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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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雲的公司——雲視網絡發展得如日中天。春節前,D輪融資到位,這意味著公司上市已被提上日程,公司進入高速發展的狀態。本身公司業務已經讓程雲忙得不可開交,童家又出事,程雲更是忙得焦頭爛額。一切塵埃落定,送走童老爺子,程雲沒有多長時間沈浸在悲傷裏,迅速收拾情緒,紮進公司業務中。

五一小長假,程雲有心帶燦燦去短途郊游,緩和兩人的關系,卻接到程錦電話,說董淑芳跟何志國在鬧離婚。他的頭有些大。兩個長輩雖說是經人介紹結的婚,可也風風雨雨幾十年。不說別的,單是董淑芳把他和程錦當親生孩子一般對待,就足以說明她對何志國的感情。再說何志國,雖然當年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的母親程薇薇,可這麽多年下來,早就對董淑芳有了濃濃的親情和依戀。兩人的感情沒有驚天動地,可也是羨煞旁人的和和美美。不然,程錦也不會以他們為榜樣,追求這種細水長流的婚姻了。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他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電話那頭的程錦明顯已經失了主意。考慮到燦燦臨近畢業,事情繁多,程雲不想讓她擔心,就沒告訴她。心裏想著,萬一事情還有緩和餘地,就不用虛驚一場了。五一當天,程雲坐了最早的航班飛回上海。

到家的時候,何志國、董淑芳和程錦都在。程雲還沒來得及坐下,就先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何志國吸著煙,皺著眉頭對他說:“小雲,勸勸你阿姨,都這麽大歲數了,這是作得什麽勁兒啊?”程雲忙坐到董淑芳跟前:“董姨,到底發生什麽了?”董淑芳看看程雲,平靜地說:“你們都別勸了,我打定主要要離婚了。這麽多年,我也受夠了,沒有感情,只有日子。我受點委屈也就罷了,連累燦燦這麽多年跟著我受罪。”此話一出,程雲連忙低下頭。

何志國一聽又怒了:“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受什麽委屈了?我哪裏對燦燦不好了?”

董淑芳指著何志國:“好!好!好的話你就不要幹涉燦燦的感情,讓她自己做決定。她馬上就22歲了,早就是成年人了,我相信她有足夠的能力處理自己的感情,你憑什麽三番四次地替她做決定?”

何志國更生氣了,指一下程雲,對著董淑芳吼道:“小雲哪點不好?哪裏配不上燦燦?我只不過幫小雲說幾句話,你們娘倆就跟吃了火藥一樣。再說不同意就不同意,你犯的著跟我離婚嗎?”

程雲聽著他們的爭吵,心裏明白幾分。他看著董淑芳,認真地說道:“董姨,您別生氣,我是真的愛燦燦。但是我不想勉強燦燦,也不想看到你們為了我爭吵。”

這下輪到程錦震驚了,她張大嘴,不可置信地說:“哥,你瘋了吧?燦燦是我們的妹妹啊!”然後對何志國說:“爸,這事我站在媽這邊。你和哥都瘋了,怪不得燦燦不高興。”何志國瞪瞪程錦,吼她:“你又知道什麽?別跟著瞎摻和!”程錦一臉委屈,又轉向程雲:“哥,燦燦還小,如果真有什麽想法,也是她不成熟的表現,你就別跟著她一樣瘋了。啊?”

程雲看看董淑芳,看看程錦,感到前所未有的累。

最終,所有人都沒能勸得住董淑芳,她還是堅持跟何志國辦了離婚,離婚前,跟何志國約定,只帶走一百萬,燦燦歸她,公司、房產、股票和存款統統歸何志國,將來無論他給程錦、給程雲還是給什麽路人甲,她都不再過問。何志國怎麽情願離婚?都老夫老妻了,沒有感情也有親情了,燦燦也是他的寶貝女兒,哪能說割舍就割舍?可是,他一天不答應離婚,董淑芳對著他哭一天,哭得他六神無主,心痛無比,最後無奈之下,只能先同意離婚,緩和董淑芳的情緒。

程雲把自己關在房間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最終還是何志國叫了浩然去勸他。

看見浩然,程雲自嘲地笑笑,說:“我這是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作自受?要是當年不拆散你和燦燦,我也不必像如今這般尷尬了。雖然已經過去這麽多年,還是要跟你說聲,抱歉。”浩然拍拍程雲的肩:“你也別太自責。岳父岳母離婚也未必就是因為你,可能岳母這些年積攢了太多委屈,累積到一起,才會爆發的。還有小錦那裏,我會勸她,她是直腸子,一時轉不過來也是有可能,但是假以時日,她一定能理解你,支持你。”

沈默片刻,浩然繼續說道:“你不必對我抱歉。當年無論怎樣,都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是我對不起燦燦,也委屈了小錦。如今,也連累了你。燦燦是個好姑娘,她個性比較純粹,她認定的事,不容許有一點雜質,你要給她時間,等她自己轉過彎來,想通就好了。有句話你肯定聽過,愛之深恨之切,她之所以惱你,還是因為她在乎你。”

思前想後,浩然這番話說進程雲心裏。程雲非常聰明,從前往往能一眼看穿燦燦,怎麽如今投入一顆心,反而看不真切了?真是應了那句古話,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多虧浩然及時幫他撥雲除霧。他感激地捶了一下浩然肩膀:“謝謝你,兄弟。”浩然溫暖一笑:“祝你們幸福,好好待燦燦。”

回北京後,程雲繼續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只是他無論再忙,每天總要給燦燦發一條短信,有時讓燦燦註意身體,有時點評一下燦燦的作品,有時說說自己的工作,有時是天氣預警,有時又在訴說濃濃的思念……燦燦盡量麻木地處理這些短信,可就有那麽一些,趕也趕不走就跑進她的心裏。

比如,他說,知道你現在討厭我,不想跟我並肩前行,可我會一直站在你一回頭就能看到的位置;比如,他說,我把浩然給你丟了,我把自己賠給你好不好?比如,他說,我欺負了你20年,讓你再欺負我40年、60年、80年好不好?這些短信把燦燦看得心裏酸酸的,有那麽幾個瞬間,燦燦差點兒就原諒了他。

6月底,燦燦迎來畢業季。畢業典禮那天,程峰好巧不巧,跑到學校去看她。正好被她抓去做勞力,給她和一眾同學們拍照。程雲到燦燦學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程峰陪伴燦燦左右的一幕。程雲盡量忽視這令他不快的一幕,走過去主動幫燦燦拍照。起初燦燦有些不自然,後來見他泰然自若,索性自己也放松下來。同學們很羨慕燦燦,有兩個大帥哥來參加她的畢業典禮,燦燦笑笑不說話。梁文倩看到好久不見的程峰,也化幹戈為玉帛地走過來找他合影,程峰笑意盈盈就答應了。

典禮結束,照片也拍了,許是想到即將各奔東西,同學之間的感情驟然拉緊,彼此熱情地聊著未來。有人問燦燦簽了哪家單位。燦燦支支吾吾,說留在實習的雜志社了。程峰撇撇嘴,一臉不屑:“那麽多陽關大道你不走,幹嗎非要走獨木橋?不知道紙媒將死啊?”程雲也看看燦燦,燦燦心虛地低下頭,沒再說話。

快到中午,同學們都結伴去吃飯。燦燦想請程峰和程雲在食堂吃飯,誰知程峰主動邀請燦燦去他家吃飯。燦燦想著自己現在跟程雲這尷尬的關系,去程家恐怕不好,但是又想到自己馬上要去美國,程姥爺對自己很好,程峰一家人都對自己很關心,這一走,下次見面又不知道什麽時候了,心裏一動,便答應了程峰的邀請。

自然,程雲也一道去了程家。

飯桌上,一家人都對燦燦很關照,程峰媽媽一個勁兒地給燦燦夾菜。程峰抗議,然後看似不經意地脫口而出:“媽,既然你這麽喜歡燦燦,幹脆讓燦燦嫁給我吧?這樣你就能天天見到她了。”程峰媽媽瞪瞪他:“胡鬧!我把燦燦當幹女兒,你那吊兒郎當的樣子,想什麽呢?快吃飯吧。”程峰又說:“媽,我也很優秀的好不好?爺爺,你說我的主意怎麽樣?”燦燦別提多尷尬了,臉都紅到脖子上了,她壓根兒沒想到程峰來這樣一個“突然襲擊”。程雲更是緊張地手心都出汗了。

程老爺子用力瞪瞪程峰:“胡鬧!程家上一輩已經跟何家結親,你姑姑已經嫁給了燦燦爸,你們這一輩怎麽能亂來?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去娶張萬山孫女。” 程雲聽見,提到嗓子眼兒的話又吞了回去。程峰抗議:“爺爺,現在不是舊社會,我有婚姻自主權,你們不能強迫我。”這下連程峰父親都生氣了:“程峰,怎麽跟爺爺說話呢?你的事由不得你!”頓時,程峰像洩氣的皮球一般,了無生氣。程峰媽媽趕緊緩和氣氛,一邊勸燦燦多吃,一邊旁敲側擊地說:“小峰這孩子,平時鬧慣了,愛開玩笑,你別往心裏去。”燦燦豈能聽不出弦外之音,趕緊說:“阿姨,程峰從小到大就愛逗著我玩兒,我知道的,你們也別當真,別生氣。”

過了一會兒,程老爺子想起來,就問程雲跟王紫嫣的事,說王家那丫頭雖然小了些,可很懂事,教養很好,讓程雲上點心。程雲還沈浸在程老爺子數落程峰的話語中,此刻正心不在焉,聽老爺子這麽一說,就笑一笑,沒說話。可是,在一旁的燦燦看來,程雲這無異於默認了。雖然已經入夏,可燦燦的心還是冰涼一片。趁程姥爺把程雲叫到書房的空檔,燦燦告別了。

晚上,班裏吃散夥飯。說是吃飯,最後全都暢快淋漓地喝了起來,恨不得一醉方休。離別的氣息越來越濃,從前同學之間的誤會、不快、爭鬥全都煙消雲散。那一切的不快,摻雜著曾經的快樂、溫暖,一起構成不可磨滅的大學時光。興頭起來後,大家玩起真心話大冒險,一晚上,燦燦竟然被表白三次、被抱了四次。燦燦瞠目結舌,誰說她沒有異性緣?浩然和程雲再討厭她、拋棄她,至少還有這些可愛的男生,曾經偷偷喜歡過她。有個男生甚至站到椅子上,總結幾條大學畢業才知道的真理,其中一條,男生拉著燦燦的胳膊,走到中間,大聲說:畢業才知道,越是漂亮的女生往往越沒有人追;然後指指一個個男生,問:你們追過嗎?眾人紛紛搖頭,然後恍然大悟,然後紛紛豎起大拇指,讚道,絕對是真理!搞得燦燦尷尬無比,又哭笑不得。她自己也得出一條畢業才知道的真理,那就是,只有畢業時才會知道同學有多麽可愛。散場前,不知誰帶的頭,眾人紛紛抱頭痛哭。青春不再,真希望能再有一次青春的機會。

因為董淑芳還在等她回家,所以燦燦稍微提前離場。出來後就看到林沐陽正在外面等秀秀。林沐陽聞到燦燦身上的酒味兒,有些不放心。燦燦笑笑,原地跑了幾步,跳了幾下:“你看,跑跳自如呢,沒有醉。”林沐陽溫和地沖燦燦笑笑,走上前抱住燦燦:“燦燦,保重。”燦燦楞了片刻,拍拍林沐陽後背:“你們都要好好的。”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燦燦收拾行囊,只身飛往美國。直到飛機起飛那一刻,也只有董淑芳知道她留學的事情。燦燦透過機窗看著下面熟悉又陌生的北京,心裏默默地說,再見,我的青春。

兩周後,是燦燦22歲生日。何志國為了討好燦燦,也為了示好董淑芳,特地跑到北京。但是何志國又是一個好面子的人,拉不下臉來直接去找董淑芳母女,就拐到程雲那裏,想拉著他一起過去,私心上也想幫幫程雲,他看到程雲悶悶不樂,心裏也不好受。

程雲內心深處一直覺得,是自己造成何志國夫妻不和、父女反目。所以即使知道董淑芳來到北京,和燦燦一起生活,也不敢貿然前去探望,一來是怕董淑芳還沒消氣,對他發飆;二來又覺得愧對燦燦,不僅害她失去感情,如今又害得她父母決裂。每天只能偷偷地關註燦燦,默默地想她。

現在何志國要帶程雲去看董淑芳母女,兩人一拍即合,甚至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覺。程雲用最短的時間,將自己收拾得精氣十足,帥氣無比,連何志國都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程雲又幫何志國整理整理衣服。頗似患難之交。

爺倆站到人家家門口時,都不敢貿然按門鈴,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設,才由程雲顫抖地按響門鈴。開門的是董淑芳,看到門外的兩人,明顯有些吃驚。因為有程雲在場,董淑芳也不能對何志國太過分,淡淡地將兩人迎進去。還沒坐下,程雲就四處張望。何志國豈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就問董淑芳:“燦燦去哪裏了,今天周末,還要加班嗎?”

董淑芳一臉鄙視地看看何志國,丟給他一記白眼,沒說話。何志國以為她在矯情,故意說道:“別擺譜了,我是來看女兒的。給她來過生日。小雲也忙得很,我們看完燦燦,就趕緊走。”然後又一臉期待地看著董淑芳。另一位,雖然眼睛在四處張望,可耳朵明顯已經豎了起來。

董淑芳不急不慌地給兩人倒完水,平靜地說:“燦燦去美國了。”

何志國不信,翹著二郎腿:“別瞎扯了,她連韓國都沒去過,還去美國呢?行了,我來都來了,你就別給我打馬虎眼了。”

董淑芳笑笑:“老何,我有必要哄你玩兒嗎?我巴不得你早點走,我好清靜清靜。燦燦真的去美國了,都走倆星期了。”

這下程雲有點沈不住氣,就問董淑芳:“燦燦去美國出差了嗎?還是去旅游了?”

董淑芳怎麽能看不透程雲那點心思,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都不是。燦燦去美國留學了。”

這下不光程雲,連何志國都震驚了:“什麽?她去留學?!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跟我商量?為什麽她都走了,你才告訴我?董淑芳,我發現你越來越過分,前段時間由著你瞎鬧也就算了,燦燦去美國這麽大的事,你一個人說定就定了?別忘了,燦燦也是我的女兒,我也有監護權。”何志國本來脾氣就暴躁,現在聽到這麽意外的消息,更是越說越氣,嗓門也越來越高。

董淑芳也怒了:“你現在知道她是你女兒了?早幹嘛來著?我告訴你,晚了!燦燦走了,你說這些她也聽不見。你就一個人瀟灑地過吧!”

程雲也有些急:“董姨,燦燦去了哪裏?什麽時候的事?您有她在美國的電話嗎?”董淑芳淡淡地看著程雲:“小雲,你也別怪阿姨。你們不合適。另外,是燦燦自己不想說,所以誰都沒告訴。我答應她,給她兩年清閑的時間,所以抱歉,阿姨不能告訴你。”

何志國在一旁聽到,更生氣了:“喲喲,你還拿捏起來了?我告訴你,你要是把我的女兒弄丟了,我跟你沒完!有你這麽當媽的嗎?她瞎鬧你不光不勸著點兒,還跟著她一起胡來!我看你要作到什麽時候?有你後悔的!”

董淑芳也怒了,兩人就要廝打起來。程雲一看這架勢,連忙把內心的失落按捺下去,得先把兩個祖宗拉開才行。唉,這平靜了幾十年的老夫老妻,耍起脾氣來,也是讓人沒轍。一邊拉著兩人,一邊悲愴地想著,我的燦燦,竟然真的棄我而去了。

回程雲家的路上,何志國一直望著窗外發呆,他努力回憶燦燦留給她的最後模樣,拼命想也想不起來。他十分難過,想他忙事業忙碌了一輩子,竟然連個女兒都沒照顧好。他竟然想不起來,燦燦跟他撒嬌是什麽樣子;竟然想不起來,燦燦什麽時候對他撒過嬌。做父親的,有這樣失敗的嗎?

開著車的程雲,更加難過。燦燦就這樣走了,沒給他留下只言片語。他很驚慌,這半年居然就忽視了燦燦。連她什麽時候申請的學校,申請了哪些學校,讀的什麽專業,他全然不知。他,一直發誓要照顧燦燦的人,在燦燦這麽辛苦的時候,竟然沒能提供哪怕一丁點的幫助。他的燦燦,長大了,飛走了。

何志國回到上海,程錦和浩然才知道燦燦去美國的事情。程錦無比自責,燦燦其實是膽小的,可她居然只身前往異國他鄉,該是多麽地義無反顧、毅然決然?燦燦究竟是受了多少傷害,才會如此孤註一擲?程錦也會想,是不是在程雲和燦燦的事上,自己做錯了?聽父親講,程雲的日子也不好過。程錦長長地嘆一口氣,這兩個冤家,上輩子到底是誰得罪了誰啊?一旁的浩然,聽到燦燦去美國,並沒有太大反應,只是偶爾會望著天空發呆,想著,這一生,他就這樣與燦燦擦肩而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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