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漪匆匆趕至元懿寢居時，屋內仍是人影灼灼，兩人的交談細節聽不清楚，她也無意去聽。只在離他們三丈之外的空曠位置尋了處地方坐下。

臘月的寒風刮得人面頰生疼，她雖是披著狐裘，過不得多時身上已沾了不少雪，素漪抖了抖身上白皚皚的積雪，正欲離去時，恰好瞥見蘭芷萱略有遲疑地從屋內緩緩而出。

她本想側身躲開，不料女子卻是直直地朝她的方向走來，款款站定，女子福了一身道，“側妃娘娘，從前芷萱多有冒犯，請你多多包含。”

訝於她從未有過這樣和藹的態度，素漪有些恍惚，不知道元懿究竟跟她說了些什麽，

“蘭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蘭芷萱看她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凝滯，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隨著素漪一前一後地踏進了暖香閣。

幾個月前她們也曾這樣單獨相處過，暖香閣內室的擺設沒有多大的變化，只是給茂茂添置了必備的用品。

故景仍在，今日的很多事情卻變得不一樣了。

“蘭姑娘從前告訴我說，正妃娘娘她相貌平庸，是騙我的吧？”

女子一怔，全然沒有料到她會突然問她這個，那時候她為了討她的歡心，確實以柳紅纓的身份在她面前這般說過。

素漪便笑了笑，繼續道，“我看蘭姑娘生的這般好看，既是跟正妃娘娘一胞所生，且一模一樣，正妃娘娘必定也是極美的。”

“姐姐美與醜都是過去的事情，讓娘娘見笑了。”

從素漪這個角度看過去，女子雖是低垂著的眉眼，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卻是散發著任何人都不能掩蓋的光芒，無怪元懿當年會對芷香一見鐘情，這樣的美的一張臉，用傾國傾城形容的確一點都不過分。

“恕素漪冒昧，蘭姑娘口中那個可以為之付出性命的人，可是還在人世？”

女子這次想了好一會兒，低低應了句是，卻以極看不透她的眼神道，“娘娘約芷萱過來，就是問我這些？”

那時候她告訴她說，嫁進睿王府那日，她的心便死了。

素漪也是習武之人，她比旁人更加清楚練就那樣一身高強的武藝要吃多大的苦，而且兩次還為了他甘願委身於別的男人，這樣充滿勇氣的付出，她自問難以做到。

這般想著，素漪便更加惱恨自己之前對元懿的種種猜忌，對眼前這個果決無畏的女子更多了幾分由衷的欽佩，“你覺得我還應該問你些什麽？”

“芷萱……芷萱以為，姑娘總會為難芷萱一陣。”

終究也是為情所困，連元懿都不想為難的人，她又怎會為難？

“蘭姑娘保重，日後有緣再見。”

“娘娘走到今日這個地步不容易，若是能夠成了朋友，芷萱自會拜見。若再見便要兵戎相見，我們還是不見的好。”

女子說罷便快步出了暖香閣，素漪在她最後留下來的這句話中久久失了神。

蘭芷萱離開的第三日，素漪便打聽到了消息，元懿解決掉“青禾郡主”這個麻煩用的還是老辦法。

惡疾纏身，因病亡故。

真正的青禾郡主本就是個藥罐子，這個說法倒真的說得過去。只是讓人出人意料的是，瑾國那邊收到消息竟沒有找他們什麽麻煩，只說希望睿王節哀，兩國友誼長存。連宮中的正元帝聽到這個變故之後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倒真有些奇怪了。

不過素漪很快便沒有功夫想這些了，蘭芷萱臘月初八嫁進王府，左右呆了不過二十日，這期間他們一直手忙腳亂地應付她的事情，眨眼間便到了新年。王府中一大堆事等著她來置辦，素漪便沒頭沒腦地忙到了除夕那晚。因著夜裏是要進宮陪帝王一起過，她勉強收拾妥當。

絢麗的煙火在空中爆裂開來，素漪擡頭望著頭頂上亮亮的天空，眉眼之間盡是滿足。

她上一個新年是在大楚的天牢之中度過的，沒有煙火，沒有年夜飯，有的只是守夜獄卒們洩憤的一頓鞭笞。

這一年在翎國的睿王府，翎國地處北境，按理說比大楚要冷上許多，如今卻是一派春意融融，王府中各處張燈結彩，她衣食無憂備受寵愛，連大哥也被人救了出來，這些都是元懿給的。

思及此處，素漪轉眸，對靜靜陪伴在旁的男人道，“元懿，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在我最需要幫忙的時候伸出援手，謝謝你不計得失為了我舍身而出，謝謝你一直愛我如生命……

其實她更感激上蒼，讓她能在最落魄的時候遇到他。

她知道一句謝謝太輕，此刻卻找不出其他詞語能夠形容此刻的心情。

見女子的臉上忽然就湧出了淚花，男人朗聲大笑，“既然如此感激本王，一句口頭上的謝謝，是不是太輕了些？”

他也嫌輕？素漪一楞，只覺身子一空，整個人已被他又一次打橫抱了起來。

這個男人在她面前愈發沒有規矩，不管人多人少，不管是在怎樣的場合，看著背後知音淡畫抿嘴淺笑的樣子，素漪簡直有鉆進去地縫裏的沖動了。

男人很快抱著她奔進了暖香閣，用腳帶上了房門，低頭就朝著她紅撲撲的面頰親了上去。

“外面一大堆人等著我們進宮呢。”

“讓他們等著。”

素漪非要推他，男人卻有些不依了，委屈地看著她道，“因為替你打發了青禾郡主，父皇在禦書房裏訓斥了我好一陣子。你有沒有心，知不知道心疼為夫？”

驟然聽到為夫兩字，素漪汗毛直豎，她見過面前這個男人的千百種樣子，從未想到他也會有在她面前撒嬌的那一日。

臉頰滾燙，她佯裝惱怒地拂去了男人不正經的大手，“父皇又不會殺我，最壞不過是多弄幾個青禾郡主過來罷了。”

“你難道不覺得，把青禾郡主塞進王府，比殺你還難受嗎？”

素漪想了想，覺得元懿說得很對，依言點了點頭，很快便反應過來自己著了他的道。

他又在變著法子匡她！

“王爺恐怕很想她們進來吧，而且越多越好！”

男人一噎，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憤憤道，“你就繼續嘴硬吧，好好等著，從宮裏回來，本王絕對不放過你！”

宮裏，進宮。方才被男人逗弄，她險些忘了，他們終歸還是要進宮一趟的。

瞥見女子黯淡下去的神色，元懿道，“若你不想去，我們便不去了。”

素漪搖頭失笑，主動拉了拉元懿的衣袍，先一步踏出房門。

她只是直覺上對皇宮，對正元帝有幾分抵觸，因為每一次宮宴上都沒她什麽好事。

這一次是除夕，依著正元帝鋪張浪費的慣例定然是要大辦一場，屆時宮裏的王公貴族必定全都過來，身為當朝王爺的側妃，不親自到場真是說不過去。

也罷，該來的也躲不過。

外面春寒料峭，素漪沒走幾步，忽然雙腿一軟，強烈的眩暈感伴著胃裏的惡心兜面而來，她勉力定了定神，才讓自己不至於摔倒在地。

“不舒服？”元懿關切的聲音傳來。

“沒什麽，只是忽然覺得有些頭暈罷了，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再這樣磨蹭下去，難道你真想最後一個進宮，讓守在宮裏的文武百官恥笑你不成？”

元懿面目一沈，緊盯著她道，“讓我看看。”

她明明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他應該聽得出的。

素漪的一顆慌亂的心頓時變得七上八下起來，連忙扯了扯唇角道，“又不是什麽大事，還是先進宮再說。”

一語未完，素漪已明顯察覺出男人本就不甚明朗的面容更陰冷了幾分，這一次，他強行奪過她的手腕。

修長的手指探上自己脈搏的那一刻，她甚至真切地感受到男人指腹傳來的陣陣暖意。素漪呼吸驟停，原本毫無血色的俏臉變得更加煞白。

作者有話要說： 拖拉了幾章才收尾上一個事件~馬上轉折了~

改一個bug，66章元懿再踏進所謂的婚房時，已是一月之後的事情，改成十日之後，忘記婚期是臘月初八。。就是離過年沒幾天了，過年的皇室肯定不會那麽平靜的。汗噠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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