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漪快速穿好衣袍，元懿下床開門。

來人一身宮裝，手執拂塵一臉憂色立在原地，是陛下身邊伺候的小柱子，“奴才參見王爺側王妃。”

內廷伺候之人一般不會輕易踏出皇城，除非是有萬分要緊的事情。

元懿連忙擺手將人迎了進來，“宮中有什麽要緊事？”

“今日方要上早朝時，陛下忽然咳了一地的血，當場便暈了過去，大臣都沒了主意，最後還是端王說讓奴才請您過去。”

素漪眸色一沈，第一反應便是他們將陛下氣成了這樣。

昨夜他們罔顧陛下的旨意貿然離開，絲毫沒有顧忌陛下和諸位大臣的顏面，尤其還有外國使臣在場。

心頭亂糟糟的，她扭頭看向元懿，正好看見他迅速將眸中的一抹慌亂掩蓋下去。

即便他的父皇屢次算計於他，到底是血脈相連，驟然聽到這樣的消息，他也一定也會內疚，會自責的罷？

見元懿站在桌旁許久都沒有反應，素漪先一步道，“有勞公公走這一趟，依公公看來。”她眸光微閃，頓了頓才繼續道，“依公公看來，本妃可否隨王爺一道入宮看看父皇？”

小柱子看了一眼元懿，笑著撚起蘭花指道，“這該問王爺的意思，奴才可不好隨意亂說。”

將消息傳到之後，小柱子便離了王府，素漪憂心忡忡地問向元懿，“是不是嬪妾又拖累你了？”

“不是都說好了事情都交給我來處理，怎麽又在這裏胡思亂想了，以後別再提拖累不拖累的事情，一切有我在。”

口吻這樣的嚴厲，是真生氣了。怔怔望著他冷肅的俊容，素漪重重地點了點頭。

帝王的寢宮內外圍了一大片人，元懿在宮人們的帶領下徐徐走進。

守在床邊的元泓見到元懿過來，面上一喜道，“三弟，你總算來了。”

許是因為註意力都在正元帝身上，元懿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波瀾，只一瞬不瞬地盯著床榻上的那道明黃的身影，“太醫可說了是何緣故？”

元泓搖頭嘆了口氣，“太醫說父皇是思慮憂甚，積勞成疾，才一病不起的。”

元懿心口微顫，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向龍榻上雙目緊閉的中年男人。

大約是因為病重的緣故，正元帝的薄唇上微微起了皮，不覆往日的神采，泛白兩頰深陷進去，即便保養的很好，滿臉深深的皺紋和衣服皺褶漸漸連成一片。直到今日，他才發現自己從未仔細瞧過他。

恰在此時，床榻上的天子忽然緩緩睜開了眼。

“張太醫，父皇醒了，你快過來瞧瞧！”

那樣顫抖的聲音，完全不像是從自己自己冒出來的。事後想起時，即便自己再不願意承認，元懿也明白，當時自己胸腔之間都飽含著失而覆得的驚喜之情。

張太醫應聲上前，人群立刻一片騷動，且都在小聲議論。

“陛下這般不知道還能撐多少日子，立儲一事不能再拖。”

“是啊，國不可一日無君。”

“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陛下？”正元帝忽然高聲呵斥了一句，接著便又是一陣輕咳，眾臣躬身，再不敢多言半句。

“你們都下去吧，孤有幾句話想單獨跟睿王說。”

眾人面面相覷，因著方才帝王盛怒也不敢多說，起身拜別離去，元泓眸光微閃，也跟著群臣退了下去。

寢宮內一時間便剩下元懿跟正元帝父子兩人，相對靜默了好一陣子，元懿忽然道，“既然父皇費盡心思讓兒臣進宮見您，真見了面怎麽又不說話了？”

正元帝只是輕笑一聲，全然沒有計謀被拆穿的的窘迫或惱怒。

“昨日孤還不曾說完你便拂袖離去，青禾郡主已到京城多日，她想即便不能順利嫁予你，也希望能見你一面。”

“她……在哪裏？”

“暫時住在永安殿。”

“兒臣這就過去。”

不意他答應得如此幹凈利落，正元帝聞言滿是疑竇地望向了他，“你不怪孤？”

元懿不答反問，只是極為諷刺地笑了笑，“是要兒臣怪父皇如此迫不及待地塞將她給兒臣，還是要怪父皇三番五次設計自己的親生兒子？”

正元帝一時語塞，許久才黯然道，“孤只是覺得青禾郡主端莊賢淑，性情溫和。若是你見過她的相貌，必然不會是這樣的態度。”

“兒臣已見過她了。”

那張跟芷香生得一模一樣的面孔，他在回京當日便在人群之中見過。原先他也以為那是巧合，事後命人查來的消息卻不是這樣，呵……

正元帝訝然，唇邊隨之勾起一抹冷色，“既然已經見過，那你為何不願意答應父皇一個小小的請求？”

“父皇若還想要兒臣娶她，恕難從命。”

從心動到心碎用了不過短短一年，事後他卻付出了三年的慘重代價。如今他方小心翼翼地經營起一段新的感情，根本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和欺騙，何況這些還是某人別有用心的計算。

“你既然能為一個僅有幾分相像的女子屢次涉險，如今見到一個恰好一模一樣的，為何就不能娶進門來遮著外人眼睛？孤不相信你當真看不上她半分。”

“父皇以為，她真的只是恰好而已？”

正元帝面色微滯，卻還是不緊不慢道，“孤只知道，她是瑾國派來和親的青禾郡主，且思慕你多年，娶她是你身為翎國皇子的義務，倘若你還想保全你的側妃……”

他話至一半，元懿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

“前些日子父皇讓兒臣以征戰大楚為條件，換素漪一世安穩，兒臣已然做到。如今父皇又要威逼兒臣迎娶青禾郡主，相同的籌碼父皇到底要用幾次，可否給個準信，還是父皇一直以來都是用這樣卑鄙的手段治理天下，安撫百姓的？”

正元帝惱羞成怒，雙目通紅道，“放肆！”

“兒臣的放肆都是被父皇逼出來的！”

他真不明白為什麽他心儀的每一個姑娘總是不順他的心意，他身為堂堂一國之君，又是如何拉得下臉來幾次三番地用一介女流威脅於他？

正元帝的面色變了幾變，終是放軟了口氣直言道，“孤捫心自問，永遠難以做到對一個外敵之女絕對放心。”

真是因為外敵麽？元懿忽然又想笑了，他的父皇到了這樣的地步，還不肯跟他說實話嗎？

“難道在父皇的眼裏，青禾郡主就不算是外敵了？”

正元帝再次抿緊了唇，元懿冷聲繼續，“為什麽父皇每次有什麽計策都不願意與兒臣直說，為什麽每次都是都拿你的君臣之道來試探兒臣，知道母後生前最討厭你哪一點嗎，她最討厭的便是你在她面前從未有過半句真話，卻要處處懷疑算計於她。”

正元帝面如死灰，顫巍巍的身子晃了幾晃，屢屢想要直身坐起，卻因為身子太虛，覆又跌回床榻之上。

“你母後，她親口這樣跟你說的？”

元懿無奈地閉了眼睛，若不是一時情急，他也不會貿然提及已經離世多年的母後，不管父皇心裏是怎樣想的，母後是他橫亙在心中多年的傷疤，每次揭開都會血流遍地。

“父皇現在才來說這些事，還有什麽意義？”

是啊，人都走了那麽多年，他現在來說還有什麽意義？

“以為你已經走了的那三年，孤常到你母後的寢宮裏去，一坐便是一整日，時常會想起你小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日子，越是這般，孤越是不肯相信你就這樣走了……”

正元帝低聲說著，目光不自覺投向長春宮的方向，眸中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他“死”了三年，除卻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希望他平安無事的，便也只有面前這個自記事起便跟他關系淡薄的父皇。

“那父皇又知不知道，幼時在兒臣面前裝作歡聲笑語，一派和樂的母後，有多少次躲在寢宮中以淚洗面？”

這次輪到正元帝苦笑，且比任何一次都要苦澀，“孤知道她過得不好。可是那些都不是為孤，孤即便是將整個天下放在她面前，她也未必會肯給孤一個真心實意笑臉。”

元懿心口一顫，忽然覺得身上被什麽東西密密實實地裹住，逼得他透不過氣來，現在他徹底明白過來母後生前為什麽總不願意在父皇面前訴過半個苦字。

在一個根本不願意相信你的人面前，多說什麽都是無益。

“青禾郡主一事兒臣自有分寸，結果必會讓父皇滿意。但是兒臣日後喜歡什麽人，討厭什麽人，對付什麽人，請父皇莫要一再幹預！”

衣袍晃動不過是眨眼之間，男人已快步離了寢宮，一切歸於靜謐。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小柱子的出場見 37、42章，這是另一個藏的很深的重要人物，關系到後文情節發展。

關於陛下與元懿的約定見43章。陛下除了要求元懿上交信王的罪證之外，還要求他攻下大楚，所以當時元懿才不肯答應，因為涉及到千萬人的性命。

關於素漪與前王妃的長相相似這個俗爛狗血梗 見第1章第13章第43章多處有提到，但是元懿因為失去過所以更加懂得珍惜眼前，素素也不會多說什麽了。具體細節性原因後文還會繼續解釋，所以後文男主女主都不會因此繼續糾結，親們盡管放心。

哎，讓手賤埋伏筆，智商又不在線的作者解釋情節真是一種高端修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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