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電話的程雲，陷入久久的沈思。今天晚上，舅舅把他留下，為的就是明天，浩然和他父親要來拜訪。細說起來，這其中的前前後後，確實也是程雲一手推動的。

半年前，沈浩然父親的地產公司陷入危機。造成危機的起因，與他本人的行事風格也脫不開幹系。這麽多年來，浩然父親的行事作風一直都很果敢，也敢於冒險，所以他從改革開放的大潮中輕而易舉地淘到第一桶金。兩年前，在地產市場看似一片大好中，他不顧公司實力，在拿地方面過於冒進，造成了過高的負債。換成過去幾年，可能也就鋌而走險趟過去了。但是去年，史上最嚴格的房地產限購政策驟然出臺。本來政策不會馬上在市場上造成影響，但是，這卻是一個極為強勁的信號，這個信號，改變了所有人的預期，也改變了市場原本的走勢。消費者自不用說，開始持幣觀望。更為嚴峻的現實是，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開始對地產看空。所以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浩然父親的地產公司，相繼有銀行貸款到期，數額都不小，換作以前行情好的時候，銀行也願意續貸；但是現在，相關部門對地產市場實行最嚴的管控，銀行恨不能把地產業的評級調到最低，有到期的貸款，巴不得馬上收回，怎麽還肯續貸。

一方面，是銀行催還巨額貸款。另一方面，囤著的地，還沒來得及開發，市場就走冷了，即使賣期房，來售樓處的人也寥寥無幾，資金無法回籠。雙面夾擊，浩然父親的地產公司，資金鏈眼看就要斷裂。所以一個夏天，浩然就跟著他父親四處疏通關系，希望能化險為夷。但是幾個月下來，收效甚微。浩然和父親也閱盡世態炎涼。走投無路時，浩然找到程雲。他知道，依程雲父母任何一方面的力量，都能救浩然父親於水火之中。

只是以浩然對程雲的了解，浩然是一個很獨立的人，不希望依附於家族，所以他無論大學選專業，還是出國留學，哪怕是回國創業，都選擇了一條獨立發展的道路。所以浩然以為程雲會猶豫，甚至拒絕，他都不會怪他。

只是，沒想到，當浩然在北京找到程雲、拜托他幫忙時，他居然沈思片刻後，答應了。條件就有一個：浩然要和燦燦分手，娶程錦。

浩然十分震驚。他驚訝於程雲居然知道他和燦燦的事情。程雲抿一口紅酒，說道：“不奇怪。從你們一開始，我就知道。燦燦雖不是我的親妹妹，可也是我的親人。你那次把她熊得夠嗆，我看你找了她好久，她都沒有回家，怕她出事，所以我也出去找了。”浩然身體前傾：“那晚你都看到了，對不對？”程雲點點頭，繼續說道：“差點和所有人一樣被你騙了，我也以為你喜歡的是小錦，沒想到，你喜歡的居然是燦燦。我也蠻佩服你的，燦燦比我們小那麽多，你居然能等她那麽多年。”浩然笑笑：“感情這種事怎麽說得清楚。心如果能自己控制，又哪裏來得那麽多傷心的人？”

“所以，我不要小錦再傷心了，”程雲認真地盯著浩然說道，“你和燦燦快樂的在一起的時候，你可曾知道，小錦有多麽傷心？”

浩然放下酒杯，註視著程雲，說道：“難道？難道小錦真的……喜歡我？”程雲點點頭。

浩然搖搖頭，繼續說道：“不應該啊，我怎麽從來不知道？”

程雲端詳著面前的酒杯，不緊不慢地說道：“你眼裏只有燦燦，哪裏會看到其他人？小錦找我哭過很多次，問我她的浩然哥是不是談戀愛了，為什麽冷淡她了，每次接她電話也都在客氣地應付。”

浩然陷入片刻沈思，然後說道：“我怎麽從來沒有印象，小錦特地找過我？那她知道我和燦燦的事嗎？”

程雲苦笑，搖搖頭，嘆了口氣：“愛情就是這樣。愛一個人，就是她不在你身邊，你心心念念的都是她。心裏沒有這個人，她做再多，你都看不見。過去一年，小錦對著我哭過很多次，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幾次你跟燦燦的事就在嘴邊，但最後還是咬緊牙關，什麽都沒說。另外，你和燦燦根本不在一個城市，所以即使懷疑你在談戀愛，小錦也從未往燦燦身上想。我想如果小錦知道你愛的是燦燦，她會更難過，她和燦燦的關系也會變得不好。那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結局。”

於是，很長一段時間，浩然和程雲都陷入深深的，深深的沈默中。

最後，還是程雲率先回到現實：“我的提議怎麽樣？你娶小錦，我去說服舅舅給你們貸款。舅舅的銀行是商業銀行，政策更加靈活一些，他也會動用他的人脈和資源為你們找擔保，這個你們不用擔心。但是，能讓舅舅這麽出手的，也只能是親人。所以，你和小錦結婚，是最好的辦法。”

浩然陷入掙紮中，不甘心地問程雲：“如果我和燦燦在一起，你是不是就不準備幫我了？雖沒有血緣關系，可燦燦畢竟也叫了你這麽多年的哥哥。”程雲放下酒杯，只說了一句話：“可我舅舅不是燦燦的舅舅。”

浩然沈默數秒，然後搖搖頭，說道：“不行，這樣我會辜負燦燦，也會傷害小錦。我不愛小錦，這樣娶了小錦，對小錦不公平。我再想想別的辦法吧。謝謝你。”然後起身就要離去。

程雲拽住浩然，又拉他坐下：“我跟小錦聊過很多次。我告訴她你不愛她，問她還要跟你在一起嗎？你猜她怎麽說？她說，即使你最愛的不是她，她也想跟你在一起。她說，最愛的兩個人在一起未必就有最好的結局；不是最愛的兩個人，未必不能幸福地生活。還用董阿姨和我爸舉例子，說我爸明明最愛的是我媽，可我媽卻沒有福氣享受這份愛；我爸最愛的不是董阿姨，反而給了董阿姨幸福。小錦覺得只有你能帶給她幸福，她已經非你不嫁了。我能有什麽辦法？也就外人看著小錦很溫順，其實她骨子裏比誰都執著。”

浩然陷入痛苦中：“可是我們這樣，對燦燦公平麽？燦燦什麽都沒做，就成了我們的犧牲品。這麽大的打擊，誰又去關心她能不能承受？別人看到的都是她親人眾多，可是真實情況，你們難道不清楚嗎？燦燦從小到大，你們誰真的關心過她？你只在乎小錦痛苦不痛苦，可是燦燦比小錦還小三歲，她難道就不會痛苦麽？我不管你是不是把燦燦當妹妹，我把燦燦當我最珍貴的人。打擾你了，我再想想別的辦法吧。”然後撿起衣服毅然決然地離去。

浩然走了以後，程雲陷入自責與深思中。浩然的一席話，也讓程雲開始審視他與燦燦的關系。浩然說的也不無道理，他確實一直把燦燦當小屁孩兒，從來沒有考慮燦燦的感受，他從來只把燦燦和浩然的關系看成過家家，認為是兩人心血來潮的一段cosplay。浩然慷慨激昂的一番陳詞，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燦燦和浩然的關系，看來，燦燦長大了，再不是他身後那個抹鼻涕的小屁孩兒了。

程雲原本以為這一頁就這麽翻了過去，浩然他們會從其他途徑找到辦法，畢竟這麽多年過去，非一朝一夕，浩然父親也積攢了深厚的社會資源。可是，一周後，程雲接到浩然的電話。

雖然看不到浩然，可是程雲也能感受到電話那頭浩然的萎靡。電話接通後，浩然並沒有馬上說話，沈默了一會兒，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對程雲說：“程雲，你的提議我都接受。我會向程錦求婚。”然後又陷入長長的沈默。

程雲一切都了然於心，只說道：“我會讓舅舅盡快幫你們。”然後，又追上一句：“好好待小錦。不要再跟燦燦聯系了。”

浩然說：“好。程雲，燦燦就拜托你了。以後，對她好一些。”

程雲應允。

兩周後，程雲果然接到程錦電話，報告她和浩然戀愛了。程雲甚至透過電話就能感受到程錦的眉飛色舞，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程雲囑咐程錦，不要耍大小姐脾氣，要跟浩然好好相處。程錦不耐煩地說道了，知道啦，好像你談戀愛很有經驗似的。

與此同時，程雲舅舅那邊也幫忙找好了擔保渠道，一切都符合發放貸款的條件了，資金也會很快到位。程雲甚至接到浩然父親親自打來的致謝電話。程雲禮貌而得體地應對著。

然後很快，浩然和程錦訂婚，結婚。浩然父親的公司也步入正軌，銷售也逐漸上來了，資金徹底流轉過來。皆大歡喜。

只是，除了燦燦。

只有程雲和浩然知道，這皆大歡喜的場面，犧牲了一個燦燦。一個天真爛漫而又無辜的燦燦。

如果是以前，程雲覺得根本不會傷害到燦燦，燦燦就是一個沒長大的假小子，內心無比強硬，跟他打架也不見得服輸。只是自浩然和程錦結婚後，程雲開始照顧燦燦，接觸燦燦也越來越多，才發現，燦燦是一個無比善良敏感的人。她不是沒心沒肺，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落裏，她一個人兀自垂淚的時候數不勝數。她不是天生樂觀，她只是不想暴露自己的無助。她也不是一個自私的嬌嬌女，就像上周她知道程雲知道她和浩然的事後，第一反應居然是怕傷害程錦……越了解燦燦，程雲發現他就越不了解燦燦。

今天晚上，跟舅舅談完浩然和他父親的公司的事後，程雲看看時間，已經晚上10點了，也不知道燦燦回到學校沒有。就給燦燦打了個電話，然後就被燦燦當作程峰大罵一通。雖然燦燦發現後，及時道歉了，可還是嚇了程雲一跳。真沒想到，這小妮子別的都變了，這小老虎的本性還真沒變。然後笑笑，收拾收拾就睡下了。

因為飛機晚點，第二天下午，浩然和父親才到程家。不巧的是，程錦臨時出差，沒能跟他們一起來給姥爺拜年。姥爺嘴上責怪程錦，心裏哪舍得，只讓浩然回去告訴程錦，不要太累，要註意身體。

浩然父親帶了好多禮物，有給程老爺子的，有給程雲舅舅的，還有給程雲舅媽的和程峰的，然後不住地感激程家救他們於水火中。程老爺子說道：“這都是一家人了，有什麽謝不謝的。浩然好了，小錦才會好。小錦媽媽去世得早，我就這麽一個外孫女，我們別的都不圖，就希望她能生活得無憂無慮。只要浩然好好待小錦，以後這種客氣話就再也不要說了。”浩然父親連忙點頭。浩然也跟程雲和程峰打招呼。程峰照樣沒給浩然好臉色，哼哼哈哈了兩聲，就借口有事出去了。程家留浩然和父親吃完晚飯，他們才離開。

因為才正月十六，大批同學還未返校，又正值元宵節附近，學校食堂也還沒正兒八經地開。文倩一整天都去跟高中同學聚會去了，所以燦燦連個吃飯的伴兒都找不到。到晚上八點，燦燦終於扛不住了，只好收拾收拾，爬起來去學校不遠處的肯德基解決了溫飽問題。路上人也不多，燦燦也樂得清靜，一個人溜達著，走走停停地折回學校。剛走到宿舍樓前面，就聽到有人叫“燦燦”，燦燦四處望望，並沒發現有人。正遲疑時，路旁停著的一輛車裏，下來一個人。是浩然。

燦燦有點懵了，站在原地不動。只見浩然微笑著向她走來，就像很多年前一樣。浩然走到燦燦跟前，站定。見燦燦還在發呆，就寵溺地揉揉燦燦的頭發，然後問道：“燦燦，你過得好嗎？”

燦燦擡頭望著浩然，她等這句話等了太久，久到她以為這輩子浩然都不會對她說這句話。頃刻間，燦燦淚如雨下，哭著對浩然說：“不好。我過得一點都不好。”浩然看不得燦燦哭，一把將燦燦攬在懷裏。

許久之後，浩然嘆了口氣，拍拍燦燦的背，說道：“燦燦，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你要照顧好自己。燦燦最堅強了，對不對？”燦燦擡起頭來，深情地凝望著浩然，哭著問道：“你為什麽不要我了？我到底哪裏做錯了？你告訴我，我會改的。我一定會改的。”浩然也哽咽了，抱著燦燦說：“燦燦最乖了，燦燦哪裏都沒有錯。是我不好。”

燦燦雙手抱著浩然，把臉貼在浩然胸口，自顧自地說道：“浩然，我好想你好想你。我好像擁有一部時光機，能穿梭回去。無論是誰搶你，我都不會放棄。我不能沒有你。我現在，好難過好難過。”然後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浩然將燦燦擁得更緊了。許久之後，浩然松開燦燦，雙手拂去燦燦的淚水，然後像下了很大決心一般，說道：“燦燦，如果時光能倒流，我哪怕拋開一切，也決不放開你。這是我最大的遺憾。可是，可是，怎麽辦？我們都回不去了。我們中間已經隔了太多太多的是是非非。我們都回不去了。所以我們只能向前走。燦燦要加油，好不好？”燦燦哭得更是上氣不接下氣。

浩然還想再安慰燦燦，突然發現程雲不知什麽時候站在旁邊了，臉上陰晴不定。於是，浩然拍拍燦燦，示意她往後看，同時也跟程雲打招呼，問：“你怎麽來了？”程雲沒接茬兒，只是將燦燦拉到身邊，示意她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宿舍。燦燦剛被程雲抓個現行，生怕他大發雷霆，哪知他竟然輕而易舉就放過她了，簡直恨不能磕個頭感謝他，趕忙連滾帶爬地躲回宿舍。

燦燦走後，浩然原想程雲定會跟他掀起一場狂風暴雨，也做足了思想準備。哪知程雲竟然什麽都沒問，只是約他去喝兩杯。最後兩人坐著浩然開來的車一同離去了。燦燦躲在宿舍的窗簾後面，偷偷觀察著外面的一舉一動。發現兩人平靜地離開了，吊在嗓子眼兒的心又放了回去。然後洗洗涮涮後，躺在床上平覆剛才激動的心情。末了，感覺對不住姐姐，也對不起程雲。一周前剛向程雲發誓不見浩然，結果今天就被他抓個現行。臨入睡前，還惴惴不安，想著下次見程雲萬一被他揍一頓可怎麽辦呢？揍就揍吧，揍了也能為姐姐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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