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懿沒在暖香閣逗留太久。

他無意中放慢了步子走了好些時辰，才發現自己竟有了興致在花園中散步，大概是因為她難得的坦誠罷？可方才自己迫不及待要離開又是害怕什麽？是了，他在害怕，害怕自己會突然發現，卸下一切的偽裝之後的她，心根本不在他這。

幾時見過這樣矛盾的自己，他低低一嘆。

眼前不由得浮現出宇文軒在他面前略帶諷刺的笑，“睿王殿下也無需得意太早，好戲還在後頭。”

他在向他暗示什麽？誰給他的自信認為人一定是他的？想都別想！

他當然不會輕易示弱，只是微微瞇起眼睛回擊於他，“七王爺有功夫在本王跟前耀武揚威，還不如多留一些精力回去好生照顧瑾國天子，既坐穩了江山，又能略盡孝道，豈不是更好？”

眼睜睜望著宇文軒拂袖而去的背影，他隱隱覺得這一場和談不過是表象，他們遲早還會有撕破臉皮的一日，不過以今日翎國國庫虧空的窘況，他也只能暫時這般打算。

未來的路還有很長，誰笑到最後，他與他一樣，拭目以待。

陛下遇刺後的第十五日，宮中有聖旨下來，信王品行不端，屢次規勸不思悔改，由親王貶為信郡王，遠赴臨邛郡，若非傳召，永世不得進京。

消息輾轉傳到素漪那時，她正站在暖香閣外的小池塘邊上。入秋多日，京中涼意入骨，女子一襲藏青色狐裘立在小亭子前面，如蒼松磐石一般冷硬。

疾風吹起，衣擺亦隨之輕輕搖曳。

許是看她一人立在寒風之中的身影太過單薄，煙兒小心上前，想要替她攏一攏略微有些松垮的衣飾，只是她的手剛觸碰到女子的衣襟，便聽得她沈沈開口問道，“王爺今日又不回來了？”

煙兒心裏咯噔一跳，低聲回稟，“回娘娘的話，王爺回朝之後政務繁忙，方才已命人傳了消息過來，陛下在宮中設了家宴，夜裏怕是趕不回來了。”

素漪微微頷首，即便元懿甚少在她跟前提起處置元鈞一事，她也早就猜到幾分。

這些日子他一直忙於接手元鈞留下的一應事宜，既要保全帝王顏面，又要平衡官場內外，如今終於定了大局，自然要好生慶祝一番。

她一直站在原地不動，冷風簌簌，一旁伺候的煙兒倒是有些尷尬，“風大，娘娘不如先回屋子裏去？”

“你可知信王被貶一事？”

約莫是沒想到她會突然這樣問她，煙兒看她的眼神有一瞬的驚惶，“奴婢自然是知道的，沒想到信王倒臺得如此之快，總算是解了娘娘失子之恨。”

她也終於松了口氣，不必費心周旋於信王睿王之間了罷？

素漪沒有應她，只是輕輕勾了勾唇角，“信王落得今日的下場都是他咎由自取，本妃一直相信因果報應。有些人壞事做盡，不是不報，而是時辰未到罷了。”

“娘娘說的是。”

見她臉色又白了幾分，素漪微笑著側身喚了另一位婢子，“淡畫，拿劍來。”

淡畫雖然很快依照吩咐將劍遞了過來，卻還是忍不住低聲勸她，“娘娘，外頭風大，劍明日再練也不遲，何必傷了身子。”

是的，她最近時常練劍，信王鋃鐺入獄，端王久病臥床，朝中要事多數落在元懿身上，朝中內外看似一片平和清明，她卻隱隱感覺有要事發生。

其中內情元懿甚少與她提及，自大楚回來之後她的身子骨愈發不如從前，無論如何，她不能先荒廢了自己的一身武功。

素漪不以為意地解開狐裘，“正因為寒風料峭，活絡活絡筋骨，出一身汗才好解了困意。”

長劍出鞘，寒光冷冽，素漪練了一會兒便覺得身子有些不聽使喚，她又強撐了大半個時辰才信步回了暖香閣。

在內室沐浴完畢，素漪斜斜靠在軟榻之上，她揉了揉突然霍霍直跳的太陽穴，正想休息一陣，擡眼便見知音汗涔涔地奔了進來。

知音年紀最長，性格穩重內斂，很少見她如此慌張的樣子，素漪本能地驚坐起身，“是王爺出什麽事了？”

“不是不是，爺傳話回來說，讓娘娘好生準備準備，今夜的宴會娘娘也要進宮。”

“哦。”素漪長舒一口氣。忽然覺得這樣憑空冒出來的胡亂擔心太過多餘，元懿如今風頭正盛，怎會有事？

不等她回過神來，一身風華的男人已舉步而入，連一旁的知音也驚詫不已，“王爺方才讓奴婢先過來跟娘娘通傳一聲，沒想到這麽快便親自過來了。”

“這裏沒你什麽事了，你先下去。”

他一貫不茍言笑，不怒自威，知音也以為他冷冰冰的樣子是真生氣了，她不敢多看元懿一眼，連忙行禮退了出去。

不想門剛被闔上，男人臉上就蘊上了明朗的笑意，“有沒有很意外？本王這麽快就過來了？”

這個男人！素漪無辜地翻了個白眼。

他的這麽快指的是哪一次？是前日他明明說了晚上無法趕回，卻在半夜偷偷摸進了她的閨房，還是指的是方才他明明說了自己不來，卻非要用輕功趕在知音後面？

素漪可悲地發現，這個男人一旦貪頑幼稚起來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王爺不是說了不回來麽？”

他的笑顏放大，寵溺地點了點她的鼻子，“我不回來，如何帶你你一道進宮？”

素漪垂眸，盡量將自己略顯慌亂的目光從男人的俊臉上抽離，“信王被貶，我們卻在宮中大肆慶祝，似乎不太好罷？”

“信王在獄中屢屢出言辱罵陛下，陛下盛怒，便直接削了他的親王爵位。怨不得旁人。”

信王根本不可能會謾罵帝王，想來又是一些莫須有的罪名。

素漪想了想，終是萬分誠懇地與他道了句謝，“嬪妾謝過王爺。”

元懿眸色深暗，很快抿唇低低笑了，“謝我做什麽，本王又沒有替你做什麽事情。”

“這一切來的太過容易，我知道是你。”

逼宮謀反，其罪當誅。元鈞招惹上的只不過是一個死無對證的刺客，如果不是他從中謀劃布局，信王再怎麽不濟也是堂堂一國皇子，怎麽可能如此輕易地貶為郡王。她不會天真到以為他的一切計算都是為她，可他到底是為難了信王，終歸是替她出了一口惡氣。

“愛妃高估本王了，本王自問還沒有那個能耐。”元懿說著低頭在她耳邊小聲吹了口氣，“那份東西我一直沒交出去。”

耳邊氣息灼熱，素漪心頭一震。

他手上拿捏著的最大把柄便是大理寺查來的那些東西，他，竟沒有交出去？是留著做更重要的事情，還是……

許是察覺到她的分神，元懿忽地用力，素漪身子一重，忽然打橫被她抱在懷裏，“別想太多了，本王帶你去收拾打扮一番，今夜雖是尋常家宴，咱們也得早些進宮才是。”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必要過渡，下章大事件，預告內容：素素英雄救美……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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