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昏暗，燭火陰冷，一男一女靜坐在八仙桌前低聲交談。

男人的聲音暗啞，帶著一抹濃濃的猜忌，“為何不許本王動她，是不是覺得他放你回來，你又捉了他的女人，心中有愧？”

女子便不滿地嘟囔道，“聽爺的意思，便是懷疑我了？”

“有些事情何必要本王說得清楚，在本王心裏，你不該是這樣蠻橫無理之人。”

男人的聲音沈靜之極，女子聽罷便更加惱了，“這麽多年我一直無怨無悔跟在爺身後，我是怎樣的人爺還不清楚嗎？”

“本王當然清楚，就像今日這般，若是換作以前，你必不會為了一個不相幹之人跟我在這裏耗費唇舌，更不會動不動就拿你的過往在本王面前邀功。”

嘭的一聲巨響，似是有人拍案而起。原本處於迷糊狀態的素漪也徹底清醒過來，她不知何時睡在了一張陌生的雕花床上，且手腳被縛，嘴上還被布條堵住，連呼吸都覺困難。

不遠處的女子顫抖的聲音還在繼續。

“這次是因為扮她，我心裏不甘行不行？明明這一切東西都該是我的，你卻全部給了她。我嫉妒也不準嗎？”

雖然絞著一絲哭腔，但是不難辨出說話之人是蘭芷萱無疑，之前發生的一切再一次重新回放在腦海深處，加之方才半夢半醒時聽到的話語，素漪已大致猜得出事情始末。

她還真是傻得可以，以他的為人怎會如此輕易放過溫清沅，她居然沒有想到大街上遇到的那個是別人假扮的。

那廂的談話還在繼續，女子激動不已，片刻之後又接著道，“你還不知道你那個情癡弟弟是什麽德行？他以為我是芷香，所以想殺又舍不得，就找了個理由放我離開了。這也值得你來懷疑？”

男人略一沈吟，難得附和道，“這倒是像足了他的性格，如若不然，當年的他也不會先殺了你姐姐，後來又追思那麽久。”

女子又道，“爺既然清楚芷香在他心中的分量，為何就不肯相信，這個女人在他心裏的地位跟江山社稷相比，根本算不得什麽。所以我才會堅持不讓爺拿她為籌碼，難道處處為爺考慮也是我的錯了？”

“罷了，是我誤會你了。以前或許真算不得什麽，我那有情有義的好弟弟除了執迷於女人，更是特別看重親情，如今縱然是為了那女人腹中未成型的胎兒，他也不會輕易棄她於不顧。”

隱隱約約能聽到袍袖相互摩擦的聲音，女子低低冷笑出聲，“那爺呢？爺明媒正娶回來的正妃娘娘不也是懷了爺的子嗣，爺又是怎樣對她的？”

男人輕嗤道，“今日你問的話未免太多了些。我跟他不一樣，待到大局穩定下來的時候，本王給你一個名分便是。”

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納入耳中，素漪只覺得整顆心都跌入谷底，好不容易才從元鈞手裏逃了出來，現在又落在元泓手裏。且比元鈞陰險百倍。

她豎直了耳朵想要聽清後面的內容，卻是因為兩人的聲音忽然都壓得極低，她再聽不清楚一個字。

不知過了多久，元泓的聲音又漸漸傳入耳中，素漪凝神細聽，卻只能聽到他臨走前的低聲吩咐。

“本王先過去那邊處理一些事，這裏就交給你了。外面有本王留下來的禁軍供你差遣，一切小心。”

女子靜默片刻，才道了一句好。緊接著便是男人掀起衣袍的聲音，門被人吱呀帶上的聲音。

素漪正欲傾身細聽時，忽覺眼前一道花影閃過，女子不知何時已站至她跟前。

將她嘴上的布條取下，女子冷然道，“側妃娘娘，好久不見。”

“你們將真正的溫清沅怎樣了？”

“這個問題你得去問二爺才是。不過她若是真出了什麽事才好，我一早就期盼著那一日早些到來。”

素漪騰地一下想要站直起身，不料手腳不便，女子輕輕揚手便將她推回了床榻之上。

“這裏沒有元鈞，別指望我會手下留情，外面那群禁軍更不會對你憐香惜玉，二爺的口令是，只要你反抗就不惜一切代價將你制住，留你一條性命便可，若你不信，大可以試試。”

“我真後悔當初沒有阻止元懿放你離開。早知道你會這般不思悔改，繼續為虎作倀下去，當日我還不如親手殺了你。”

“千金難買早知道，早知道你這樣容易上當受騙，我也不必白費那麽多精力假扮溫清沅。說不定隨便剁下她一根手指頭，你就巴巴找上門了。”

素漪只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扶住床沿幹嘔了好一陣子才稍稍緩解過來，“你們兩個…你們兩個簡直是喪心病狂！”

女子也不理會她的謾罵，邁起步子便緩緩向她靠近，素漪警惕地後退，直至身子挨到了墻邊，“你要做什麽？”

“要帶你去見情郎，總該要把你打扮得漂亮一些才是。”

“你們…你們攻進皇城了？陛下……他……”

“前線剛傳來的消息，陛下病危，就算我們不拿下皇城，你以為他還能捱得住多久？天意如此，我勸你還是乖乖配合一些，若是讓二爺順順當當得了天下，他心裏痛快，說不定還會饒過你們二人兩條小命。”

前些日子不是還生龍活虎的嗎？怎會眨眼功夫就病危了？素漪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連連搖頭道，“不可能，你們全都是騙人的。”

“死到臨頭了，側妃娘娘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

此時外面一名禁軍走了進來，躬身道，“蘭姑娘有禮，爺那邊來消息說一切皆已準備妥當，請姑娘速速帶她過去。”

蘭芷萱微微頷首，又轉眸看向床榻上的素漪，戲謔道，“如何，是你自己親自來，還是由奴婢幫你更衣？”

宮城之內

氣勢磅礴的宮殿被黑壓壓的兵士擠得滿滿的，乍看之下，軍隊大致分為三波，一部分已被人制住，另一部分還在城墻外奮勇作戰。還有一部分人則是散作一團，做什麽的都有，宮內人心惶惶，宮女太監們也都跟京城之中的百姓一樣忙著逃命，偌大的皇宮亂作一團。

殿內燈火通明，玉階之上的一抹明黃瞥了一眼五花大綁在地上的墨袍男子，眉眼含恨。

“真沒想到最後將孤逼上絕路的人是你。”

臺下的男人原本處於神離之態，聽到此語卻是驟然嘶吼道，“到底是誰逼的誰？父皇難道不是比兒臣更清楚一些？”

若不是他在除夕大宴上當著那麽多人的面駁了他回京的請求，若不是他明知道他根本沒有過刺殺他的念頭還要執意冤枉於他，他又何至於被他逼到謀反的境地。

正元帝直接從龍椅上站直起來，厲聲道，“想不到我鄭崇光聰明一世，竟生了你這樣一個蠢貨出來。你難道不知道這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日後孤便是有心保你也堵不住大臣們的悠悠之口，你難道不知道這樣逼宮的結果是別人坐收漁翁之利！”

漁翁得利又如何，看吧，同樣是謀反，他就是十惡不赦，元泓就是受惠之人，若是換作元懿，

他恐怕是直接將皇位拱手相讓了罷？

“父皇有什麽資格說我，你自己還不是連最後一絲機會都不願意給我。你只是迷戀母妃的身子，捫心自問，從小到大你給過我多少父愛，你把所有的關心都給了老二跟老三，就因為他們是那個死鬼皇後生的！”

正元帝箭步沖上前，對著元鈞就是一個巴掌煽了過去。

元鈞被打得眼冒金星，整個人跌倒在地上。他正欲掙紮著起身，一道清脆的擊掌聲在空曠的大殿之內響徹開來。突兀又刺耳。

兩人皆是一怔，順著掌聲尋索過去。

“你來做什麽？”

元鈞啞聲開口，來人輕輕一笑。

“本王只是個看戲的而已，二位不必緊張，有什麽話接著說。”

正元帝身子一晃，連連後退幾步，重重跌坐回龍椅上。元鈞亦是頹然癱軟在了地上，元泓唇邊的笑意愈發深邃，“既然兩位沒什麽好說的了，那便只有本王來替你們說了。”

“崔禦史一直都是本王的人，若沒有本王授意，你以為他會輕易被你那幅字畫收買，替你說好話？”

元鈞瞳孔一縮，“你為何要這樣做？”

“當然是逼你謀反，我好坐享漁翁之利了。這點小事信王殿下到現在還傻傻蒙在鼓裏吶，怪不得連父皇都罵你是個蠢貨。”

元泓說著輕笑著搖了搖頭，又瞟了一眼徹底頹然下來的正元帝，悠悠道，“你的好父皇之所以把你貶去邊遠之地，其實是設法要保全你，他怕你繼續留在京中，我會想出更多的法子栽贓陷害於你，到時候就不止是一個刺客那樣簡單了。”

保護？什麽意思？他想破腦袋都沒有想到，父皇的冷落竟是對他的保護。

信王一臉悔恨地看了看正元帝，極其不甘道，“刺客汙蔑我刺殺父皇之事的主謀也是你，不是元懿？”

元泓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如此高深之事你一時明白不過來也屬正常。憑你手上那些庸碌之輩連日上書，還需要我暗地裏幫你一把，才將元懿戰敗一事拉到朝堂上去，你也就那麽一點本事。”

元鈞再次震驚，初回京城之時，他是有心拿元懿三年前戰敗一事大做文章，當時他還暗暗慶幸是因為元懿墻倒眾人推的緣故。不想真正的主謀也還是他。

“那他三年前險些戰死在瑾國，是不是也跟你有關？”

男人煞有介事地點頭微笑，“你總算開了幾分竅，只可惜我那弟弟的賤命實在是硬氣，這都沒把他逼死，三年後還要回來害你我煩心透了。”

元鈞看著男人已笑得有些扭曲的俊臉，忽然生出了一種極度惡心的感覺，他是覬覦皇位不假，但是與諸位皇子之間的一切較量皆是正當競爭，偶爾背後耍了些手段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全然不像元泓這般天良泯滅。

“卑鄙無恥！他可是你同父同母的親弟弟，你怎麽下得去手？”

“這就不勞信王殿下費心了，我們的家事本王自會處理。”

元泓說著朝門外守著的兵士輕輕比了個手勢，“帶他下去，本王有一些話想跟父皇單獨聊聊。”

話音方落，立刻有人沖上來將面如死灰的元鈞拖走。

方才一直保持沈默狀態的正元帝也正是到了此時才開了口，“孤果然沒有猜錯，你果然不會安安份份當一個閑散王爺。”

“安分？安分地等著陛下何日心血來潮便賜我鳩酒一杯？”

“孤與你母後有約，無論如何都不會傷你性命。”

一個虛偽之極，陰險之極，狠辣之極的男人也配講約定？

元泓笑著看向正元帝，目光如炬，“我從不認為陛下是言出必行之人。”

“混帳東西！幾時輪的到你來評價孤的品行。”

元泓沒有理會帝王的暴跳如雷，直奔正題道，“你我之間明人不說暗話。把他交出來，本王或許還會饒你不死。”

正元帝面色晦暗，“孤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元泓此時卻是完全失了耐性，高聲道，“陛下還要糊弄我到幾時，本王問你將我的親生父親羈押在何處？！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怪不得那樣恨呢，原來他都知道了，正元帝勉力定了定神，才咬牙道，“你從何時開始知道的？”

他一直對他多有防範，若是有所疏忽，也是知道元懿去了的那段時間，他傷心過度所致。今日他要死個明白。

忍住上前將男人一劍封喉的沖動，元泓帶著最後一點耐性道，“不知陛下想問我的是哪一個，是何時知道你並非我生父，還是你將我的父親關在暗無天日之地，日日對他百般折磨？”

那個男人是他一生的汙點，正元帝怒到極致，嘶吼出聲道，“他那是死有餘辜！孤才是十裏紅妝將你母後娶進宮的，孤才是她名正言順的夫君，他顧容算是個什麽東西，充其量就是個懦夫罷了！”

“我最後再說一遍，把他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威脅利誘是嗎？他這輩子不知道威脅利誘過多少人，他最不怕的便是這個。

正元帝抿唇，直起佝僂的腰身道，“除了孤這條老命，你還能拿什麽威脅到我？孤今日就將話放在這裏，孤就算是死，也要拉顧容當墊背的，你待如何？”

老東西的狡詐在意料之中，元泓倒也不生氣，

只是萬分淡然道，“陛下執意如此，我是不能拿陛下怎樣。不過每個人心中總有一些分外在乎的人或事，陛下最在乎的人自然非三弟莫屬，可他在乎的卻另有其人。這一點，陛下該不會不知道吧？”

正元帝苦苦維持的強勢瞬間灰敗下來，“你到底想怎樣？”

元泓陰陰一笑，“沒什麽，就是一命換一命的意思，哦，不，是兩命。”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放男主，真相未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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