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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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遙不笑的時候唇角總是抿得很緊,看上去對誰都不耐煩,讓人覺得她是個情緒寡淡的姑娘,大概也很難對別人共情。但她笑起來分明是甜美的,酒窩和虎牙裏透著天真。

其實這才是時遙原本的樣子。葉添認識她的時候就是這樣。

葉添看著她笑,松了口氣,有些責備地說:“摔著你怎麽辦?下手也是沒輕沒重的,剛才差點把我砸你身上。”

他空著的手拈了下臉上的奶油,問時遙:“身上摔疼沒有?”

時遙像只蠶似的扭了兩下,感覺關節各處銜接良好,說:“沒有。”

葉添:“可我脖子差點被你勒斷。”

時遙搞事那會兒只想著報一箭之仇,然而現在計謀得逞,她也意識到這樣的姿勢不太對——她跟葉添離得太近了,現在兩人面對面,要是有雙手在葉添腦殼上摁一下,就得親到一塊兒去。

“親到一塊兒去”這想法很無賴。時遙發誓,她只是想了很短暫的一秒,卻再也甩不開了。時遙的思路卡了殼,接下來滿腦子就只有這麽一句話。

她甩開滿腦子廢料,臉變得又紅又熱,於是小聲對葉添道:“我沒怎麽用勁……揉揉就好了吧。”

葉添聲音低沈:“你給我揉?”

時遙臊得恨不能閉上眼:“……行。你先站起來。”

葉添一本正經地訓斥完她,自己並沒有動:“站不起來。”

“為什麽啊?”時遙不解地問。

葉添:“因為我的領帶還在某人手裏。”

時遙聽完這話更臊了。她慌裏慌張去看葉添的領帶,一擡頭又蹭到了葉添的臉,剛剛自己親手塗抹上去的奶油又“榮歸故裏”,沾了一半到臉上。

……

奶油很白,襯得時遙臉更紅了。葉添忍不住故意使壞。他低下頭,用沾了奶油的臉又蹭了幾下,直到大半奶油都蹭到了時遙臉上,才擡起頭說:“現在可以松開了。”

時遙張了張嘴,她躺在地上的樣子無辜又清純,像一個被人欺負了還笨呼呼發呆的小兔子。這小兔子也有自己的脾氣,不會因為葉添要她松手就松手。

葉添讓她松開,她反倒把領帶在手上纏了兩圈。以至於葉添剛一試圖直起身子,就感受到了一股力往下墜。

葉添笑問她:“怎麽不松開?”

時遙臉撇到了一邊,小聲說:“就不松。”

耍賴耍得明目張膽,葉添只好用卑鄙的手法解決問題。他伸手捏住時遙的鼻子,把她的腦袋緩緩移回到與自己正視的位置:“現在還松不松?”

時遙不說話了,她的手也沒有松開,只是安靜地看著葉添。

暧昧是種很奇怪的氣場,說話調笑都是在加壓和醞釀,情愫不過是在或快或慢地發酵。只有沈默下來的時候,未言明的、模糊的情感才會真正噴薄而出,達到頂點。

葉添的感情並不模糊,但在恰當的時機前,他並沒有捅破窗紙的打算。

在時遙跟前,他游刃有餘地扮演著近似兄長的角色,那些過界的想法被強行壓制在角落,平日裏要靠很大的意志力才能使之沈寂。在暧昧的沈默中,葉添的意志力輕而易舉地動搖了。

——他被時遙看得心裏酸脹,有些念頭變得難以控制。時遙的臉紅,唇卻比臉還要紅,有一層瑩潤的水光,看起來柔軟無比,讓人情不自禁地想吻。

再這樣下去,他要不知道怎麽收場了。

但總歸是要收場的。

葉添心下幾經掙紮,先一步錯開視線,也松開了捏時遙鼻梁的手。

“起來吧,一會兒蛋糕要幹掉了。”

時遙還躺著不動。

葉添收住了玩笑的表情,毫無起伏地重覆道:“起來吧。”

這是游戲停止的訊號,時遙沒有辦法再繼續耍賴了。

她慢吞吞松開了一圈手裏的領帶,又松開一圈,還剩下最後一點點握在手裏的時候,停住了,叫他:“葉添。”

葉添淡淡道:“嗯。”

時遙用了很久鼓足勇氣,但葉添的沈吟中好似夾著冰雪,輕易撲滅了她滿腔的熱情。她眼睛裏有光芒在閃,卻不敢直接看葉添:“我十八歲了。”

燈光讓想說的話變得很羞恥,時遙後悔沒有在蠟燭點亮的時候說出來。現在看到葉添的面龐,她發現把心裏想的事情如實說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用餘光偷偷打量葉添,他臉上沒有表情,跟方才打鬧戲謔的樣子判若兩人,有點像在電視上的樣子。

而這正是時遙所不熟悉的。

葉添的眼睛垂了下來,很平靜地看著她:“我知道。”

說完他就走到了餐桌前,把蛋糕放回到蛋糕盒裏。只留了被時遙咬過的一塊在餐盤,其他的收進了冰箱。

“很晚了,吃完蛋糕早點休息吧。”葉添關上冰箱門,轉過身對她說,“我也累了。”

時遙抱膝坐在地毯上,呆呆地看葉添回了自己的房間。

桌上還放著那塊蛋糕,缺了一角——這是葉添買來送她的,可是他還沒親自嘗一口就走了。她的話也只說了一半,他甚至沒有興趣聽取下文。

這就是她的十八歲生日。

鬧得歡暢的時候時遙無心關註窗外,現在才發現外面起風了。北風穿過稀疏的樹和林立的墻,撕扯下殘留的葉子,發出斷續的“嗚嗚”聲,像有人在哭。

時遙站起身,把窗縫關嚴,拉上了窗簾。

她走回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一勺接一勺往嘴裏填蛋糕,不等上一口咀嚼完就匆匆吞下一口。奶油糖霜細品起來居然不是甜的,像被加了粗鹽,吃進嘴裏又澀又鹹。

蛋糕滋味變得不太好,她的心情也不太好。

時遙的心情無法轉圜,因為她的快樂就像那塊被囫圇吞咽的蛋糕,缺了一角如何都難以成型。可是那一角並不在她這裏,而是握在葉添那裏的。他在的時候,這個夜晚讓她開心得忘乎所以;他離開的時候,一切又變得索然無味。

如果能回到六月之前就好了。沒有睡前必須要喝的牛奶,沒有牽著手回家的夜路,但也沒有忐忑,沒有悵然若失。

時遙的確是笨的,抽屜裏的糖果和日記本究竟是不是線索,她想不明白,便無從獲得安慰。她翻來覆去推敲猜測,始終無法得到能夠說服自己的結論。

寒假開始前,各個學校陸續組織了上半學年最後一次期末考。考完試是大陣仗的家長會,分析往年考情和志願方向,津南也沒有免俗。

家長會的日期定在了農歷二十二,開完會直接給學生放假,很體貼地給家長留足了發揮空間——開完會回家,該打孩子的打孩子,打完養兩天傷,恰好不耽誤趁商場關門前掃蕩年貨。

時遙聽完召開家長會的消息,當即就把時間發給了葉添。

自從入校就沒有人出席時遙的家長會,葉添來與不來都無所謂。但補習效果斐然,這次時遙成績擠入年級前十,距離省內一本線只差幾分,她內心很想要把這樣的信息傳遞給葉添。

家長會那天一大早,時遙換上了自己和葉添同款的羽絨服,臨下車之前,又把時間跟葉添確認了一遍。

“還有,”時遙跳下車,指了指後座的羽絨服,“晚上來接我的時候記得換上,我們教室暖氣不足。”

葉添視線在同款的外套上點了點,說好,然後手機就響了。他掛起藍牙接通電話,示意時遙關上車門。

時遙把車門關上後站在了路邊,看葉添掉頭去上班。車在她面前走了一個瀟灑的U型,碾過沒來得及清掃的枯枝爛葉,很快匯入了主幹道。

她站在路旁,眼見再看不到葉添的車,才轉身進了學校大門。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時遙都有點心不在焉。中午去食堂打飯的時候,她跟在張妍後面叫了一模一樣的菜,吃了三分之一就回了教室,午休睡不著,題目也做得慢。

熬到下午四點多,下課後她給葉添發了短信,很委婉地問他七點能不能準時到學校,工作忙不忙。

葉添的信息直到半個小時後才過來,是很簡短的三個字:會到的。

也沒有提幾點會到,更沒說工作的事。

時遙只是遲鈍,不至於傻。她自己也感覺得出來,自從那天過完生日,葉添就一直在躲著她。哪怕天再冷,時遙再怎麽抱怨四肢冰涼,他也不會去主動牽時遙的手了。葉添和她的聊天記錄內容變得很少,稍一往上翻就翻到了一個月前,他只發很短的文字或是言簡意賅的表情包,綠色對話框占據了聊天界面的四分之三。

時遙和葉添仿佛做了性格對調,時遙變成了話多的一方。

時遙把三個字的短信看了又看,按捺焦慮上完了當晚最後一節課。跟張妍分開後,她獨自去吃了晚飯,在學校附近的小店轉悠著等待葉添。

家長會學生本不必到場,時遙留下只是擔心葉添萬一來遲,會找不到她的班級和座位。她希望這次家長會能夠萬無一失,甚至止不住樂觀地想,倘若葉添看到了她短期內成績提升這麽多,或許就不再躲著她了,說些“你報A市的學校吧”,“A市也是適合你的”,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時遙想要的不多,葉添的挽留——哪怕只有很保守的一點點——就可以給她帶來很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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