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懿臉色微微一變，正元帝唇角一勾，揚手將龍案上的一份奏折扔到他面前。

“這是在鈞兒府上搜出來的奏報，你千辛萬苦想要跟他交換的，便是這份東西？”

心頭咚咚直跳，元懿強自鎮定下來，抱著最後一份幻想伸手過去撿起那份奏章。

或許這又不過是父皇試探他的手段罷了，這份東西元鈞明明當著他的面親自銷毀了，難道他還會不顧自己的生死，又呈給父皇，拼死也要拉著她一起下水不成？

深吸一口氣，他作勢打開，不過是粗略看了一眼便又飛快地闔上，如遭雷擊一般。上面的內容他根本不必細看，與元鈞那日給他的奏折一模一樣，他早已會背。

荊素漪乃大楚猛將荊遠道幼女，曾在兩次翎楚交戰中斬殺無數翎國將士，後與睿王勾結，如今其冒充側妃混進我翎國，意圖不軌，兒臣惶恐憂慎，懇請父皇徹查此事……

指骨分明的手指禁不住微微作抖，正元帝又是輕輕一笑，“你以為拿走了他給你的那份便是徹底穩妥了？看來你的皇兄比你高明的多，他唯恐你出爾反爾，他一早便寫好兩份奏折，藏在府上的隱秘地方，沒想到……”

“沒想到父皇棋高一著。”

驟然被人打斷，身為天子的正元帝竟沒有半分不悅，只是極其淡然地坐回了龍椅之上，輕輕泯了口茶，“你又錯了，那女子的身份，孤一早便知道了。”

“父皇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她的？”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元懿垂首跪在原地，沈默著沒有做聲。腦子裏反反覆覆思量的，便是他口中的第一次見面。

正元帝第一次見她是在他回京之後第一次進金鑾殿，當時他的確察覺到他的臉色有幾分不對，但是那時他以為他在意的只是素漪與芷香相似的容貌，以為他沈溺於女色，卻不想他永遠棋高一著的父皇，早從那時便悄悄開始布置了這一整盤大棋。

元懿的臉色頃刻間黑沈到了極點，正元帝面色一凜，又繼續道，“少時孤曾多次禦駕親征，與荊遠道那個老不死的東西交鋒不下百次，他從小帶在身邊的寶貝女兒，即便是化成灰，孤也一眼能夠認出。懿兒，孤原以為你斷然不會犯下這樣的欺君大罪。”

一早知道了素漪的身份，才會對她的生死毫不顧忌，才會一再縱容元鈞使壞，好逼他暗中出手，此後種種，便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今棋局已定，他既被人栽贓又暴露得徹底，與那個希冀中的未來儲君相距甚遠。他的父皇可不是又一次對他失望透頂了？

思及此處，元懿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許是沒有料到他會有此舉動，正元帝一抹沈怒湧上眉梢，“你笑什麽？”

“兒臣笑自己太過愚鈍，直到今日才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大皇兄派人刺殺父皇的那件事，也是父皇自己精心安排的罷？”

如若不然，他在與元鈞談條件時，元鈞便不會一再強調自己是被他陷害。他一直以為幕後動手的人是他，誰曾想到，那人竟是他的父皇。

“你說是那便是吧。這出戲孤本來就是要演給你看的。前陣子鈞兒因那個女子和你生了嫌隙，恰逢他在大理寺的事情被人抖了出來，孤便想趁此機會好好試試你們之間的兄弟情分到底有涼薄。”

兄弟之間的情分再涼薄，恐怕還不及得你為人父親之萬一罷？

“如今父皇總該滿意了罷？試出來的結果正合您心意。”

正元帝冷哼一聲，“那日在禦書房與孤議事，若是你有半分要鈞兒置之死地的意思，今日那女子豈能安然跪在門外？”

“那父皇究竟要怎樣才肯放過她？”

“應允孤讓你做的那件事便好。”

元懿面色一白，捏緊了拳頭無言以對，他的一舉一動盡數被正元帝瞧得真切，戲謔的笑聲傳來，“怎麽，很難取舍？”

“兒臣只是不想將天下百姓的安危當做兒戲，請父皇莫要一再為難。”

“既是怕被孤為難，那為何不去奮力賭上一把，贏了，這世上將再不會有有人拿荊素漪的事情出來挑事，輸了，左不過是死一個女人罷了。”

元懿忽又想起素漪責問自己輕賤魏良娣性命一事，他手上的拿捏的，可是千百萬人的性命，若是如此莽撞而為，他恐怕也要瞧不上自己。

“人命關天，父皇怎能如此率性而為？”

許是他此言太過逾矩，一直維持淡笑的正元帝終於有了怒意，“你的父皇不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更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你還有六個時辰可以考慮，要不要那女子的性命，孤不會強求與你！”

禦書房的大門很快被人闔上，樓去人空，只留元懿一人。

入夜，寒風刺骨。

一日不曾進食，腹中幹癟難受得厲害，跪在門外的女子只是輕輕攏了攏身上的狐裘，挺直了脊背。她已做好了跪上幾日的打算，她就不信，這樣還不能等到陛下現身見她。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緊閉的大門忽然吱呀一聲被人打開，屋內有微弱亮光傳來，一名提著燈籠的小太監徐徐行至她面前。

“娘娘不必在這裏跪著了，陛下有旨，請您進去一趟。”

素漪面上一喜，連忙作勢要起來，但是因為跪得太久，且起身又急，她腳步一個踉蹌，又栽倒在地。

幸虧近日沒有陰雨，地面不算很滑，素漪強忍著劇痛再次站了起來，隨意抖了抖身上沾到的泥土，便連忙跟上前面先行一步的小太監。

明明前面便是禦書房，那小太監卻帶著她繞了好些彎路去了長春宮。小太監領著她一道推門而入時，正元帝正獨自一人靠在雕花桌案旁邊，手中拿著一本奏折細細翻閱。

不在禦書房，卻跑到先皇後的寢宮批示奏折？從前她以為她只是搞不懂元懿，如今看來，就連他的父皇也不是省油的燈。

“臣媳參見父皇。”

“免禮。”

簡單寒暄過後便是一陣沈默。他不說話，她也一直默不作聲。

正元帝又看了幾本奏折，才狀似不經意道了一句，“門外守了孤一整日，怎麽見了真人倒不說話了？”

不是不說，是她需要足夠的勇氣來說。素漪咬牙，緩緩張口道，“臣媳今日來求父皇一個恩典，請父皇放手讓臣媳去徹查睿王一案。”

她話音未落，男人的冷笑劈面而來，“你一介女流之輩，朕的後妃尚且不得幹政，幾時輪得到你來插手前朝諸事？”

素漪毫無懼色道，“臣媳不是幹政，只是為自己的夫君還一份清白。如今王爺被幽禁於宮中，難免不會遭到有心人陷害。”

“誰敢陷害一朝皇子？”

“父皇心中有數，王爺被害又非始於今日。”

正元帝一直埋首翻看著奏章，聞言不禁擡起頭來，“且不說你如此大不敬的話語已夠你死上千萬次，便是元懿真遭人陷害，那也是怨他自己在朝中根基不穩，未有親信大臣從旁相助。”

“王爺在朝中沒有親信人脈，不正好說明王爺只憑一顆公正之心處理朝政，行事不偏不倚？臣媳以為，朝堂之上那些見風使舵的大臣，食君之祿，不為君效力，難得只為將平衡官場之道運用至爐火純青之境？”

一旁伺候的小太監瞥見帝王越來越陰沈的眉目，禁不住朝素漪使了一個眼色，素漪會意，略帶猶豫地收了話音。

下一刻帝王沙啞著嗓音道，“說下去。”

“臣媳知道今日魯莽冒犯了父皇。然俗語有言，夫妻本是同林鳥。為今之境只有臣媳能夠拼死救他，若是臣媳也置身事外，普天之下還有誰能替一國良將洗刷冤屈？且臣媳業已查出了一些眉目，今日只求陛下能夠念著王爺過去為江山社稷立下的汗馬功勞，看在臣媳與王爺鶼鰈情深的份上，能夠破例一次。”

再回到王府時已是二更天的時辰，一直苦守在門外的遠遠見到馬車便箭步迎了上去。

“娘娘，事情辦得怎樣了？”

“一切按計劃行事。”

郭毅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幾分，見女子氣色虛弱，又連忙關慰道，“屬下聽說娘娘在宮外跪了好幾個時辰，娘娘的膝蓋不礙事吧？”

她的一臉蒼白連郭毅都看出來了？素漪淡淡扯出幾分笑意，“本妃的傷不礙事，你快些著手準備營救王爺一事便好。”

他問的只是她的膝蓋，並沒有提及她的傷。

郭毅渾身一震，出於本能地往她的雙腿處看，見女子膝蓋完好又站立無礙，立刻松了一口氣，待到他的視線微微上移時，當即變了臉色。

作者有話要說： 碼完這章真是對渣爹又愛又恨~艾瑪，難得文思噴湧一次，筆記本居然要沒電了 = 。=

因為明天早起趕火車，所以每天都會夢到的更肥更一事又不能成真了，哎~

3000字感覺真寫不了什麽，好多謎團還木有解開，不過接下來故事會更加精彩的，麽麽噠~謝謝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