,強制灌下去,動作殘酷而粗暴。

這個時候他又舀了一勺,卻是走近了地上白骨森森那個人,俯身,毫不客氣揪起那人的頭發,迫使對方擡起頭來。

但是那人似乎早被折磨得不行,被如此對待,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

蓮初順勢捏開他的下顎,撬開他的唇。

就在這時,一道風聲疾馳而來,打掉了他手裏的勺子。

濃稠的湯汁灑了一地,蓮初擡起頭,看著綠意陰沈著臉,聽得綠意吼道:“你做什麽?”

“姑姑臨走時吩咐阿初給他們餵藥!”

綠意看了一眼沐色,笑道:“你可知道,他吃了後會變成一個沒有思想沒有記憶的毒屍?”

“知道!”蓮初的聲音依然沒有一絲溫度。

“知道你還餵他?”綠意驚呼,可很快她才想起,中了蠱毒的蓮初除了認識她,誰都不再記得。

“姑姑說這裏所有人都要變成我的毒屍。”

綠意一怔,忙扯出一絲笑容,“蓮初說得沒錯,但是這個人不行。”

蓮初並未表現出異樣,退了下去。

綠意這才松了一口氣,若她再晚一步,那沐色就變成了毒屍。這不是她希望的,她要他活著,要他親眼看看她如何毀滅那個女人和這個世界。

第一批毒屍已做出來,那麽現在要做的就是封城,昨晚血祭失敗,必須在十五阻止之前再試一次。

綠意轉身面向另外一個牢籠,看到裏面的情景,怔了幾秒鐘之後,渾身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

籠子裏的十幾個孩子竟然被蓮初全部灌了毒屍藥水,但是因為他們年紀太小無法承受,全部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看樣子,這群孩子隨時都要死,活著的可能都會變成毒屍,如何拿去血祭。綠意回身盯著蓮初,氣得說不出話來。

“來人。”她抑制住體內的怒火,吩咐道:“這些祭品不能用,你們再去抓一些活的。”

暗處的侍衛一聽,猶豫道:“陛下,今天乞丐鬧事,家家戶戶都將孩子藏起來,現在要找孩子,怕是……”

“廢物!”

那人話沒有說完,綠意怒吼一聲,手臂突然很長,手指一下蓋住那人的天靈蓋上。

“哪怕是搶,你們都要給我將祭品抓回來。”

“姑姑。”蓮初開口,“這事交給我罷。”

“好。”

最近情緒越發難以控制,她深吸一口氣,強使自己鎮靜下來,並擡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精心保養的臉,笑道:“這種事兒,阿初去做,姑姑才會放心。”

青銅鼎下燃燒的白骨泛著幽藍色的光,照在綠意臉上,讓她左臉上那朵蔓蛇花顯得有幾分突兀。

阿初垂下睫毛,然後轉身離開。而角落裏的人,也在此時,艱難地擡起頭顱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夜色降臨,十五依然保持著先前那個姿勢立在窗口,看著角珠推開門盯著自己。

許是回來時一直開著窗戶,飛馳的馬車才會濺起雪渣將角珠的頭發打濕。那雙跋扈的雙眼如今卻如受了重傷的禿鷲,看著十五的眼神依然帶著敵意,卻又有幾分頹敗。

她沒有開口,可十五已經知道了結果。

角珠雙唇微抖,手裏多出一把匕首,突然沖向十五。匕首冰涼,抵著十五的脖子。

十五沒有閃躲,神色平靜地看著角珠,聽得她吼:“是不是你幹的?我母親到底去了哪裏?怎麽會這樣?”

她雙眼赤紅,已然語無倫次。十五沒有解釋,任由她怒吼。

從皇宮到府邸外面,全都是別人的眼線,角珠一路壓抑,此時自是要痛苦宣洩一番。

也只有這樣,她的腦子才會徹底清醒。果然,她緊握著匕首癱倒在地上,一邊發抖一邊哭泣。

這個不過十八歲、從小就嬌生慣養的公主,怕是從來沒有想過,不過短短半年時間,她要面臨的不僅是失去昔日的風光、尊貴的地位,甚至要面臨著滅族。

“那個人到底是誰?”角珠擡起頭看著十五,“真不是你的陰謀?”

十五目光沈痛,低聲道:“我從不會將沐色置於任何會威脅到他生命的陰謀中。”

“沐色?”角珠一怔,盯著十五,“你是說親王?”

十五唇角微動,沈默。

角珠這才恍然,三年前那人出現時已經被母親封為親王,而自己卻從沒有膽子敢問他的名字。

角珠掙紮起來,抓著十五的衣服,“你們果然認識!是你派他來我母親身邊做奸細?”

“不是。”

“不是?”角珠聲音微微一顫,拔高了聲音,“怎麽可能不是?他一步步地將母親的人脈拔掉,一次次救你出水火,一次次放你離開。”

想起兩城之戰,他滿身是血地找到她,卻險些將她殺掉。一輩子她都忘不了當時他的眼神,憎惡卻又痛苦。

“他處心積慮,就是為了將這個皇位給你們衛家!”這一刻,角珠恍然大悟,已是不用猜測。

親王如此明顯的用意,卻因為沒有得到過十五的證實,讓她兀自猜測,他興許只是喜歡這女子。

十五沒有說話,因為她無法反駁角珠。

“呵呵呵……”角珠冷笑著看著十五,“衛十五,你可真會裝啊。你竟然能騙過我們的眼線,讓我們以為你和親王並無關系。”那個時候十五看親王的眼神是陌生、疏離的,甚至還有厭惡。

“那個時候,我真沒有認出他來。”十五呼吸微滯,扭頭看向窗外。

角珠盯著十五,“你還真會演戲!雙簧不說,連苦肉計都用上,只是,一個甘願放棄自尊委身他人的人,你竟然能在戰場上如此重傷他。你可知道,前幾日,他被人吊在廣場處以淩遲,待我趕去的時候,他的雙臂只剩下白骨……”角珠抓著十五的手,聲音淒厲。

“我知道。”十五的聲音已有一絲顫意。

“既然知道,你為什麽不救他,為什麽?他如此為你,你就忍心他被人折磨。”

“不能!”十五聲音陡然冰冷,“那人就是要用他為誘餌引我出現。我一旦出現,就向她表明了我來的真實目的。最終的結果反而是沐色將遭受更殘酷的折磨。”

“你的真實目的?”比起知道那幕後的人是誰,角珠心中更想清楚十五來的目的。

十五回視著角珠,“我並未想過攻城,此番來,只是想帶沐色離開。”

“呵呵……”角珠苦笑,“你真好意思說。母親辛苦統一的九州,才幾個月的時間,已有一半的領土歸你。如今剩下的不過是偏遠的西北和西南,還有這聖都。以救親王為借口,想讓我與你合作,再將我們戰鬼一族一並絞殺,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來之前我已經將兵權和權杖交付出去。如今,我不過是一個急於挽救自己親人的普通人而已。”

“什麽?你將兵權和權杖交出去?”角珠難以置信地看著十五。

對方似乎沒有撒謊。

“生來就肩負家族賜予的責任,這是我們誰都擺脫不了的命運,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再者我並不是理想的領導者,我心中有所牽掛,無法做到像你母親那樣斷情絕愛,所以我註定不會坐在那皇座之上。”

提到母親,角珠心痛難抑,腦子也豁然清醒了一半。方才竟因嫉妒亂了心智。是的,方才她是嫉妒得恨不得殺死衛十五,嫉妒那個叫沐色的男子竟為她如此委屈自己。

可嫉妒的同時,卻又更加心痛。

“為什麽找到我?我們兩族百年來一直都是宿敵!根本不可能合作。”她頹廢地走到桌子旁邊,無力地坐下。

“被困在北冥城內的,衛家只有我一個人,可你們戰鬼全族皆在城內。”

“你這是威脅我?”角珠擡頭憤恨地盯著十五。

“我提醒你而已。”

“呵呵……別忘記了是你主動求我的。”這穿著乞丐衣服,臉上亂七八糟的人周身卻散發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淩然和霸氣,明明是她在求自己,可自己卻處處被動。這種被淩駕的失落感讓角珠十分不喜,“你不是十分有本事,不是還有一個魔鬼軍師嗎?怎麽不叫上他!”

臨窗而立的女子臉色慘白,那如黑耀石的雙瞳裏翻滾著濃郁的痛苦和悲愴。

剎那間,她昔日明亮的眉目,竟是滿目滄桑。她盯著角珠,雙瞳很快恢覆了平靜,在雪夜的映襯下折射出一股凜冽之氣,如刀鋒般雪亮。讓角珠不由一懼,只覺得渾身冰涼,竟下意識地退一步,不敢與之對視。

“既如此,那公主殿下就好好考慮吧!”

冰涼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

再看她平靜的雙目,漆黑的雙瞳如沈澱千年的亙古之水,無波無瀾。方才那種痛苦情緒,角珠都以為是自己看錯。

角珠咬牙,看十五伸手放在窗戶之上。

見此,角珠挑眉,提醒,“你知道,沒有我的命令,你貿然出去會是什麽後果。”

“是嗎?”十五冷笑,毫不猶豫地推開窗戶。

就在那刻,漫天煙火絢麗刺目,亮得角珠下意識地蒙著雙眼,待她反應過來時,窗戶前哪裏還有十五的身影。

角珠飛快跑到窗戶前,一群乞丐在她府邸放著煙花,煙火之中,那些暗人也被這突來的煙花驚得茫然失措,完全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麽。

而十五……哪裏還在?

只有她臨走前在自己耳邊留下的那句話,“這天下,能攔得住我十五的人,還沒有出生!”

那語氣,狂傲卻自信!

角珠頹然地靠在窗前。想起前幾次和十五交手,的確,這北冥城百丈城墻,攔得住幾十萬人,可攔不住她衛十五一人。

她敢只身前來,自是有辦法安然獨自離開。沒有走的原因,卻是……

角珠不想承認,衛十五留下來是為了全城百姓安危。她不想承認,因為,她嫉妒衛十五,憎恨衛十五。

十五站在人群中,仰頭看著漫天煙花,似突然看到兩個身影立在那高高的房頂之上。

煙花在他們頭頂綻開,絢麗光芒卻不及那人嫣然一笑,他說:“十五,他們都叫你吻我呢!”

十五擡起手,緩緩伸向他,一片細雪落在她手背,貼膚冷意讓她豁然一驚,眼前那絕世美人只變成了剎那煙火。

“蓮啊……”十五無力地靠在墻上,捂住心口,顫聲道。

長發如流水散開,鋪散在白骨堆砌的長椅上,襯托得那側臥在上方的人身材修長。他眼眸輕合,長睫如蝶翼,紅唇如凝脂,單手托腮似在閉目養神,可地宮裏四處流動的散靈魂卻知道,這位忘川河邊唯一的魔君,早在不久前以陷入深睡的方式接受漫長的封印。

黑色長袍鋪開在身側,上面的金色地湧金番蓮在偷偷舒展枝椏,那些花苞也徐徐綻開,趁著主人不註意而借機恣意怒放。

地湧金番蓮的蔓藤爬滿了整個地宮,那幽暗的長廊,都被這些象征著罪惡的花所掩蓋。

不管是地宮的惡靈,那些囂張的金番蓮,還是那守在地宮入口的兩位使者都以為,這樣的日子將會持續下去。

突然,地宮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鎖鏈聲,那聲音很小,可在死寂一般的地宮裏卻顯得格外突兀。

這聲音很小,卻如驚雷平地乍起,兩位使者警惕地相互對視,周圍正在肆意張開花瓣的金番蓮也如被施了詛咒般停止不動。

偶爾,那聲音似乎消失了,一切又歸於平靜。死靈魂依然狂舞,金番蓮恣意盛開。

“許是聽錯了。”

其中一個使者長舒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撫了一下額頭。方才,嚇得連發根都豎了起來。

另外一個也點點頭。

嘩啦啦啦……

聲音再次響起,卻不是方才那樣恍惚縹緲,而是清晰刺耳。

兩個使者慌忙回頭,已看到地宮長廊出口,一個黑色的身影緩緩走來。

他的步子緩慢卻十分優雅,被覆長鏈的雙手,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托著一只鑲嵌了黑耀石的骷髏頭。他就那樣緩緩走來,每走一步,他腳下那些來不及躲避的西番蓮就化作煙塵在消失,而其他驚覺的地湧金番蓮見主人蘇醒慌忙躲入縫隙之中。

空中飛舞的死靈魂見他走來,紛紛避開,自覺地退在他身後,流動的光芒照亮了這個被瘴氣繚繞的絕色男子,讓他那張本就顛倒眾生的容顏更加華麗妖魅。

看著就這麽出現的蓮絳,兩個使者驚呆在原地,待反應過來時,已看到他徐步走向忘川河邊。

“尊主,您要去哪裏?”兩個人趕緊攔住。

蓮絳擡起漂亮的下顎,懶懶道:“才睡醒,想去忘川渡口看看風景。”

“但是……”

“但是什麽?”蓮絳擡起手,他的手腕被鏈子勒住但是傷口還在,深可見骨,“本宮如今被這鬼鏈子套住,難不成還逃得走?”

“我們並非擔心尊者離開,只是尊主已經離了地宮深處,若再離開這地宮範圍,噬魔鏈就會對尊者本體施以束縛,到時候不可避免地會傷到尊者貴體。”

“身體的傷害算得了什麽?你們可知道本宮心頭的傷?”

兩個使者一楞,茫然地看著蓮絳,卻見蓮絳捂住胸口,哀嘆一聲,“你們不知道那地宮深處多冷,冷就不說了吧,還冷清,這一冷清了吧,我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了吧,就難以靜下心來修行。不修行吧,我就煩躁,一煩躁了,我就想鬧事兒。”他頓了頓,“我就是想去渡口邊和我老朋友聊聊,向他訴說一下內心的苦悶。”

兩個使者的嘴角無意地抽了抽。

將他封印在地宮就是要讓他無情無欲,讓他無所求,無所欲,只有這樣,他才會停止殺戮,避免讓其禍患人間。

結果,他還要去找人談心。

看到兩個使者神色糾結而猶豫,蓮絳甩了甩手,“你們既不要我出去,那也行啊,將那船夫喊來陪我聊會兒。”

那船夫,當然指的是忘川河邊的擺渡人。

這擺渡人與蓮絳相識千年,蓮絳成魔之後,就每日守在渡口不曾離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兒。

只是最近人界戰事又起,來冥界的靈魂頗多,若這擺渡的人走了,那些靈魂就無法轉世。兩個使者無奈地嘆口氣,這不是在為難他們嘛。

“你們兩個隨我來吧。”蓮絳不再理會他們,徑直朝忘川河邊走去。

兩個使者對視一眼,還是決定跟上。

使者提著魂燈跟隨其後,周身瘴氣與死靈魂交織,他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薄唇抿成一條細線,可神色卻不如方才那般輕松。

如使者所說,他自離開地宮的界地之後,身上的鏈子就越來越沈,似隨時要將他拽入那幽深不見光的地獄。

鏈子摩擦著骨頭的細微聲響,更像是詛咒一樣壓制著他,讓他覺得隨時都要魂飛魄散。

可是,蓮絳清楚,他要往前走,不是因為什麽,只是因為深眠中,那一聲如夢幻般的呼喚,“蓮啊……”是十五的聲音。

他覺得那不是夢,那是她真實的呼喚,如此清楚,如在耳邊,如此無奈,他似乎看到她絕望地立在紛飛的雪中。

因為在鏡像中看到她不再需要他,因此將自己長眠深睡。但是,因為她一句呼喚,哪怕是幻聽,他也馬上醒來。

等他艱難地站在忘川渡口時,手腕腳踝上的血液已將袖子和長袍打濕,而忘川河內的惡靈聞到他的血腥味,感受到了他的虛弱後,立馬從水裏咆哮掙脫出來,欲將他吞噬。

剎那間,整個忘川之水竟蕩起滔天巨浪。

看到這個情景,兩個使者飛快上前,結出一張強大的結界護在蓮絳周圍。

弱小的惡靈剛出忘川之水,便成了燃燒的火焰,另外一些貪婪的強大惡靈則不顧一切地撲向蓮絳,卻在撞向結界的瞬間,變成華麗的煙火。

看到久未出現的蓮絳,擺渡人也是微微一驚,俯身行禮,“尊主。”

蓮絳擡了擡下顎,以示回應。恰此時引魂使者帶著一群新的逝人過來。蓮絳凝目而視,目光一一審視走過來的那群剛死的人。

第一個過來的是滿身是血的男子,是一個商人,被強盜殺害。

第二個是一個年輕渾身濕漉漉女子,是投井自盡。

第三個是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男子,因得了疾病不治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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