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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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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死期已至的男人本是因驚懼而臉色一變,卻在聽聞女子的後半句話時,倏地擡眼與她四目相接。

“閑郡王的母親?朕的弟妹?你我之間的事,何時同她扯上了關系?”

聽罷這一番近乎冷嘲熱諷的反問,賀千妍不免楞了一楞。須臾,她回過神來,不怒反笑。

“原來舅舅你不光心胸狹窄、心狠手辣,還是個敢做不敢當的懦夫。”

皇帝也被氣笑了。

“朕說過,朕要殺的人,從來就只有你一個。沒有做過的事,朕不會承認。”

許是他說這話時太過坦蕩,饒是對他心有厭惡的賀千妍,也不由得暗吃一驚。

不對啊?!連忱白分明一早就告訴她,說他的母親和她一樣是“血靈引者”,並因此而遭到皇帝的迫害。怎麽……怎麽到了兇手這裏,卻是一副壓根沒做過這事的樣子?

“是連忱白告訴你的嗎?是他吧,果然是他。呵呵……”就在女子忍不住凝眉沈思的時候,對方突然間冷冷一笑,“這個人,可真是深藏不露呀。這麽多年過去了,連朕都從未察覺到他的異心。”說著,他忽而眸光一轉,意味深長地打量起外甥女的臉來,“興許,你根本就是被他利用了呢。”

話音剛落,賀千妍就驀地細眉一斂,擡眼對上男人似笑非笑的臉。

片刻,她面上的神情便一掃而空,又變回了那個無甚表情的女子。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舅舅就別再垂死掙紮了,趁早上路吧。”

語畢,她只多看了男人一眼,便轉身邁開了腳步,再也沒有回頭。

仇人赴死,恩怨了結,本該如釋重負的女子卻意外地得來了一個巨大的疑問。更叫她始料未及的是,在她返回皇城之前,那個出門安置母親骨灰的男子竟提前趕了回來,也因此而給了另一人一個極好的行事機會。

這天,得知蕭勁回宮的連忱白放下手頭的政務,命人單獨將他約到了宮門之上,卻只跟他站在一塊兒眺望遠處的風景,遲遲未有道明自己約他前來的意圖。

一路車馬勞頓的蕭勁不樂意了:這個家夥,不曉得他趕路趕得都快脫掉一層皮了嗎?好吧,他約莫是不太清楚自己這些天都去了哪裏,可是,他一個大男人,沒事兒把自己約到這高樓上,是要作甚?難不成是打算向自己表白嗎?

被自個兒這純屬玩笑的腹誹惡心了一把,蕭勁微不可察地打了個激靈,終是清了清嗓子,說:“閑郡王,你把我找來究竟有何貴幹?我很累,沒力氣陪你在這兒看風景。”

連忱白聽他沒好氣地甩著話,卻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都沒抽空看他幾眼,只徑自遙望遠方,悠悠道:“蕭公子認為登高遠望的感覺如何?”

“啊?”聽似沒頭沒腦的一問,叫蕭勁忍不住把嘴一咧,心道自己出門在外的這大半個月裏,他該不會是吃錯了什麽藥,所以腦袋出了問題吧?

孰料對方似乎絲毫沒有留意到他一頭霧水的反應——只見連忱白自顧自地側過腦袋,面色如常地註視著他表情豐富的臉,接著道:“依本王看,蕭公子不喜歡……也不適合待在高處。”

所以說,他特地把自己叫過來,就是為了當著自己的面證明這一點?

蕭勁當然不會天真到認定連忱白就是這麽無聊,他雖然依舊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已經隱約察覺到,對方這是話裏有話。

“閑郡王有話不妨直說。”因此,他這就斂了斂流露在外的情緒,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與之對視,“我蕭勁讀書少,不喜歡說個話還拐彎抹角的。”

見他忽然正經起來,連忱白定定地盯著他瞧了一小會兒,坦然道:“既是如此,那本王就開門見山了。”

早該了。

蕭勁心裏嘀咕著,面上卻是挑了挑眉,示意他趕緊繼續。

“已故的太後……不,是趙氏,她其實是你的生母吧?”

話音剛落,前一刻還泰然自若的蕭勁就禁不住面色一凝。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放下了環抱在胸前的胳膊,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是他那天一反常態,所以才引起了對方的懷疑。

“蕭公子放心,趙氏嫁人生子,那也是她入宮之前的事情了,無論是你,還是你的父親,都不會因為她的過錯而受到責罰。”蕭勁忽覺心頭一緊的時候,連忱白卻波瀾不驚地拋給他一顆定心丸,“只不過,蕭公子若是要以這等身份在大華宮中長久地待下去,這不管是對你本人還是對將你留下的公主,都是一種極其不利的做法。”可是下一刻,連忱白就冷不丁話鋒一轉,一番先揚後抑直接叫蕭勁擰起了眉毛,“尤其是……當公主或者蕭公子你,已經生出了什麽旁的心思……”

“你什麽意思?”

“一個是大華的女皇帝,一個是失節罪婦同原配生下的孩子,蕭公子以為,若將你二人擺在一道,文武百官會如何看待?”

蕭勁聽著,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毋庸置疑,他們不會將矛頭指向一個無權無勢的布衣男子,卻會由此而質疑新任女帝的品性及能力。蕭公子……你是要為了一己之私,棄公主的立場跟前路於不顧嗎?”

蕭勁抿緊了嘴不說話。

顯然,連忱白已經看出了他對賀千妍的愛慕之心,也看出了他二人的關系已然愈發親密。

“再者,即便沒有這重身份作梗,依蕭公子所見,一個毫無治國經驗的女子,初登大位,最需要的是什麽?”連忱白刻意強調了“女子”二字,一雙幽深的眸子直直逼視著面色不霽的男子,“是助力,是足以輔佐她坐穩皇位、收服人心的勢力。”

聽罷此言,蕭勁心下更沈。毫無疑問,他並非出自官宦世家,權勢於他而言,根本就是天邊浮雲。換言之,他並沒有能夠幫助女子穩固朝綱的能耐。

許是見他業已聽懂了自己的言下之意,連忱白面無漣漪地打量他片刻,而後便以一句“言盡於此,望蕭公子好生思量”作尾,為兩人的談話畫上了休止符。

三日後,賀千妍帶著先皇聖旨回到皇宮,卻在走臺階的時候,因心神不寧而崴了一腳。事後,她簡單處理了傷勢,就草草地擬了一道旨,將被收押的孫氏母子發配邊疆,永世不得回京。接著,她便喚了太監過來,準備讓他去宣連忱白入宮。可是,話還沒出口,她就驀地僵住了嘴,猶豫了一小會兒,她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看似平靜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因著得了前任帝王的遺詔,賀千妍業已可以“名正言順”地即位,是以,大華皇宮內一洗一個月前人心惶惶的氣氛,全身心投入到了新帝登基的籌備事宜中去。

偏偏這個時候,這件頭等大事的主角卻心猿意馬,沒法全然忘我地置身其中。

這天晌午,賀千妍看完了禮部呈上的折子,擡手揉了揉一邊的太陽穴,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可有見蕭公子回來?”須臾,她放下奏本,冷不防側首問侍立在旁的宮女。

“回公主的話,奴婢前幾天就見他回來了,倒是這些天……”

“什麽?!前兩天就回宮了?”

對方話還沒說完,賀千妍就罕見地插了嘴,這叫素以為未來女帝處變不驚、知書達理的小宮女不禁楞了神。

好在賀千妍也及時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隨即就緩了緩勁,溫聲問道:“‘這些天’怎麽了?”

那宮娥也回過神來,低眉順目地回答說:“回公主的話,這些天,奴婢反倒沒怎麽見著蕭公子了。”

賀千妍聽罷略作頷首,心想,見不到人也不足為奇,畢竟,他跟太後乃是如假包換的母子,那天也有不少人親眼目睹了他跪地哀號的模樣,因此,她已事先同他達成一致:別沒事兒在宮裏瞎晃悠。

“去請他過來吧。”這樣一想,她也就不再多慮,直接命宮女去喊人了。

然而,賀千妍做夢也不會想到,兩盞茶的工夫過後,自己竟會等來蕭勁的一紙書信。而那白紙上赫然寫著的,居然是向她辭別的話!

賀千妍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怒意油然而生。

明明自個兒臨走前還扭扭捏捏說讓她等他的,結果他倒好,沒等她回來,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了!

遭遇“欺騙”的女子瞬間心潮翻湧,幸而她還保留著幾分理智,很快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著信接著往下看。

不多久,一目十行的女子就敏銳地讀出了他言語間的憂慮與失落。

她驀地擡起眼簾,如有神助般地猜出了他的心思。

這個蕭勁,平日裏看起來挺機靈的,怎麽關鍵時刻反而想不開了呢?!

氣不打一處來的賀千妍低眉看了看那墨跡方幹的書信,當機立斷,命人去各個宮門問話,問守門的侍衛今日是否有見蕭勁出宮。

而趁著宮人們急急前去辦差的空當,她卻不得不排除一切雜念,憑借著一個清醒的頭腦,在短短兩刻鐘內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理清——然後,作出一個重大的決定。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得來好消息的女子下令速速封鎖城門,又讓宮娥替她取來一身白衣為她換上,最後,她才派人去閑郡王府宣連忱白入宮。

蕭勁……你給我等著!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以妻為貴》已經開始連載,小幼苗需要大家的關懷,歡迎多去澆水施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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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開誠布公

十一月初二,仲冬時節,天氣雖是晴朗,卻也寒風凜冽。奉召入宮的連忱白坐在軟轎裏,身上裹著厚實的冬衣,但仍是覺著有寒意絲絲入體。

不過,一想到除了登基大典,該辦的事都已經辦妥,該趕的人也都已經趕走,他這心裏倒是分毫不覺寒冷。更何況,今日是她主動宣他進宮。

心裏難得多了些旁的心思,他就這樣一路來到宮中,下了轎子便大步流星地往禦書房去。誰料人走到半道上,一個小宮女將他攔下,請他隨她去另一處面見公主。

連忱白聞訊不免有些奇怪,但眼瞅著這宮女的的確確是侍奉於賀千妍左右的那一個,他也不再多疑,略作頷首後便跟著她走了。

只是走著走著,他才發現,自己怕是要被帶到一個曾經去過的地方——藏書閣。在那裏,他讀到了不少史料記載,講的都是有關“血靈引”的秘密。

那麽,她忽然把他叫到那兒去,所為何事?

抱著這樣的疑問,連忱白卻最終被領到了藏書閣附近的一座偏殿外。經由宮人通報入內,屋裏的地龍讓他瞬間覺著暖和了許多。隨他一道進屋的宮女順勢替他除下了外衣,向兩位貴人行了禮後,她便默默地告退了。

身後的屋門被人輕輕闔上,連忱白望著安坐在三丈開外的白衣女子,從容不迫地朝她拱手作揖。

“不知公主召臣前來,有何吩咐?”

話音落下,他卻沒能得來對方的回應。賀千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乎是要從他的臉上尋出什麽蛛絲馬跡。

他大約還不知道,這兩天,她抽空在皇宮裏轉悠了一圈,表面上看起來是在熟悉宮裏的布局,可實際上唯有她自己清楚,這“閑庭信步”,乃是她暗中查探虛實的把戲。

是了,自從皇帝堅持聲稱他沒有殺害連忱白的母親,她就不由得多長了個心眼。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皇帝都窮途末路了,沒必要在她跟前抵賴,換言之,問題,應該是出在連忱白的身上。

但是,這個男人為何要騙她?假設的確是他在撒謊,他又為什麽會對“血靈引”的秘辛掌握得如此詳盡?

她思前想後,認為只剩下一種可能性。

油然而生的猜度,叫人不免心生戰栗,但冷靜下來悄悄查證後,她又未能在宮中抑或朝中發現任何異樣。

況且,他若當真存著那份心思,為何事到如今仍遲遲未有動手?

如此一合計,她很快就意識到了另一個可能。

而今日,便是她開誠布公、賭上一把的時候。

賀千妍不動聲色地坐在原處,朝著來人莞爾一笑。

“算算日子,自你我相識,也有兩年的時光了。若非當初郡王將那些秘辛告知與我,我恐怕非但不曉得父母是被人所害,自己也早已命喪黃泉了。”

連忱白大概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卻只不慌不忙地垂下眼簾,表示會意。

“所以,我心裏是很感激你的,這些日子以來,要不是郡王通力相助,我也不可能為爹娘報得血仇。”

賀千妍語氣誠懇,好似此刻他們並非未來的君臣,只是尋常人家的朋友。

連忱白擡起頭來,對上她微微含笑的美眸。

“公主言重了,敵人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既然如此,臣自當與公主共進退。”

他不卑不亢地說著,卻未曾料想,自己有朝一日會真心說出這番話來。畢竟,起初他將那秘事和盤托出的時候,並不是做著這樣的打算。

不過,時移世易,現在,一切都變了。他業已下定決心,要站在她的身後,站到她的身邊。

賀千妍眼珠不錯地凝眸於如是言說的男子,未從他沈靜的瞳仁中瞧出絲毫的閃爍。

不知何故,自打一年前她“開化”了“血靈引”之後,面對問題時就常常感到如有神助,往往能夠沖破思維的局限,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譬如,洞穿隱藏在人面之下的心思。

她想,“血靈引者”得天獨厚,想必是確有其事。她真的是天之驕子,而他……

“那麽將來,郡王也會盡全力襄助於我,是嗎?”腦中思緒流轉,女子好整以暇地問著,隨即得來了男子毫不含糊的一句肯定。

賀千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連忱白的註目下,她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了過去。

對此,男子並不覺古怪,因為他曉得她前幾天一不留神扭傷了腳。只不過,他看她走得吃力,倒是險些按捺不住,想上前扶她一把。

他很快就有了如此作為的理由。

快要走到他身前之際,女子冷不防腳踝一歪,眼看著就要跌倒在地。說時遲那時快,連忱白神色微變,下意識地就上前兩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身子。

賀千妍趁此良機緊緊把持住他的胳臂,且並未引起他絲毫的懷疑。

下一刻,她擡眼與他對視,眸中透出的,卻不是窘迫或是感謝的目光。

連忱白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他好意攙扶的女子,會猝不及防地用左手攥緊他的右臂,同時以右手飛快地擼起他的袖子,令他的胳膊毫無預兆地暴露在兩人的視野之中。

電光石火間,一男一女皆是驀地一怔。前者緣於始料未及、回不過神,後者則是因為一瞬目睹了他小臂上的一點朱紅。

賀千妍忽然生出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她的猜測,果真無誤。

她慢慢地擡起眼簾,終是與瞠目結舌的男子四目相接。

連忱白難得有些發懵,直到身前的女子忽而面色平靜道:“為什麽不開化?”

聽罷此言,他才猝然還魂。

她是怎麽知道的?!是安媛?!是……是皇帝!?

不,眼下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關鍵在於……

“公主不信我?”

賀千妍聞言,不著痕跡地勾了勾唇角,她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子,松開了握著他胳膊的手。

“我若不信,便不會有此一賭。”

連忱白抿著有些發白的唇,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也許當初,你是盤算著利用我,將皇上所有的註意力都轉移在我的身上,然後,看我們鷸蚌相爭,你漁翁得利。”約莫是被當成了靶子來使,賀千妍卻是心平氣和地說著,視線悠悠轉向別處,“但是,你最終並沒有這麽做,不然的話,我怕是早就身在陰曹地府了。”

話音落下,她已重新註目於眼前的男子。

連忱白向來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因她說的這番話而顯得毫無血色。

她看出來了,她都看出來了……是啊,他看中的人,怎能沒有這點智慧?

事已至此,本打算一輩子隱瞞下去的男子索性決定坦然承認。

“公主聰慧,臣最早確實有取而代之的念頭。可現如今,臣只想全心全意輔佐公主,創我大華盛世。”

他說得坦坦蕩蕩,眼神毫不躲閃。賀千妍目不斜視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揚唇淺笑。

“你知道嗎?其實我並不喜歡這裏。”然而,讓男子隨即神色一凝的是,女子突然就話鋒一轉,一面打量著高大的宮殿,一面如是言說,“呼風喚雨,號令天下,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所以這一陣,我常常在想,要是連家有個德能兼備又不會擔心我去篡位的人,那該有多好,那樣,我就可以把皇位交給他,回家無憂無慮地過日子。”

直至她把話說到這裏,他才不得不正視她的話外之音。

果不其然,她仰頭朝著房梁望了片刻,就回過身去,一瘸一拐地走向案幾。

連忱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女子拿起一枚卷軸,在他難以置信的註視下,不緊不慢地走了回來。

“你方才說了,會繼續幫我的,那就再幫我最後一個忙吧。”

98、我喜歡你 ...

賀千妍站定在連忱白的身前,將手中的卷軸遞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這是我親擬的遺詔,待我離開後,你便是我大華國新的帝王。”

連忱白幾乎就要倒吸一口冷氣。

須臾,他冷不丁掀了衣袍,沖著女子跪了下去,擰著眉毛嚴詞拒絕道:“臣不會接受這道旨意!”

賀千妍聽了自是一楞,剛要脫口問他為何,就急急止住了聲音。

“你不願意,我也還是要走的。”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她波瀾不驚地換了句新的,倒是叫對方驀地擡眼來看。

連忱白也差點就想質問一句“為什麽?!”,卻在將欲出聲的一剎那,自個兒頓悟了個中緣由。

“是因為蕭勁嗎?!”

賀千妍頓時一窘,沒料到對方居然已將一切看在眼裏。

不過,她到底還是大大方方地頷首稱是。

“深居幽宮的生活不適合他,也不適合我,我從無指點江山之志,之所以與你共謀大業,無法是為了替我爹娘報仇而已。而今大仇已報,我也該功成身退了。”她面色如常地說著,徐徐蹲下身去,將手中詔書放入他的掌心,“你我各取所需,好聚好散,只願郡王將來能成為一代明君,造福百姓。”

語畢,她就鎮定自若地站了起來,擡腳與他擦身而過。

連忱白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跪著,卻在她走出幾步後,霍然起身。

“他對你就這麽重要?!”

猛地轉身向外,連忱白緊緊地攥著手裏的“遺詔”,竟渾然不覺疼痛。

奈何對方卻只頓住腳步,側過腦袋,毫不遲疑地回了他一個“是”字。

這一瞬間,向來自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男子,竟然生出一種天旋地轉的錯覺來。

他不可置信地凝視著她姣好的背影,只看到兩瓣紅潤的玉唇微微翕張。

“保重。”

話音落下,這一抹純白的倩影就迫不及待地遠離了那一堵堵鐵壁高墻。

而在賀千妍揣著消息急急離宮的同時,她一心要尋的男人正牽著馬,在皇城裏漫無目的地游蕩。

蕭勁是昨兒個夜裏才作出決定的,辭別的信也是昨晚熬夜寫的。他想向她訴情,可又覺著,人都要走了,何必留個疙瘩在她心裏?偏偏他又裝不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以至於都不記得自己寫廢了多少張紙,才好不容易寫成了一封不知所雲的信。而那個時候,天已微亮,他根本合不上眼,簡單收拾了包袱,就頂著一雙通紅的眼,離了她特地為他安排的院子。

接著,他就苦惱地發現,他是當真舍不得。

是以,在皇城裏瞎轉悠了一個時辰,他才總算痛定思痛,決意出城。

偏巧這個時候,城門還莫名其妙地被封了。

不,不是莫名其妙。他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據說,是有什麽危險人物將要出入皇城。

這可如何是好!?

蕭勁不受控制地緊張起來,一顆心仿佛這就插上了翅膀,徑直飛回他今晨離開的地方。

會是什麽危險的人?難不成是皇帝?!她會不會有事?!他……他要不要回去保護她?

一時間,本就不□□生的心緒愈發混亂如麻,蕭勁在北城門附近急得團團轉,殊不知他這一反常態的舉動,已經被守門的將領盡收眼底。

那城門小將命人一刻不離地監視著蕭勁的一舉一動,並即刻派人快馬加鞭地前往皇宮,將蕭勁的下落迅速呈上。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心沈浸在糾結中的男子赫然發現了一件詭異的事兒——四周的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少了?

沒等他思考出個所以然,車軲轆轉動的聲響就從不遠處傳至耳畔。

他恍然回神,鬼使神差地轉過身去,望向那停於三丈開外的車輦。

眼瞅著一個身披大氅的年輕女子小心翼翼地下了車,然後拖著條似乎是受了傷的腿,邁著小碎步朝他走了過來,他一時有點兒恍惚。

那女子用白色的紗巾遮住了半張臉,可等到她漸行漸近之時,蕭勁卻情不自禁地變了臉色。

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好像來人每靠近一步,它就會多一分蹦出胸膛的危險。

不一會兒,女子終於停下腳步,在距其約莫一丈之處,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的臉。

“你……你……”

“你什麽意思?”

蕭勁訥訥地說不全話的時候,賀千妍已然毫不客氣地開啟朱唇,那隱約帶著質問的口吻,直接就叫男人閉上了嘴。

“對、對不起……我……”

千言萬語毫無頭緒,蕭勁不清楚該從何說起,只是難得局促地低下頭去,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韁繩。

“現在,宮裏大概已經開始準備朝寧公主的棺材,我是已死之人,已經無家可歸了,你說怎麽辦吧。”

可讓他一瞬如遭雷劈的是,對方竟然毫無預兆地道出了這番驚人之語,直將他砸得頭昏眼花。

“什……什麽?”

他覺得自己興許是耳鳴了,連帶著舌頭也開始打結了。

於是,他這少見的蠢笨模樣,一下子就惹惱了賀千妍。

“什麽‘什麽’?!我的心意,你還不明白嗎?!”

誠然,她都不要江山只要他了,他聽了她的表示之後,居然給她發呆!

羞憤氣惱的女子不由自主地漲紅了臉,氣鼓鼓地瞪著不遠處依然木訥的男人。

直至片刻後,滿腦子“心意”二字的蕭勁終於魂魄歸體。

“你……你這是……要跟我走?”

“知道了還楞著?沒見我崴了腳嗎?還不快點過來扶我?”

說著,她故作高傲地伸出一只手,總算如願目睹了對方風風火火而來的畫面。

賀千妍勾唇輕笑,卻不料下一刻就花容失色。

“啊——”

不過,一聲驚呼過後,被整個人攔腰抱起的她就又重拾了會心的笑意。

“你,你當真要放棄那個位子?”

“你以為就你不喜歡那個地方?”

女子說著,頭一回拋開了所有的顧慮,神態自若地將兩條胳膊環繞在男人的脖子上,免得這家夥一個激動手抖,把她給摔了。

事實證明,聽她不假思索地出言反問,見她秀眉輕揚著與他對視,蕭勁是真的激動得兩手發抖了。

既然舍不得,那就不舍了罷!

一輩子把她拴在身邊的念頭一經生成,便以燎原之勢火速占據了蕭勁的整個腦海。他猛一發力,將賀千妍抱穩了些,二話不說就帶著她飛身上馬。

他替她調整好坐姿,從背後緊緊地擁著她的嬌軀,胸膛起伏著道:“千妍,你這般……我是真的不會放手了。”

所以,她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可別放手,我不會騎馬,你一放,我摔下去了,那不得出大事了麽?”

偏偏她就是不肯把話挑明了——說一句讓他徹底放心的話,這叫他聽得耳根、心尖皆是癢得不行。

好在他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如花笑靨,就已經能從她清明含笑的美目中讀懂她的心。

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忍不住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被“偷襲”的女子霎時一驚,馬上就別過頭去不再看他。可惜,那迅速變紅的耳垂,還是叫身後的男子心花怒放。

說起來,他還有句話,一直埋在心底,沒好意思告訴她。

“千妍。”

“嗯?”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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