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燦如約趕到約定的咖啡廳。因為是上午，客人很少，燦燦一進門就發現皮蛋已經坐在靠窗的沙發裏了。皮蛋也看見了燦燦，高興地向她揮揮手。燦燦快步走過去，捶捶皮蛋，高興地說：“好久不見。你怎麽還在長啊？”皮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就問燦燦喝什麽，然後跑到收銀臺去給燦燦買咖啡。燦燦端詳著皮蛋的背影，一年沒見，皮蛋不但長高了一些，也長結實了。燦燦以前對雅茹說過，皮蛋是高而無力，還被雅茹揍來著，現在的皮蛋健碩了許多。

對了，雅茹？燦燦沒有發現雅茹。等皮蛋端著咖啡回到座位時，燦燦就問：“雅茹呢？她什麽時候到？”皮蛋將咖啡遞給燦燦，坐了下來，視線掃過窗外，沈默片刻，然後回過頭來看著燦燦，平靜地說：“雅茹和我分手了。”

“什麽？！”燦燦大驚，“你說什麽？！”

皮蛋望著燦燦的眼睛，再次說道：“我和雅茹分手了。”

燦燦看的出，皮蛋盡力在保持平靜，即使如此，皮蛋端著咖啡的手依然在微微發抖。皮蛋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說道：“她家裏想讓她出國，給她介紹了一個在澳洲定居的男人。”

燦燦不能理解，就追問道：“雅茹願意嗎？她願意和你分開，去澳洲嗎？”

皮蛋點點頭：“是雅茹提出來分手的。她自己也想出去看看。”

燦燦眼睛瞪得老大，一臉不可置信：“可是你們感情那麽好！她跟那個人沒有感情，怎麽能夠跟他走呢？”

皮蛋攪拌攪拌咖啡，然後平靜地跟燦燦說：“這就是所謂的，愛情敵不過現實吧。”

燦燦眼睛發酸，決定要找雅茹好好聊聊。皮蛋阻止燦燦，說：“如果你只是因為想她想去見見她，那就去吧。如果是為了我們的事，就沒必要了。”沈默片刻，皮蛋繼續說道：“該爭取的我都爭取過了，求也求過了，她鐵了心要走。我已經盡力了，也沒什麽好後悔的。”然後，將漸漸泛起的淚花又努力隱了回去。

因為皮蛋家中午有客人，所以兩人只聊了很短時間就告別了。皮蛋走後，燦燦撥通雅茹電話。燦燦想約雅茹見一面，雅茹在電話中說人在外地，不方便見面。燦燦只好開門見山問雅茹為什麽跟皮蛋分手。

許是早就預料到燦燦要問什麽，雅茹並沒有回避：“他都跟你說了吧，這是我家裏的意思。”

燦燦有些激動，語速也加快了：“我想知道你是什麽意思？你難道也想跟皮蛋分手嗎？”

雅茹沈默片刻，說：“燦燦，我累了。你不知道，我向我爸媽爭取過多少次，可他們就是不同意。我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燦燦很難過：“可你們都愛了五年了！五年！你不知道我有多麽羨慕你們！雅茹，為什麽不能再堅持堅持？皮蛋人那麽好。”說到最後，燦燦竟有一絲哽咽。

電話另一頭的雅茹也不太好：“我也想堅持。可他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一直很任性，對未來也沒有什麽規劃。我一個人拼命為兩個人籌劃未來，實在是太累太累了。家裏介紹的這個，確實，我不愛他，他或許也不並不愛我，可是他很關心我，願意為我們兩個人的未來去拼去爭取。我累了，就這麽停下來，躲進港灣，又有什麽問題？這一年來，我和他之間有過多少次爭吵，他又跟你說過沒有？我受的委屈，誰又能懂？”然後，雅茹也哭了起來。

掛掉電話，燦燦很難過很難過。上海和北京隔著一千多公裏，這一千多公裏也隔斷了她和朋友之間的友誼。燦燦很內疚，最好的朋友，遇到這麽多痛苦，她居然毫不知情，更沒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候陪在身邊。燦燦只是在不斷地舔犢自己愛情的傷口，卻忘記了友誼也會受傷。

燦燦回到家裏。家裏只有程雲一人，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工作。程雲見燦燦興高采烈地出門，無精打采地回家，心生好奇，便問燦燦怎麽了。燦燦瞥了程雲一眼，沒理他，徑自上樓了。

程雲合上筆記本，也跟著上了樓。敲敲燦燦房間的門，見沒反應，程雲就自己推門進去了。

燦燦正趴在床上，頭埋在雙臂之間。程雲走過去，坐到床邊，拍拍燦燦的背，柔聲問道：“早上出去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這是怎麽了？”燦燦依舊沈默。程雲只好扣著燦燦雙肩把她扶起來。只見燦燦淚流滿面。程雲有點慌，忙給燦燦抹眼淚，連聲問：“怎麽了？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燦燦一下子撲到程雲懷裏，哭得更厲害了。程雲拍著燦燦的背安撫她。

過了一會兒，燦燦的哭聲低了下來，離開程雲懷抱。程雲看燦燦已經哭成大花臉了，就起身給她拿了紙巾。燦燦邊擦眼淚，邊問程雲：“難道愛情真的敵不過現實嗎？”程雲心裏一驚，以為燦燦遇見了浩然。程雲不知該怎麽回答，就沈默起來。

燦燦繼續自說自話：“可是皮蛋和雅茹明明那麽相愛，明明愛了五年，怎麽一句‘愛情敵不過現實’，說分開就分開了。”

程雲的表情微不可見地放松下來，輕聲回道：“可能他們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你不是當事人，不要隨意揣測別人的想法。也沒有必要。”

燦燦繼續哽咽著說道：“他們不知道我有多麽羨慕他們。如果兩個人真的相愛，哪怕全世界反對，我也不會放棄。可是越是這樣，越沒有人……”燦燦說不下去，淚水又湧了出來。程雲當然明白燦燦在說什麽，內心深處交織著無奈、不安與自責。

於是整個下午，程雲都用來陪燦燦。為了讓燦燦開心起來，程雲帶著燦燦去了歡樂谷。因為臨近春節，整個歡樂谷都張燈結彩，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程雲覺得反而有點不倫不類。本來他就看不上這種幼稚的場所，但是看到燦燦的心情慢慢好轉，他又覺得沒那麽無聊了。

燦燦慢慢來了興致，很多項目都要躍躍欲試。有些驚險系數高的項目，燦燦有些害怕，但是越害怕就越想嘗試，於是就拽著程雲一起上。程雲雖然無可奈何，可到最後也都陪燦燦一一瘋玩了一把。最驚險之處，燦燦嚇得抱著程雲的腰，直往程雲懷裏鉆，程雲也很開心，心想應該早點來。

程雲想多在歡樂谷逗留一會兒，卻接到浩然電話。浩然父母聽說程雲回上海了，邀請他到家裏吃飯。程雲看看燦燦，猶豫了一陣，就對浩然說在外面，晚飯趕不回去。浩然問程雲在哪裏。程雲覺得犯不著撒謊，就說在歡樂谷。電話另一頭的浩然明顯楞住了，幾秒鐘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問程雲：“怎麽想起去那裏了？”程雲又看看燦燦，對浩然說：“我帶燦燦來玩兒一會兒。”

浩然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對程雲說道：“我爸媽都已經在準備飯菜了。你和燦燦一會兒從那邊直接過來吧。我和小錦等著你們。”程雲想，終究是要面對的，就應下來。

又玩了半個小時，程雲拖著意猶未盡的燦燦往外走。燦燦還戀戀不舍地頻頻回頭。也怪不得燦燦，從小到大，她很少有機會出來玩，父母都很忙，而程雲帶程錦出去玩的時候，也很少帶燦燦。想到這裏，燦燦不滿地瞪瞪程雲。程雲看到燦燦瞪她，就逗她：“不就是早出來半小時嗎？你不用這麽瞪著我吧？大不了咱們在浩然家吃完飯，再來趕夜場？”

燦燦撇撇嘴：“晚上有什麽好玩的？就一些演出而已。我沒興趣。”

程雲不解：“那你幹嗎瞪著我？好像跟我有仇似的。這地方咱不說來就來了嗎？今天不是浩然父母請咱們吃飯嗎？”

燦燦又瞪了程雲一眼：“我在怪你為什麽以前出來玩，從來不帶著我？”

程雲笑笑，揉揉燦燦頭發：“我們男人出來玩，你跟著湊什麽熱鬧？”

燦燦打掉程雲的手：“可是你都帶著姐姐……”然後一臉委屈。

程雲這才明白，燦燦這是在追溯他的原罪。那不是當年嗎？當年，他一直不喜歡董淑芳，也不喜歡燦燦，從小到大，沒少欺負燦燦，甚至把對董淑芳的那份不滿，都發洩到燦燦身上。可，這不是當年嗎？程雲也不明白，是從什麽時候起，他不再討厭燦燦，反而很喜歡燦燦的開朗明媚，連帶著對董淑芳也客氣許多。可是再陽光，燦燦也只是一個女孩子，程雲明白，有些傷害終究還是留了印記。程雲只希望，今後加倍對燦燦好，彌補過去許多年對燦燦的忽視，和傷害。

程雲替燦燦把吹亂的頭發理好，對燦燦說：“以後出去玩，都帶你，可以了吧？”

燦燦這才撅著嘴笑起來：“說話不算數的是小狗。”

程雲寵溺地攬著燦燦往前走，邊走邊說：“好，都是小狗。”

燦燦捶捶程雲的腰：“你才是小狗……”

到了浩然家。浩然父母都出來迎程雲。看到燦燦也一起來了，浩然媽媽連忙將燦燦摟過去，親親燦燦臉蛋：“好久沒見燦燦了，可把阿姨想壞了。你也不來看看阿姨，每次放假問你媽，你媽都說你在實習。唉，離畢業還早著，幹嗎這麽早把自己忙得團團轉？”浩然父親跟程雲打了招呼，轉身就數落浩然媽媽：“年輕人有上進心是非常好的，你不懂就別亂說。”燦燦客氣地叫了聲：“沈叔叔好 ，阿姨好。”

浩然勸大家進屋。等所有人都進去後，浩然關好門，轉過身來。程雲和燦燦已經脫掉外套，兩人都身穿運動裝。不用說，一看就知道是剛從歡樂谷回來。這不是問題所在，浩然只是覺得，這兩人，這麽看起來，居然很和諧。原諒他只能用這麽平庸的字眼，因為在他看到程雲正仔細地給燦燦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浩然的思緒有些亂。這一切在旁人看來，許是很自然的舉動，可是浩然，盡管已經過去這麽久，他還是不習慣其他男人對燦燦好。盡管他也希望，有更好的男人，對燦燦更好。可是，到底還是放不下。

不一會兒，樓上休息的程錦，也下來了。燦燦跑過去，小心地扶著程錦下臺階。程錦看看燦燦，再看看程雲，就問：“你們這是去哪兒了？”燦燦說：“哥帶我去歡樂谷了。”程錦一臉不可置信，沖著程雲說：“哥，不會吧？我以前求過你那麽多次，你都不帶我去歡樂谷，還說那是小孩子玩的，太幼稚。”程雲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數落程錦：“瞎說什麽呢？我和燦燦今天沒事幹，就四處去轉轉。”浩然看看程雲，再看看燦燦，然後對程錦說：“先坐沙發上歇會兒，馬上吃飯。”

聽到浩然這麽說，浩然媽媽趕緊起身去廚房忙碌。程錦向燦燦使個眼色，對燦燦說：“你去廚房幫幫忙。”燦燦看程雲還在陪浩然父親聊天，就起身走向廚房。進了廚房，燦燦發現需要自己幫忙的地方並不多，因為浩然媽媽早已把飯菜都準備好。於是兩人往餐桌端菜。浩然看到，也站起來一起幫忙。於是，在並不寬敞的廚房，燦燦時不時都與浩然打個照面。望著浩然漆黑如墨的雙眼，燦燦直覺深不見底，一不小心就會沈醉。要不是浩然媽媽也頻繁出入廚房，燦燦險生錯覺，以為浩然的目光包含深情，於是不敢再看浩然的眼睛。

吃飯時，浩然父親先舉起酒杯敬程雲：“小雲啊，雖然你是晚輩，可我還是要先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從中幫忙，公司早就不在了，我沈家也不會有今天，我先幹一杯。”燦燦一臉茫然。浩然想說話，張張口，卻什麽都沒說，獨自喝起酒來。程雲趕緊站起來，彎著腰對浩然父親說：“沈叔叔，快別這麽客氣。別說您跟我爸多少年的交情，現在小錦嫁給浩然，咱們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您千萬別再提這事了，會折煞我的。”說完也一飲而盡。

一杯酒下肚，浩然父親感慨起來：“小雲和小錦都是好孩子。你媽在天之靈，也會很欣慰。薇薇是那麽善良的一個姑娘，唉……”說著眼圈就要紅起來。浩然媽媽看不過，就在桌下用力掐了自己老公一把，然後微笑地對程雲和程錦說：“小雲，小錦，你們不要跟老頭子一般見識。”轉過頭來繼續瞪自己老公一眼。

浩然舉起酒杯，沖向程雲：“盡在不言中。”一飲而盡。程雲點點頭，也一飲而盡。

程錦見狀，就開始數落眾人：“媽做這麽多菜，你們什麽都還沒吃，就喝這麽猛，胃怎麽受得了。快吃飯吧。燦燦也吃。”

飯桌上，浩然父母又問起程雲的婚事。燦燦都替程雲頭大了，一方面又慶幸有他在上面頂著，讓自己少受了不少攻擊，想到這裏，不禁有些幸災樂禍。然後，這一副得意的嘴臉，就被程雲看了去。

吃完飯出來，程雲和燦燦步行回家。

程雲問燦燦：“燦燦，我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燦燦點點頭，心想幹嗎這麽一本正經。見程雲沒反應，燦燦就說：“問吧。”

程雲思索片刻，註視著燦燦雙眼，問：“你是不是還沒有忘記浩然？”

燦燦裝糊塗，笑笑：“這不是剛剛才見嗎，怎麽會忘了？”

程雲目不轉睛地盯著燦燦：“你懂我在說什麽。”

燦燦知道程雲非常聰明，自己的謊話很少能騙得過他，索性說：“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再有任何妄想。”然後一臉哀戚地對程雲、同時也對自己說：“你放心吧，看到姐姐那麽幸福，我愛姐姐，所以我不會破壞姐姐的幸福。我，只會將浩然放在心底，此生都不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燦燦想，自己這算是發過誓了，換作以前，程雲應該會滿意地點點頭。看到自己維護程錦，程雲還會很高興。可是，今天不知怎麽了，自己說完這番話以後，程雲臉色反而更難看，大步向前走去。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他，一個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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