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閣內，素漪輕輕晃著溢滿清幽茶香的茶壺，裊裊薄煙騰起，香氣一時溢滿了整間屋子，她意味深長的目光亦隨之落在了對席而坐的紫衣女子身上。

“郡主該見的也都見了，可還有其他事情？”

女子不躲不閃，只是素手撚起面前的杯盞，微微笑道，“若不是親自到府上跑了一趟，青禾真沒想到姐姐是這樣大度的人，之前我還聽外面的人說姐姐心狠手辣，不知道害死了王爺多少寵姬愛妾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素漪柔柔一笑，那唇邊的一彎新月比世上最妖冶的花朵還要絢麗，清亮的嗓音中卻是透著無際的沈冷。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非要那樣說，本妃也管不住。倒是妹妹你，還未嫁入王府便往隨意府中行走，見見本妃倒也無所謂，若是見著了王爺，豈不是壞了規矩？到時候傳出去，還不知道府上的人要說些怎樣的難聽話出來。”

兩人一言一語間盡是刀劍往來，知音在一旁靜地聽著，忽然發現他們越是相談甚歡，她的一顆心便越是緊緊揪著。

青禾聞言道，“我們瑾國那邊沒有這樣的規矩，所以多有逾越。”

方才不是氣焰很盛的嗎？怎麽被戳中痛處就說不出話了？

素漪心中暗暗冷笑，嘴上仍是不依不饒道，“瑾國有什麽樣的習俗本妃管不著，但是這裏是翎國，入鄉隨俗這個道理，郡主應當是知道的吧？”

女子的面色有一瞬的僵硬，很快又低聲賠笑道，“是妹妹唐突了。妹妹只是聽說自己跟側妃娘娘的相貌有個六七分相似，實在好奇的緊，才想著一定要過來瞧上一瞧。”

青禾言畢下意識地瞟了素漪一眼，果然看到她霎時間灰敗下來的臉色，須臾之後卻見她定了定神，強撐道，“日後見面的機會多的是，郡主無須急在一時。這杯盞中的水不多了，讓本妃替你再斟一杯。”

女子說著將手中的茶壺一歪，滾燙的茶水便全部傾灑在了女子纖細的右手臂上。

“你……”

全然沒有料到她會明目張膽到這個地步，青禾吃痛地挽起袖子，白皙的膚色已烙印了大片的紅。

“可是燙著郡主了，都怪本妃不小心，要不要傳府裏的大夫給郡主瞧瞧？”

青禾的臉色難看極了，卻也不好發作什麽，只是驀地起身告辭。

素漪唇邊勾起一抹冷冽的弧，轉身道，“知音，還不送客？”

知音小雞叨米似的點了點頭，天知道她已嚇出了一身冷汗，膽大妄為到這個地步，連一朝和親郡主都敢招惹，也只有這位側妃娘娘了。

永安殿內，隨行的婢子取出玉肌膏，傷處已紅腫了一片，女子白皙的手臂鍍上一層緋色的紅暈。

見她抿唇忍著入骨的疼痛，婢子心疼道，“姑娘為何不生氣？”

青禾卻是瞟了一眼手臂，悠悠一笑道，“我為什麽要生氣，一個人只有在走投無路才會使這些小花樣出來，睿王連答應娶我一事都沒有告知於她，你以為她在元懿心中的分量有多高？看著吧，不出今日，他們必會起一番爭執。”

婢子連連笑道，“姑娘心思細膩，不過是略施小計，便能將他們全部蒙在鼓裏。”

冰涼的藥膏入膚，涼涼的觸感沁入心脾。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元懿，也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那個荊素漪，兩人合作，整個計劃天衣無縫，她只需安心等著收網便好，可是她這樣做到底為了什麽？又真正能夠得到什麽，那個人的真心，她從來不會得到。

心底略過一陣煩躁，青禾忽然怒道，“跟你說多少次了，現在我是瑾國的青禾郡主，連個稱謂都叫錯，若是讓有心人聽了過去，不知道還要起多少風波。”

“是是是，奴婢失言了。”

女子不再多加追究，目光卻不自覺地看向窗外一輪新升起來的缺月，良久，她悵然問道，“婚期定下了麽？”

“定下了，年關將近，陛下的意思是在年前把事情定下來，禮部酌選的吉日便是臘月初八。”

素漪安靜地在屋裏坐了許久，直到彌漫著淡淡熏香的外間憑空多了一人。

“你都知道了？”來人親密地圈住了她的纖腰，嗓音幹澀。

素漪冷冷別過眼，“紙終歸是包不住火的，王爺又何必多此一舉來問。”

“你終歸還是全都知道了。”他又重覆了一遍，像是在問她，又似在說給自己聽。

“王爺要娶誰是王爺的自由，嬪妾知不知道都是一樣。”

身子一空陡然失去平衡，男人將她打橫抱起，素漪一怔，本能地抓住他的寬大的袍服，才不至於掉在地上。

男人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肩上，附耳低語道，“本王心裏只有你一個，你該明白的。”

到現在還不肯據實相告嗎？

攥著男人衣袍的手指指尖微微戰栗，素漪死死地咬牙道，“其實王爺真正喜歡嬪妾的，是嬪妾這張臉吧？”

知音送青禾郡主回來時便跟她說了，有王府中的舊人見著方才來的青禾郡主，說青禾郡主的模樣跟過世正妃娘娘生的一模一樣。

不是她像了她，更不是她像了她。而是她們都像了另一個女子，想想也應該是這樣，若不是牽扯到了蘭芷香，元懿為何心虛地要瞞她？

元懿看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錯愕，“你也知道她的來歷了？”

不是問，而是篤定地對她說。

是的，瞞這麽久終於瞞不下去了，連她也知道她的來歷了。

素漪仰頭與他直視，眸光中錯落著分明的怨懟和無奈，“原先嬪妾一直想不清楚王爺為何一再縱容嬪妾，那時候嬪妾還自作多情地以為是嬪妾有什麽招人的地方吸引到王爺，也抵不過一張長相相似的臉，不是嗎？”

“不是！”他斬釘截鐵地否定了她。

不是自作多情，更不是長相相似。

素漪淒涼地笑了起來，眼裏起了水霧，“你以為我還會信你？”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

元懿在月光下略顯發白的臉便更白了幾分，原本抱緊女子的手亦隨之緩緩松開。

是啊，他已經將她好不容易對他建起來的一絲絲信任全部抹了下去。

“本王是曾經很喜歡過她，但是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我無法否認最初在瑾國軒王府中第一次見你的時候，的確是因為你的長相才將你救了出來。但是這之後我對你的種種情誼全是因你是荊素漪，你有你的執著，你有你的善良，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

一口氣說了那樣多，她面無表情，元懿大約有些不甘，又緩緩捧起她的臉，逼她直視自己，“你到底明不明白，即便是蘭芷香本人再回到我身邊，本王也斷然不會接受，何況她只是一個替身。”

素漪終於認真地凝視起他來，想看清他眼中的情意真假多少，想了想忽然又覺得沒有必要，低聲道，“可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元懿眸色一痛，終於陷入沈默。

素漪就這樣冷冷地看著他，想了想又道，“王爺成親的那幾日，可否容嬪妾一人出去轉轉？”

他知道她說的一人出去是不讓他派人跟著，元懿心口微滯，卻還是很快答應下來，“只要你高興起來，想要怎樣都行。”

“那嬪妾若是想讓你別娶青禾郡主，王爺也願意答應嗎？”

元懿再次沈默，素漪無所謂地笑了笑，只身從他身上滑了下來，掀開了內室的簾子。

郭毅推開門扉時，便見男人玉冠綰發，一身金鑲邊的黑墨長袍坐在書房正中，眸中並沒有翻湧著的怒火，可那冷意森然的眼底隱忍著多少事情，身為他屬下的郭毅自是比誰都清楚。

“屬下聽說側妃娘娘已經離開了王府。”

“本王知道。”

郭毅一驚，又疑惑道，“那王爺，王爺就不怕她再也不會來了？”

“她只是出去幾日散散心罷了，畢竟那一日她不適合在場。”

她最愛的大哥還在人事不省地躺在府中，他還刻意加派了人手看護，他知道她不會走的。

這些日子也只有這樣可恥地想著，他才能強自安慰自己按下心來。

“王爺真不要去再解釋一番？”

“本王不需要解釋。”

他們一路走來經歷了多少艱險，他一個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他分明是為了她好，為何不將真相告知於她？

思忖片刻，郭毅不忍看他煎熬不已的樣子，試著做出最後一分努力，“屬下跟側妃娘娘打過幾次交道，她出身將門世家，並非不懂事理之人，只要王爺用心跟她解釋，屬下相信側妃娘娘定然會相信王爺的……”

郭毅話未說完已被人驟然打斷，“郭毅，今日你話太多了，安安分分做你該做的之事。”

郭毅長嘆一聲，默默地退了出去。

男人忽而起身拿起毛筆蘸了些硯臺中墨汁，須臾之間便洋洋灑灑地繪出一整片秀麗的山河風景，天下江山向來是能者居之。

有多少次想過就這樣裝著相安無事下去便好，可是這次，他已不想繼續姑息。

作者有話要說： 暗很負責任地說，今天的假象很多，親們給點耐心，很快會真相大白噠~

終於過上了有存稿的幸福生活，22點22分22秒這個美妙的數字很適合我！

明日同一時間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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