慍怒乍起，連忱白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忽而回身望向那替男人擋了一箭的太後。

說時遲那時快，婦人微微一楞，下一瞬，一口殷紅便不受控制地從她嘴裏噴吐而出。

就待在她身側的蕭勁怔住了，卻不得不趕緊回過神來，伸手去扶她癱軟下來的身子。

然而，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口吐鮮血的婦人竟會如同魔怔了一般，分明都已身負重傷，卻還執拗地回過頭去，兩只眼死死地盯著皇帝消失的地方。

蕭勁忽覺氣急攻心。

“他都拿你去擋別人的刀了！你為何還惦記著他！？”

他突然紅著眼低吼出聲，令太後鬼使神差地扭頭來看。

婦人呆呆地註視著他莫名濡濕的眼眶，目光忽然被抖落在他胸前的一塊碎玉給吸引了去。

電光石火間，她只覺如遭雷劈。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睜圓了眼珠子，猛地擡起眼簾，凝眸於因她而半跪在地的年輕人。

她伸出一只微微顫抖的手，難以置信地撫上他的臉頰。

“陽……陽兒……”

下一刻，親口喚出一個乳名的太後就冷不防變了臉色，仿佛一下子尋回了生氣一般，她的表情驟然變得豐富起來，口中還連聲催促男子趕快離開。

蕭勁不明白懷裏的婦人為何要拼了命地把他屋外推，只知道她若再這麽胡亂動彈下去，她這條命怕是連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別動！你已經中毒了！別亂動了！”

沒錯！插在她左肩上的，無疑乃是一支毒箭！若不盡快替她解毒的話，她定會一命呼嗚！

這個時候，沒法靜下心來細細診脈的蕭勁尚不知曉，這一由連忱白授意塗抹於箭頭的毒（和諧）藥，其實根本無藥可解。他僅僅是不顧一切地，意圖將婦人從地上轉移到他的背上，一門心思想著快些帶她出去解毒。

奈何太後壓根就不願配合，掙紮間，她甚至萬不得已喊出了一句直叫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的話。

“這裏馬上就會變成一間密室！再不走的話，定會被亂箭射死！！！”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不知不覺間竟已紅了眼眶。

然而，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身前人的眉眼，她那已有皺紋爬上眉角的臉龐，卻又冷不丁綻開了發自肺腑的笑意。

只可惜千言萬語在唇邊滾了幾個來回，最終仍是沒能化成只言片語。

她唯有一邊流淚一邊微笑，搖著頭戚戚然吐出了兩個字：“快走。”

在蕭勁目瞪口呆的註視下，她鬼使神差地望向了正匆忙朝他跑來的賀千妍。

“你喜歡的姑娘還在那裏等你，快走。”

是啊……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人真正地愛她了——可是，他還有。

他還有大好的人生，他不該傻傻地為了她這樣一個人，留在這裏。

思及此，淚眼朦朧的婦人忽地莞爾一笑，卻在下一刻就猝然變色。

“快走！！！”

她用盡最後一分力氣，狠狠地將蕭勁往後一推，恰逢賀千妍已然來到他的身後，好巧不巧地從後頭穩住了他的身體。

“快走吧！她沒騙我們。”與此同時，頭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連忱白業已趕了過來，蹲下身目不轉睛地看著賀千妍。

誠然，這屋子裏確實是出現了機關轉動的聲響，想必無需半柱香的工夫，待在裏頭的人就會成為甕中之鱉。

如此思忖著，連忱白抽空環顧四周，這就瞧見大門口竟有石板緩緩落下。

“門要被封住了！快走！”

一行人聞聲紛紛轉動脖頸，真就目睹了那叫人大驚失色的一幕。

“蕭勁！”

賀千妍迅速回過頭來，心急火燎地拉住男子的胳膊。

他怎麽了？怎麽突然對太後如此上心？！甚至，都不要自己的性命了？

眼見男子竟跟了中了邪似的，仍在那兒躊躇不決，著急上火的女子只能直接用力把人往外拉。

“此毒無解！快走！”

連忱白發現，倘若蕭勁不走，那賀千妍也難逃一劫，是以，他只得急急道出了實情，好叫蕭勁趕快死心。

果不其然，並未察覺到這一點的蕭勁這就驀地側首，睜目而視。

“快走吧孩子……快走啊……”須臾，他聽到太後虛弱無力地說著，卻只覺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寒意登時從頭頂傳到了腳底。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變成這樣？！

思緒混亂間，一男一女已經使勁拽著他往屋外去了。他始終目不斜視地望著那漸離漸遠的容顏，望著她含笑與他四目相對，仿佛恍然間回到了十六年前那段無憂無慮的歲月。

娘……娘……娘……

為什麽要離開……為什麽又要離開？！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

“啊啊啊——”

徐徐落下的石門終於沈沈觸地，伴隨著轟然一響，被拖離險境的男人卻不受控制地跌跪在地，當眾哀嚎出聲。

賀千妍呆若木雞地看著跪地不起的男子，不清楚他為何會如此一反常態，只隱約感覺到，他同太後，定是有著一段淵源。

難不成……

她沒能細心思量，因為身後恰好有人來報，說是太子已然死於皇帝的刀下，還請她即刻示下。

賀千妍不得不先去處理那亂成一團的公事。

等到她忙完了正事再急急折回去的時候，蕭勁也已經差不多冷靜了下來。她看到他獨自坐在一座偏僻的小園子裏，兩只手肘撐在大腿上，一雙大掌則剛好遮住了他低垂的臉。

她不徐不疾地走了過去，走到他的身前，默默地蹲了下來。

“你還好吧？”

話音落下，蕭勁只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罕見地沒有與她四目相接。

賀千妍忽然不曉得該如何繼續。

但是，一個巨大的疑問縈繞在心頭，讓她不能不問。

沒錯，倘若換做是別人，興許她還可以裝作毫無察覺，可對象是他，她實在沒法做到視若無睹。

因此，她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張嘴輕聲問他：“你跟太後……以前是不是認得？”

話音落下，回應她的，卻是良久的沈默。

賀千妍不自覺地動了動唇。

看來她的猜測是八（和諧）九不離十了，蕭勁和太後，不光乃是舊識，恐怕還有著非比尋常的關系。

只是，她問不下去了，因為她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整個人都沈浸在難以言喻的悲痛中，像是隔絕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系。

這樣的他，叫她心疼。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觸碰他紋絲不動的面容，卻意外在掌心即將觸及其肌膚的一剎那，聽到了自他指縫間流出的聲音。

“她是我娘。”蕭勁冷不丁放下了掩住面孔的雙手，露出了一張神色哀戚的面孔，“是我的親生母親。”

聽聞此訊，賀千妍不由得心頭一緊，分明已然有了些許猜度，可當事實由他親口道出的這一刻，她還是免不了心尖發顫。

“她本是大華國的人，陰差陽錯嫁到了烏蒙，卻又在我未滿七歲的時候，離開了我和我爹。她嫌我爹性子軟糯、沒有本事，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可是爹明明待她那樣好，恨不能把心肝肺都掏給她。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棄我們而去？就為了那錦衣玉食的日子？為了那高高在上的位子？金銀財寶，權勢地位，當真就那麽重要？重要到讓她拋夫棄子，放棄安穩又富足的生活？”

賀千妍一臉疼惜地聽著，看著面前的男子一點一點紅了眼眶。

“我想不通，我不甘心，就以我爹告訴我的那些往事為線索，千方百計打聽她的消息……當初住到你家，動不動就纏著你問這問那，也是因為我推測她已經入了宮，想借著你們家的門楣，進宮一探。”

提及前塵舊事，蕭勁忽覺恍然隔世。

“呵……我本以為會花上很大的力氣，在哪個犄角旮旯找到她，卻沒料想頭一回進宮，我就親眼見到了她，見到了已被尊為太後的……那個雍容華貴的她。那一刻，我才大悟，那些東西，對她來說真的很重要，而她，竟也有這個能耐，從一個小家出生的普通女子，變成人人須得叩拜的天子之母。”

蕭勁似笑非笑地訴說著種種過往，略有渙散的目光忽然有了焦點。

“你知道嗎？我是恨她的，恨她一面言笑晏晏地說她愛我，一面又毫不留情地把我丟棄。可是不曉得為什麽，今日我看到她那樣對我笑，往日的恨卻一下子都煙消雲散了……千妍，我不想她死，不想她死啊……”

話音未落，女子已然淚眼朦朧。

她終於頓悟，為何今天他會突然從她的身邊消失，為何當初她讓他帶話給連忱白的那一次，他會千載難逢地出現了失誤。

原來，那根本就不是什麽失誤。

還有……還有年初時，他進了一趟皇宮，面見太後，回來後人就有些不對勁，想來早在那個時候，他的內心就已然歷經了一番大起大落。可是，她卻渾然不覺，更在往後的日子裏，當著他的面，肆無忌憚地表明了與太後的敵對關系。她還將太後與人通奸的消息親口告訴了他，托他傳話讓別人秘密調查，最後甚至讓他獲悉那奸夫就是她的仇人……

天哪！她都做了些什麽？！都做了些什麽啊！

賀千妍難以想象，在那些他心緒不寧而她一無所知的時日裏，他過得究竟是有多煎熬、有多痛苦？

滿心酸痛於頃刻間流瀉而出，她偏又目睹他竭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說，我是不是很傻？真的好傻啊……她都不要我這個兒子了，我卻還把她幻想成那個溫柔美麗的娘親，卻還拼了命地想要救她，想著她有朝一日，也許還願意回頭……我……我……”

賀千妍聽不下去了。溫熱的淚水倏地奪眶而出，她再也按捺不住，起身一把摟住了他業已微微顫抖的身軀。

“不，你不傻，你一點也不傻。你是我見過的……最好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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