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春宮出來之後，元懿在他在禦書房附近轉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在一處偏僻的角落尋到了素漪，呆呆在站在欄桿旁邊，單薄的身影孤高清曠。

心有不安，他疾步行至女子跟前，“方才去哪裏了？害我一頓好找。”

“沒什麽，只是換了處安靜的地方等你。”

元懿傾身上前，微微握住她的手道，“宮裏的喧嘩你不喜歡？”

素漪勉強扯出幾分笑顏道，“不是，只是方才突然想要靜靜。”

元懿道，“父皇已經離開了，明日我們便要搬入皇宮，著手準備登基的一應事宜。以後恐怕都要委屈你留在這裏陪我。”

他刻意咬重了陪我二字，素漪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既是陪你，那便算不得是委屈。”

為了心儀之人忍受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是這世上最難以做到的事情。

元懿沈了嗓音道，“再給我一些世間，二哥既是父皇母後的親生骨肉，我這個皇帝的位置其實也來得名不正言不順，若是他肯回頭，我就把皇帝還給他來做，然後帶著你跟灝兒一同游遍世間美景，好不好？”

元泓是嫡長子，理應繼承大統，三年前元懿便對皇位沒什麽執念，卷土重來為的不過是當年七裏坡的數萬英魂，可這個血海深仇，縱然是他當上了皇帝也無能為力。

說到底他們都是被命運捉弄過的人，素漪忽然有些不忍，“元懿，其實……”

元懿攥緊了她的手，拉著她直往備好的馬車那邊走，“有什麽話我們回去王府再說。”

兩人一路無話，素漪心中有事，元懿也似憂心忡忡一般，她不禁要多想，他會不會已經知道了她的過往？還是他其實一早就知道了。正元帝既然能夠認得出她的爹爹，斷不會對當年這場糾葛全無印象。

想將話挑明了來問他，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茫然間馬車便在王府跟前停穩。

一進王府元懿便徑自回了書房，回想起小柱子信誓旦旦地說證據全在大哥身上，素漪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暖香閣旁的小院。

因著臥病在床多日，舊疾未愈，荊致武面色泛白，一見她進門便連忙撐起身子道，“素素，你來了。”

素漪心疼地恩了一聲，半晌才艱難開口道，“大哥，你認識宮裏的小柱子嗎？”

“範嘉柱是爹爹的舊友，我自是認識。”

素漪的心登時涼了半截，“那……那他告訴我說，我們荊家曾經是翎國的貴族，因為被元懿的父皇謀害才迫不得已逃去了大楚。”

荊致武重重地點了點頭，“正是如此。大楚皇帝之所以會對爹爹心生嫌隙，除卻朝中奸佞的誣陷，與爹爹本身的來歷更是脫不開幹系。我族當年是翎國貴族，這一點當今的翎國天子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所以正元帝才會將一個敵國將軍的面貌記得如此一清二楚，所以他才會沒來由地討厭她。

心中已有定論，素漪猶不敢相信，勉力搖頭道，“可是我明明讀過翎國通史，近百年都不曾見過有荊姓一族出現，我們荊家又怎麽可能是翎國貴族？”

“鄭崇光那狗賊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你以為他得了天下之後還會讓世人知道這些不堪往事？”

提及正元帝，荊致武恨意叢生，素漪顫聲道，“大哥，這才是你反對我跟元懿在一起的真正原因，對不對？”

荊致武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除了讓你徒增煩惱，我告訴你有何用處？大哥之前不是一早提醒過你了，那些話你又可曾入耳半句？”

如果荊家因為正元帝從中挑唆而被大楚皇帝滅殺，她或許可以說服自己不要介意，畢竟若不是大楚皇帝不信任他們，荊家也不會落得如斯地步。但是此等滅族之恨乃正元帝一人所為，舊恨新仇添在一起，她不但沒有報覆，還為他的後人生兒育女，她又如何對得住九泉之下對她疼愛有加的爹爹……

素漪雙拳緊握，咬牙道，“若我現在跟大哥一道離開……”

她話音未落，外面陡然傳來一聲巨響，有人破門而入，素漪看清楚來人是元懿時，頓時臉色大變。

他是恰好過來，還是守在這裏的？方才他們的談話他又聽到了多少？

黑眸似冰，元懿轉身望向荊致武，“大哥，我能單獨跟素素說幾句話嗎？”

榻上的男人冷笑一聲道，“現在的我難道有能耐拒絕？”

元懿亦附和著笑了笑，“的確沒有。”

說著便拉起素漪直往外走，且在她的腕上使了極大的力道，兩人一路跌跌撞撞進了暖香閣，素漪忍不住奮力將他甩開，“元懿，你要做什麽？”

元懿怒道，“如果我不進去，下一步你們準備談什麽，是不是準備謀劃著怎樣離開我了？”

此刻的他暴躁如雷，素漪卻是什麽都明白了，“你也一早便知道了，是不是？”

元懿沈默著沒有否認，她知道他定然是早就知情了。想來真是可笑，從頭到尾，竟只有她一個人蒙在鼓裏。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把我當猴一樣耍是一件特別有趣的事情？”

“素素，你一定相信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這個消息。因為……因為害怕你知道了接收不了，而且事情過去這麽多年了，當年的知情人差不多都被父皇清理幹凈……”

元懿越是解釋越是語無倫次，素漪臉上的笑意卻是愈發慘然，事到如今，他居然還在慶幸那些無辜的生命被他的父皇滅了口。

許是她的冷淡惹急了元懿，他近乎粗暴地扳過她的身子，逼她與他直視，“記得那時候你跟我說過，無論前頭的路是怎樣，你都會陪我一路走下去，如今你還願意麽？”

素漪有些無奈地別過臉，“我不知道。”

元懿眸色一痛，又惶惶然道，“素素，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你都是我這輩子獨一無二的皇後。那些事情都是上輩子的恩怨，過去了我們就讓它過去便好，荊家的事情我必會盡力補償，好不好？”

素漪重重地搖了搖頭，幾十年的恩怨，數百條人命，她暫時沒有那樣的胸襟可以一笑置之，“元懿，別再說了，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可以嗎？”

“好，那你必須答應我，不能再提離開的事了。”

事實上她想離開也離開不成了。依元懿的性格，若真不想放她離開，又豈會容她一人待在這裏，事實也恰如她所想，元懿前腳剛離了暖香閣，不知從哪裏來的禁衛便隨之將偌大的暖香閣團團圍住，明面上說是保護，實則行監視之實。

也不知道大哥怎樣，她正暗暗擔憂，有人突然偷偷地從窗戶裏竄了進來，來人的腿腳如此利落，全然看不出任何問題。

素漪愕然，“大哥，你……”

“還不快走，趁他現在沒有察覺我們，再晚就來不及了。”

荊致武一邊說著一邊拉著她快速扭開了暗門地道的開關，這條密道明明只有她跟元懿知道，他又是如何得知？

“大哥，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

荊致武無暇跟她解釋這些，只身跳了下去，“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外面有人接應我們，你若是還有半分顧及九泉之下的爹爹，那便速速隨大哥一道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出現的bug即為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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