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葉添回到律所的時候是八點十五分,十五分鐘之後,合夥人介紹來的客戶也趕了過來。這位上市公司的老總日程繁忙,兩人寒暄了一陣,聊了聊要修改的合同,又深入談了下其他合作事宜,沒來得及搞其他額外娛樂活動已近十一點。

目送王總的車絕塵而去,合夥人袁琮打電話叫來了一個開跑車的辣妹,準備去夜店歡度夜生活。葉添瞄了眼那姑娘能糊半拉眼睛的假睫毛,謝絕了捎他一程的提議,決定獨自打車回家。

這天晚上運氣也是背,葉添等了十幾分鐘,打車軟件連續兩個司機跑單。眼看再等要到淩晨,他鎖上辦公室的大門,勾頭去了地下車庫。

他在的這家律所只有高級合夥人才配備專門轎車,但因為葉添履歷特殊,公司破格配給他了一輛低調的奧迪A6L。葉添嫌舊小區停車麻煩,就撂在了地下車庫裏供同事公用,如果沒被其他人借走,今晚可以開車回去。

大概老天爺也不忍心讓葉添一背到底,車還在。他把筆記本放在副駕,打開發動機準備驅車離開。

也就是剛開出律所第一個紅綠燈口,時遙的電話打了過來。

葉添沒帶藍牙耳機,看見來電者的名字,毫不猶豫地按下雙閃,把車停在了路邊。

空調溫度還沒降下去,葉添扯開脖子上的領帶,接通電話:“怎麽了?”

時遙那邊語氣比面對面的時候委婉不少,似乎還有了點鮮見的少女嬌柔:“還在加班嗎?”

葉添看向窗外,外面車流來來往往,霓虹遍地,夜色裏裹挾著夏季特有的繁忙生機,使得滿身疲憊驟然被驅淡了三分。

他輕輕笑了一下:“結束了,在回去的路上。”

“遠嗎?”

“不遠,”葉添無聲打了個哈欠,“怎麽想起打我電話?一個人睡不著?”

“不是。”時遙果斷予以否定,又猶猶豫豫問:“你路上經過便利店不?”

“經過啊,要捎帶東西麽?”

說到這裏,葉添只吃了半份白飯和番茄炒蛋的胃適時地“咕”了一聲,他由己及人,問時遙:“是不是餓了,想讓我給你帶夜宵?”

時遙這次回答得很快:“沒,我不餓,晚上吃的很飽。”

沒事跟他打電話扯閑篇絕對不是時遙的風格,葉添覺察出反常,身子往前坐了坐,嚴肅地問:“你那邊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電話那邊靜默了兩秒,時遙支支吾吾道:“待會兒你經過便利店的時候,能不能幫我……”

此時,旁邊擦著車身恰開過一輛重型機車,沖天的引擎轟鳴聲不費吹灰之力便蓋過了時遙的聲音。

葉添耳鳴了許久,有一瞬間甚至感覺自己聾了。回過神才想起還沒聽清楚要幫她做什麽。

他重新拿起手機:“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時遙大概以為葉添在逗弄他,已經掛下了電話。

葉添心說大概也不是什麽要緊事,便系上安全帶,重新啟動車子,這時瞥見屏幕亮了一下。

他點開,時遙的信息只有短短四個字,涉及了一個葉添從未探索過的全新領域:買衛生巾。

從這家便利店出發去葉添家只有十分鐘的車程,葉添用了三十分鐘。

這其中開車占用十分鐘,停車大約兩分鐘,剩下的十八分鐘他都是在便利店衛生巾貨架前度過的。

葉添以前沒有交過女朋友,他原本以為這種東西就跟買紙巾一樣,買個正規廠家的就好,不曾想居然分門別類有這麽多種,還具有不同的針對性。

葉添本打算把最耳熟的那個牌子各種類型都來一包,但此時便利店無人光顧,售貨員閑著也是閑著,看葉添在貨架前凝神苦思,便積極發揮起了樂於助人精神。

“小夥子給女朋友買衛生巾啊?需要幫忙嗎?”

葉添無意與一個陌生人糾正他和時遙的關系,禮貌問道:“請問生理期第一天用哪一款合適?”

晚上值班容易犯困,那收銀阿姨難得撈到人聊天,便從衛生巾長度談起,向他詳細論述了不同表層面料的透氣性及舒適度情況,並友情提醒了他女朋友經期煩躁的科學應對方法。

十八分鐘裏,葉添完成了“對於女性生理期用品從入門到精通”的學習,出門的時候不僅買了一袋子長度從150mm到420mm不等的衛生巾,還拎了一包生姜紅糖,一瓶礦泉水,一袋面包——後者是供他自己填肚子用的。

等到家的時候,時遙已經在馬桶上蹲麻了腿,正拿著手機打第五局消消樂。

聽見葉添開門,她想高呼“我在廁所”,又覺得有點尷尬,急中生智按了一把馬桶沖水按鈕,用“嘩啦”聲以提醒他自己所在位置。

葉添很快會意,他把紅糖礦泉水拿了出來,走到衛生間敲了敲門:“東西我放門口了,夜用型的買了好幾種,你自己看看用哪個。”

時遙漲紅著臉“嗯”了一聲,等腳步聲走遠,才做賊似的取過了裝衛生巾的袋子,手忙腳亂地換好了衛生巾和內褲。

她洗了手,收拾幹凈了弄臟的衣物,仍然磨磨蹭蹭不想出去。

今天晚上太丟份兒了,雖然說在葉添面前本來也就沒什麽面子可言,但時遙感覺,這一夕之間,她好像欠了葉添許多的人情。

可惜她總不能一輩子躲在衛生間,而且小腹還是疼的厲害,她得保持弓著的姿勢才能行走,必須得出去找點緩解疼痛的辦法。

時遙一瘸一拐走到客廳,沒見葉添的影子,就扶著墻探頭探腦的四下張望。

葉添從廚房走了出來,在她背後說道:“幹什麽呢你?鬼鬼祟祟的。”

時遙被他嚇了一跳,人差點從地上蹦起來:“你埋伏在廚房幹什麽?”

葉添拿了一個毛巾,裹住了手裏的礦泉水瓶,沒好氣地說:“什麽叫埋伏?我光明正大給你自制熱水袋,你說的跟要害你似的。喏——拿去捂著。”

時遙一楞,接過那個熱乎乎的礦泉水瓶,半天才幹巴巴地說:“……謝謝啊。”

說完她自覺這樣吞吞吐吐的語氣聽上去很不真誠,又補充道:“發自內心的感謝。”

不補充還好,這樣一補充有種很奇特的諷刺意味,更怪了。

好在葉添沒跟她較真,只是盯著時遙看了一會兒,正經道:“你怎麽臉色這麽差,沒其他不舒服吧?”

時遙白著臉搖頭:“沒事,你工作的事順利解決了麽?”

“解決了,改合同就是個由頭,主要是牽頭做生意……”葉添說著,突然止住了話頭,上前一步用手背碰了下她的前額。

數年前兩人從沒如此親密接觸過,時遙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窒,雞皮疙瘩頓時排山倒海起了一身。

葉添話說得並沒什麽暧昧空間:“摸起來不燙,怎麽看起來跟快要英勇就義了似的?”

時遙不著痕跡地歪了歪頭,與葉添的手背拉開距離:“肚子疼,你家有止疼藥麽?”

葉添走到客廳翻箱倒櫃找了一陣,找出了一盒布洛芬,又不肯遞給時遙:“先等等,讓我看看痛經能不能吃這個。”

時遙無奈地躺在沙發上,懷裏抱著熱礦泉水瓶,看葉添百度了好幾個“痛經布洛芬”的關鍵詞後,才獲得了服藥批準。

葉添欠錢跑路四年,如若要時遙概括對他的印象,薄情寡義四字足矣。不念情義的葉添絕不該是個婆婆媽媽的人,以往學費沒找落不見他緊張,被陸瑩嘲諷辱罵也不見他心生波瀾,說話辦事利落幹凈,總保持著雲淡風輕,凡事都能拿來開玩笑。

……所以這個因為她痛經忙的團團轉的葉添是怎麽回事?

時遙忽然覺得,或許她對葉添的認識,與這人的真實面貌有那麽一點點微妙偏差。

葉添扣出來一小粒藥片,又去廚房拿了杯熱飲:“你把這杯紅糖水喝了,要是不見減輕再吃藥。”

時遙被他逼得沒辦法,只好灌下了一大杯熱乎的紅糖水,捂著熱水瓶坐了二十分鐘。

這期間葉添就在旁邊抱著個手機,一邊查詢痛經資料,一邊對時遙現學現賣所獲得的新知識:

“一般而言,痛經常見原因可分為以下幾種,先天性子宮頸狹窄、子宮位置異常……婦科病癥,以及內分泌失調等……”葉添一字不漏地念完一大段,摸了摸下巴,扭頭對時遙說:“成因很覆雜,要不我明天帶你去醫院做個檢查吧。”

時遙對於和一個年長自己四歲的青年男性討論生理衛生感到很是煎熬,木著臉拒絕:“不用。”

“那怎麽行?”葉添不樂意,“萬一你在我家有個三長兩短,那不還是我的責任?”

時遙差點被氣笑了,想說“我可以回學校”,轉念一想學校現在不讓住人,只好耐下心給葉添解釋:“平時不疼,估計是因為今天喝了一杯加冰飲料,沒必要去醫院。”

葉添沒吱聲,繼續埋頭看手機,看著看著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這上面說,身體瘦弱的女生著涼也會引起痛經,比如觸碰冷水,吃冰飲……唔,還真有可能是喝飲料的緣故。”

時遙無奈地看了眼墻上的鐘表,看見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二點,嘆氣道:“早說了,不是什麽大事。”

“歸根結底還是你身體太弱,再這麽下去,別說長出前凸後翹了,一陣大風就能把你給折了。”

……

葉添還在絮絮叨叨,時遙打了個哈欠。她有點困了,對葉添的賤人賤語也不反駁。

葉添瞥她一眼,見她上下眼皮快黏要在一起,收起手機,非常輕地擡手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葉添的聲音也很輕:“還疼嗎?”

時遙含糊道:“有點。”

他看著時遙微蹙著的眉心,終於投降道:“算了,你還是把藥吃了吧,睡得安生一點。”

時遙吃了藥,抱著葉添重新灌的熱水瓶躺到了床上,心想葉添這人真是婆婆媽媽,沒事找事,看來還是工作不夠忙。

……但她並不真的討厭這樣的他。

困意很快席卷而來,時遙在腦海中回味了數個與葉添有關的短暫片段,沈沈地睡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