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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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葉添不上班,教了時遙如何使用洗碗機,然後兩人叫了外賣,各自在家忙活了一天。

往後數個星期,也都過得大同小異。

時遙和葉添漸漸形成了一套較為固定的生活模式。如若是工作日,葉添就在公司加班,正好時遙下晚自習的時候到校門口接著她一起回小區。門口有零錢盒,第二天誰起的早誰去買早飯——一般而言是時遙,因為葉律師總是要花上好一會兒整理儀容。而如若是周末,就一起吃吃外賣,逛逛超市。

時遙在葉添家的這一段時間,過得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輕松。除了每天雷打不動被逼喝牛奶之外,幾乎沒有什麽可挑剔的地方。

睡眠好了很多,學習的效率也大有提高,她洗澡的時候摸到自己身上的骨頭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硌手,蒼白的臉上有了很多血色。

令她倍感不安的問題在於,當初說好的是要來葉添家打掃衛生,但時至今日,她所做的唯二算得上勞動的事情只有把碗放入洗碗機,以及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陽臺。

葉添讓她喝牛奶,催促她吃水果,空閑時間會像遛狗似的拉著她去河堤跑圈,隔幾天還要讓她上秤稱一稱有沒有變重,仿佛是在科學養豬,而不是使喚保姆。

拿人手短,時遙被葉添養了三個星期,光吃不幹,心情很是忐忑,總是想找機會大展身手,表明自己並非白吃白住。

這機會她盼了幾個星期,沒想到在暑假的時候來了。

葉添七月下旬出差了五六天,在外面幾天奔波忙碌時人倒是沒什麽事,訴訟圓滿搞定之後。律所頭號合夥人袁琮約他去日料店吃飯,不料腸胃脆弱的葉律師才吃了一碟生魚片,當即上吐下瀉,臉白成了一張紙。弄得一頓飯沒吃完,就被車拉到了醫院打點滴。

於是乎這天時遙還沒來得及享受自己的第一天暑假生活,就被一個電話叫到了醫院。

電話是袁琮打的,他送葉添到醫院之後接到了一個重要客戶的電話,需要立即碰面,可這廂病懨懨的葉添剛被護士紮腫了一只手,把他單獨丟在這裏也不像回事。他便悄摸摸地一個電話打給了葉添手機上備註的“室友”,請她幫忙來照顧傷患。

時遙掛下電話,拿了一個保溫水壺,急匆匆地打車去了醫院。

她趕到的時候,葉添的上司已經走了。晚上十點的輸液室人不多,一眼就能看見葉添——他坐在最靠近護士臺的座椅裏睡著了,修長的四肢很憋屈地蜷成了一團,臉色非常難看。眉頭緊鎖,由於吐得脫水,唇部都是翹起的幹皮。

時遙看見葉添,立即停下了小跑的步子,她很小心地去接了杯溫水,然後輕手輕腳地坐到了葉添的旁邊。

要掛的水總共有三瓶,已經掛完了一瓶,這一瓶還有三分之一才能結束。時遙望著頭頂簌簌下滴的藥水,想起人在輸液的時候常常會感覺到冷,就把一小截輸液管握在了手裏,用掌心替葉添加溫。

葉添還沒有醒來,輸液室的公共電視機在播放著本地新聞,內容無非是電動車違章闖紅燈被交警教育,某小區物業與業主之間的責任糾紛等,時遙看了一會兒,感覺很無聊,便把視線從電視移向了葉添。

睡著的葉添完全沒有平時賤兮兮的樣子。從時遙的角度看過去,他的側臉線條清晰,輪廓如同精心雕琢過似的無可挑剔,從額頭到鼻梁再到喉結,每一個回轉曲折都堪稱完美,構成了一個令人十分賞心悅目的弧度。

這是一種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的性感。時遙莫名想起前段時間語文老師給他們播放過的紀錄片,裏面講到文物修覆大師會用一年的時間,去挫齒輪,調機芯,給零件上蠟、上油。鏡頭給到特寫時,可以看到修覆人眼裏的投入與專心致志。

這樣修好的古鐘才會稱得上是藝術品。

女媧在為葉添捏臉的時候,必定有著同等的耐心與熱情。時遙想。

在時遙來到十來分鐘後,護士換上了第三瓶藥水。大概不同藥劑輸入後身體反應不同,沒一會兒,睡著的葉添微微抽了下身體。

他睡得很淺,肢體的輕微抽動便使他醒了過來。

葉添睜眼,看見旁邊坐著的人是時遙,楞了一下,隨即坐直了身子。

“你怎麽來了?”

“你們老板打了電話。”時遙從他臉上看不出是對此高興還是不高興,低頭擰開了水壺的蓋子,“你的嘴唇很幹,喝點溫水。”

“輸液已經補充了水分,再喝水容易上廁所。”葉添說,但還是接過了杯子喝了兩口。

時遙仰頭看著喝水的葉添,他的喉結隨咽水的動作上下滾動,看得時遙有點口幹舌燥。

她別開了眼睛,看向輸液管的流速調節器:“護士說你睡著前吐了四五次,現在還想吐麽?”

“好多了。”葉添蒼白著臉問,“你怎麽過來的?”

“打了輛出租車,。”

葉添攏了攏長腿:“陌生人打電話叫你出門,你就不怕是騙子?”

“騙我什麽?”時遙一臉莫名其妙,“我一沒錢二沒色。”

“錢確實沒有,後面那個馬馬虎虎有那麽一點。”

時遙好容易才按捺住暴揍病人的心情。

葉添接著說,“以後晚上誰叫你也別出來,你一個女孩兒家,長得再安全也有風險。”

明明是關心的話,從葉添嘴裏說出來就是讓人搓火。

時遙冷漠道:“那不是某人生病了麽?”

“腸胃炎而已,輸完液我可以自己回去。”

葉添說這話的聲音很啞,低低的,時遙瞥見他一向很挺括的襯衣因為先前的蜷睡壓出了好多褶皺,上面的兩顆扣子沒系,能夠看到葉添的鎖骨,襯衫左側的領口向裏微卷,顯得有點別扭。

手比腦子要快,時遙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一只手已經伸了過去,替他撫平了淩亂的衣領。

這動作太過親昵,她很快就意識到不妥,立即把手縮了回來。

“那個袁總可不是這麽說的,”時遙有些尷尬地將視線轉向了輸液室中間的電視機,上面正在播報明日天氣,“他打電話時說,你吐得不省人事,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那是為了騙你過來,好自己抽身離開。”葉添疲倦地合眼道,“律師嘴裏的話,能信嗎?”

時遙品了品這個悖論,由衷讚同道:“不能。”

“他還說什麽了沒有?”葉添問。

時遙認真回顧了那個倉促的電話,說道:“他讓你在家安心休養幾天,病假給你請到下周一。”時遙不懷好意的笑了一下,“他管我叫‘小葉的室友’,你在律所被人叫‘小葉’麽?”

“笑什麽,”葉添懶懶睜開了那雙狹長的眸子,“我是小葉,你就是小時——去網吧問問,一個小時五到十元不等,上檔次點的也不過二三十元,對你的身價心痛不?”

“不心痛,”時遙說,“反正有人花20萬讓我在他家白吃白喝,足以證明我是無價之寶。”

“對。”葉添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很溫柔地看她一眼:“你是無價之寶。”

這應該只是一個順口的玩笑,語氣應該是調侃的,諷刺的,但時遙卻品不出來。與之恰恰相反,她覺得葉添似乎說得很認真。

時遙全身的神經不由因這柔軟的一句話猝然緊繃,她感到心跳得厲害,血壓疾速上升,手心發粘,連呼吸都變得很不順暢。

她“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去問問護士註意事項,順便上個廁所。”

說完她就快步走向了在茶房接水的小護士,頭也不敢回過一下。

葉添本想說這座位臨近護士臺,待會兒人回來直接問就好,但看時遙走得急切,沒有容他建議的機會,只得無奈地收住了將說的話。

他翻出了口袋裏的手機,看到有三條未讀消息,兩條來自時遙,一條來自袁琮。

葉添先點開了袁琮的那條——學長暫時有事,先溜了。你那位女室友馬上就到。好好養病,帶薪病假特批到周一。

葉添板著臉看完了信息,“女室友”三個字已經讓他有種不妙的預感。他點開袁琮的朋友圈,果然,這唯恐天下不亂的老板已經把葉添室友是異性這件事抖了出去。不過應該是分了組,下面留言起哄的都是古鐘言和廖碩等同校的損友,倒沒有律所的同事。

——葉添大學期間追求者甚眾,男女老少兼而有之,他卻守身如玉度過了四年。一幫尚未脫離低級趣味的同學們致力於挖掘一切與他有關的戀情八卦,每每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這回逮住一個暧昧的“室友”,其吃瓜熱情不言而喻

這事太煩,葉添不願再想,對這條朋友圈下面的艾特和起哄一概不理,回覆了一個“呵呵”的表情。點開了時遙的信息。

第一條:覆興路有點堵,還有兩個紅綠燈就到了,你如果不舒服及時叫醫生。

第二條與第一條間隔了不到十分鐘:我已經到了樓下,馬上上去。

這應該是半路來的時候發的,語氣看上去還有點小擔憂,葉添很知足地看完,又津津有味地回顧了一遍,才按滅了手機屏幕。

時遙裝模作樣地跟著小護士來到了茶水間,但根本沒什麽好問的:葉添睡著的時候她已經把病歷本上的醫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輸液幾天吃什麽藥飲食忌諱早就記得一清二楚。

她無心主動跟人說廢話,於是默默站在一旁看著鍋爐燒開,默默看著護士接滿了茶瓶。把時間耗夠了,就跟在護士後面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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