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燦燦聽從程雲建議，兩手準備。一方面托師兄師姐幫忙留意北京的實習機會，一方面又報了新東方的GMAT。其實程雲並不想讓燦燦留學，但是燦燦實習一時半會又定不下來，如果整天悶在家裏，就會琢磨回上海的事。程雲怕她回上海，一旦回去，喜歡上了家裏的感覺，再讓她留在北京陪著他，就會更辛苦。至於留學，猴年馬月的事情了，以燦燦的耐性，沒準兒過段時間就忘了。這麽一權衡，程雲就讓燦燦去學英語了。

說起英語，燦燦還真得感謝程雲。這學期，在程雲的指導下，燦燦的英語突飛猛進，暑假前六級成績出來，燦燦居然考了將近550分。雖然差一點就算得上優秀，可比上學期已經進步太多了。燦燦GMAT報的周末班。她聽取了程雲的建議，雖然她現在白天沒什麽事，可冷不丁哪天就需要去面試，哪天突然就要去實習，未雨綢繆，直接報周末班，才會避免時間撞車。

燦燦去上課，居然又遇見了柴欣然。以前每次見面都比較匆忙，現在能一起上課，兩人相處的時間長了很多。燦燦很熱情，欣然很隨和，兩個人相處得非常愉快，竟像多年的好友一般。通過交流，燦燦才知道，欣然居然還是她的學姐，畢業後追隨男友去了上海，後來因為緣分未到，兩人分手，這才又回到北京。燦燦聽欣然平靜地講著過去的一切，很心疼她，也很佩服她。換作自己，到現在都不敢對任何一個人講她和浩然的事，即使是程雲，燦燦都做不到。燦燦感覺那是自己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燦燦安慰欣然：“一切都過去了，現在周大哥那麽愛欣然姐，欣然姐也很幸福啊。”聽到“幸福”倆字，欣然明顯楞了片刻，問燦燦，又好像是問自己：“是嗎？”然後笑笑，岔開話題。

暑假過了兩周，燦燦終於迎來了實習機會。《IT商業周刊》打電話給燦燦，叫她去面試。燦燦做了非常充分的準備，再加上此前有在國內最大的門戶網站科技頻道實習的經歷，一擊即中。這家雜志雖然比不了最牛的幾家，可也是IT、財經界影響力較大的雜志，燦燦覺得已經很不錯了。美中不足的是，實習生必須要坐班，按照雜志社規定的時間上下班。而雜志社在國貿，程雲的房子在萬柳，距離實在太遠。

最後燦燦跟程雲商量，在雜志社附近跟同事合租了一套兩居室。程雲雖然不願意讓燦燦住在外面，可也不想燦燦跑得太辛苦，只好同意燦燦在外面租房。但是只允許她在外面住兩個月，一旦開學，就要搬回去住。燦燦也同意。

燦燦搬家當天，程雲抱著燦燦，舍不得讓燦燦走，甚至，甚至都開始耍無賴，燦燦哭笑不得。程雲的這一面，還是蠻少見的。最後燦燦哄著程雲，說周末都會回來看他，程雲這才作罷。

剛到雜志社實習，燦燦感覺有點跟不上節奏。按理說雜志是周刊，比起網站來，節奏要慢好多。可是雜志有雜志的特點，雜志的內容要講深度、全面和系統，而且主編還再三強調，要有可讀性。同樣一個故事，四平八穩是一種寫法，引人入勝也是一種寫法。在信息海量的時代，拼速度，雜志是最弱的。所以唯有拼深度、拼質量，雜志才能搶回一畝三分地。並且，雜志還往往是讀者花錢購買的，那跟免費獲得的互聯網新聞要求又不一樣。所以，燦燦很少見到向超他們不斷修改稿件，畢竟網站新聞要強調一個“快”字，可是在這個雜志社，不停地改稿，是司空見慣的事，連工作了十幾年的老記者也不能幸免。

改稿還不是最難的。對燦燦而言，最難的是報選題和采訪。主編要求，雜志所出的每一篇文章，必須要有采訪，決不能閉門造車。可燦燦作為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從哪裏找選題，又如何聯系到采訪對象呢。這可愁懷了燦燦。本來主編指定了一個女記者帶燦燦，可是人家客氣地對燦燦說：“燦燦，我也剛工作沒幾年，沒什麽經驗，而且主編讓我背的寫稿任務太重，所以我基本也照顧不了你。再說咱們也平級，沒什麽指導不指導的，你有什麽問題就問我好了。”人家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燦燦也不好意思麻煩她。

另外，每周一的選題例會，燦燦又見識了另一番腥風血雨。兩個記者爭搶一個選題的事情，燦燦也都見過。於是，燦燦徹底放棄了等待指導的心理，按以前程雲教她的方法，沒吃過豬肉，先去看看豬怎麽跑，拼命研究雜志社以往的文章 ，跟網絡上的新聞做對比，從中悟出雜志社的選題風格，嘗試著自己報選題。

主編也是一個明白人，對日常發生的一切，其實也都很清楚。看到燦燦報的選題，雖然有些稚嫩，可是略經修改，還是能做出文章來的。主編覺得燦燦已經算是實習生中很不錯的了，聰明，還很努力。

燦燦面臨的另一大難題就是采訪。因為還沒畢業，燦燦跟行業幾乎沒有接觸，即使想好了選題，可是約采訪對象又非常困難。好不容易從老記者那裏要到采訪對象的聯系方式，可接口人往往都是企業的公關人員，在約采訪時，對方就會問一堆問題，來推測你可能會出什麽樣的文章，是正面還是負面，甚至還會從跟你對答的過程中，迅速判斷你的能力，是否能寫出一篇讓老板滿意的文章。而燦燦，在報上自己實習記者的身份時，基本就被對方打了叉叉。所以燦燦聯系采訪時，聽到最多的答覆就是，某某總在國外，某某總正在出差，某某總最近很忙暫時不能接受媒體采訪，很抱歉關於某某話題的采訪我們暫時不能回應；等等。

而這些拒絕的理由，起碼聽起來都給了彼此一個臺階。最讓燦燦難以接受的是，還有采訪對象竟然挑媒體。燦燦在大學裏接受的教育是，媒體是第三權力，那麽理應是平等的。可在現實中，在企業的公關人員那裏，媒體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有一次，燦燦電話一個公司的公關總監，報上自家名號，說想就近期的版權大戰事件約個采訪，對方欣然同意，還把燦燦的名字和電話留下了。燦燦很高興，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可燦燦還沒有樂完，電話又響起來：“你好。很抱歉我們不能接受你的采訪。我聽錯了，我原本以為是那個很有影響力的《商業周刊》。對不起啊，我們這次先不接受采訪了。”然後掛掉電話，留下一個憤懣到石化的燦燦。燦燦跟邊上一個年紀稍微大點的同事訴苦：“怎麽能這樣？簡直是侮辱我們啊。”年紀大點的記者拍拍燦燦：“放平心態，等被傷害的次數多了，你就習慣了。”燦燦簡直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燦燦氣得連飯都沒有吃，抱著電話跟程雲訴苦，語氣都有些哽咽。程雲於心不忍，安慰了燦燦一會兒，然後有事就掛掉電話。一小時後，燦燦剛打算去床上窩著，就接到程雲電話。程雲讓燦燦下樓。燦燦扒著窗口看了會兒，沒看出所以然來，還是下樓了。

燦燦到樓下時，程雲已經在單元門口等著了。一看到燦燦，程雲就把燦燦摟在懷裏，揉揉燦燦頭發。燦燦鼻子有些發酸，說不感動是假，本來還難過的心情，看到程雲，頓時舒緩了好多。程雲拉著燦燦坐進車裏，還給她遞上她愛吃的夏威夷風光披薩。燦燦這才開心地笑起來，甜甜地說了一聲：“謝謝哥！”程雲陪著燦燦一起吃著簡單的晚餐，看到心愛的姑娘就在身旁，溫暖而踏實。

吃飽之後，程雲詳細詢問了燦燦在雜志社的情況。燦燦竹筒子倒豆一般全跟程雲說了。程雲思考片刻，給燦燦出主意：“每個人走上職場都是從一片空白開始的。但是每個人又不是真的完全空白、一無所有。你可以充分挖掘你已有的資源，一點點地利用起來，然後再借機積攢新的資源，滾雪球般越來越多。”

燦燦：“資源？我還沒畢業，能有什麽資源？”

程雲：“那是你還沒意識到什麽是資源？比如說，你跟你的師兄師姐有沒有聯系？他們會不會成為你潛在的采訪對象，或者對你的采訪能提供幫助？又比如說，你跟柴欣然關系不錯，那她的公司就可以成為你的采訪對象。”然後程雲用手指指自己：“又比如說我，就是很好的采訪對象啊，多少記者排隊想采訪我，你怎麽就意識不到我的價值呢？比如Michael，是技術天才，關於很多高科技的報道你采訪他絕對沒錯。”

燦燦拍拍自己的腦袋：“對啊！我怎麽就沒想到呢！像今天版權大戰的事，我完全可以去采訪小林老師的老師啊，讓他以第三方專家的視角來點評兩個互聯網企業的是是非非，更加權威。你太聰明了。”然後對程雲豎豎大拇指。

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燦燦拿起手機，在屏幕上翻了翻，然後遞給程雲看：“哥，你看這個，我是不是就可以采訪你啊？下周的封面選題，叫《海歸創業者的涅槃之路》，通過幾個不同的公司，講述這些年來，海歸系創業者的成與敗。我采訪不到李彥宏和張朝陽，但是我可以采訪你呀。你也算是當紅的新銳海歸CEO啦。”

程雲寵溺地彈彈燦燦腦門兒：“你領悟得倒是挺快嘛。看在你總算看到我價值的份兒上，我就勉強接受你的采訪吧。”燦燦解決了心事，心情愉快很多，就調皮地對程雲說：“是，是，感謝程總給本實習記者一個機會。程總的大恩大德，在下沒齒難忘。”程雲壞笑：“既然沒齒難忘了，那就以身相許吧。我不介意的。”燦燦捶捶程雲 ，被程雲借勢扯到懷裏，又是一頓亂親。

第二天，燦燦找程雲的助理Reba幫忙，通過公關部預約程雲的采訪。本來燦燦也想不通，她直接跟程雲定好就可以了，為什麽還要走這麽麻煩的流程。程雲交代，他雖然是老板，也要充分尊重每個員工的專業性和價值，遵守公司的流程，這樣才能確保公司有條不紊地運行。雖然燦燦多了麻煩，可她對程雲更加刮目相看，他的公司成長得那麽快，不是沒有道理。因為有Reba的幫忙，公關部那邊很快通過了燦燦的采訪申請，為她安排了時間。

主編得知燦燦要采訪程雲，二話沒說就同意了，還交代她要務必認真，程雲是IT界這幾年成長最快的新銳CEO，據主編說，程雲的公司市值已經超過十億美金了，上市指日可待。很多媒體都想采訪他，可他們公司最近這半年特別低調，推掉了很多采訪，之前有老記者預約采訪，都沒能成功。所以希望燦燦這次能挖掘到寶貴的獨家內容。

燦燦本來是拿程雲做替補人選的。聽主編這麽一說，不由地重視起來。趕緊做功課，查詢程雲公司各方面的資料和報道。雖然燦燦和程雲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那麽多年，可她還真不知道，程雲的公司——雲視網絡，竟然已經發展成為有著生物特征識別核心技術的互聯網獨角獸（“獨角獸”是投資界對於10億美元以上估值，並且創辦時間相對較短的公司的稱謂），依托於人臉識別、指紋識別等核心技術，開發出一系列的互聯網產品和技術解決方案，國內外許多知名的互聯網公司，都是程雲的合作夥伴。而創始人程雲，還不到30歲。難怪那麽多媒體追著程雲，自己可真是遲鈍得可以。

燦燦按照約定的時間到達程雲公司。Reba接待了燦燦。因為程雲上一個會還沒結束，Reba就把燦燦安頓在對面的會議室等程雲。透過玻璃墻，燦燦看到一桌人圍繞著程雲，程雲站在投影前認真地講著話，周圍的人一直在記錄著，不時還有人提問題，看上去程雲都應對自如，因為周圍人全都在點頭。燦燦從來沒有見過工作場景中的程雲。這時燦燦第一次來程雲公司，她第一次看到程雲在公司的樣子，是一個燦燦陌生而又熟悉的程雲，認真、專註、自信、果斷。燦燦人生中第一次，不由自主地發自肺腑地對程雲流露出崇拜的表情。

半小時後，Reba和程雲一起將客人送走，然後把程雲帶到燦燦在的會議室，就去叫公關總監。趁公關總監到來之前，程雲迅速對燦燦拋了個“媚眼”，冷不丁地讓燦燦起了雞皮疙瘩。

公關總監就位後，燦燦的采訪正式開始了。燦燦擺好錄音筆，拿住筆和本子，就開始問問題。

燦燦：“您為什麽創業？”

程雲：“我在矽谷待過很長一段時間，受矽谷文化的影響很深。我們都有一種使命感，希望能通過自己的努力，提升社會效率，改善人們的生活。每個時代以及每個行業都需要有這樣一些人去努力，去變革，才能推動人類社會不斷進步。”

燦燦：“那您為什麽會選擇在互聯網領域進行創業？”

程雲：“一方面跟我的專業有關。另一方面，我認為，目前在中國，互聯網領域是對創始人要求相對最寬容的行業，也是少有的幾個不依賴社會關系和背景的行業。我不喜歡去經營覆雜的社會關系，所以更喜歡互聯網這種用產品和技術說話的行業。”

……

燦燦還問了程雲關於產品現狀、用戶規模、營收情況、市場規劃等相關問題，程雲都一一解答。臨到最後，燦燦鬥膽問了一句：“公司有上市計劃了嗎？”

這時公關總監終於開口了：“燦燦，這個不方便說，還是別寫了吧？”

程雲擺擺手：“以公司現在發展情況來看，兩年內會在美國上市。”燦燦對程雲塞給她的獨家內容，感激涕零。旁邊的公關總監臉都白了，再三跟程雲確認，真的可以說嗎？程雲堅持地點點頭。

采訪結束後，公關總監依照慣例跟燦燦客套，想讓燦燦寫完了先給她們看看，再發表。程雲說：“不用了。直接發吧。”公關總監一臉尷尬，只好繞開話題，問燦燦為什麽采訪不用電腦，反而用筆和本子。燦燦不好意思地笑笑，說用電腦打字可能會幹擾采訪嘉賓，另外也會影響錄音效果，所以就堅持用筆來記錄了。聽燦燦這麽一說，程雲不由地對燦燦投去讚賞的目光。

程雲本來還想跟燦燦說說悄悄話，可他的公關總監就一臉嚴肅地在旁邊站著，說什麽都要親自送燦燦出去。程雲心裏懊惱，可也說不出什麽來。唉，如此不解風情，怪不得現在還單身，不過身為她的老板，看到她如此敬業，又很欣慰。於是，程雲就在這種矛盾中，讓公關總監送燦燦出去了。等燦燦出了會議室，程雲才望著燦燦的背影戀戀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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