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時遙聽前一句話的時候,臉上還是“見了鬼了”,聽見“葉添”兩個字,立即站了起來。

從時遙族譜往上往左往右查,查遍十八代親友,也絕不會有葉添這號人。但她確實認識葉添——不僅認識,還很熟。

要論起葉添跟時遙一家的糾葛,往長了說,跟時遙的親媽陸瑩和親姥姥陸老太有關系;往短了說,跟時遙全家都牽連頗深。事實上,僅在四年之前,葉添還都堅持每年上門造訪時遙全家,只是造訪的內容比較單一——借錢。

向人借錢,但凡開得了口,關系往往要麽是朋友,要麽是親戚。葉添跟自己的借錢對象、時遙的親媽陸瑩非但不是上述關系的任何一種,反而是八百年看不順眼的死對頭。用陸瑩的話來說,她跟葉添有緣,孽緣。

這緣分的來由是時遙的姥姥,陸老太。

陸老太年輕時候放蕩不羈愛自由,意外中招,收獲了生父不詳的女兒陸瑩。迫於生計的她只好放下了對自由的追求,扛起單身母親的重擔,輾轉多處刷盤子碟碗,在陸瑩出嫁之前的日子都過得很艱辛。

按道理說,陸太太生下了陸瑩之後應該對孩子這種金錢消耗品敬而遠之,但她本人深受重男輕女思想荼毒,總覺得家裏只有她們孤零零的母女兩個不像樣子,想要個男孩的念頭便油然而生,並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越發強烈,後來簡直成了心病,想起來就半夜難受得睡不著覺。

一個單身母親,就算想再要個孩子也很難實施行動,沒想到瞌睡了正巧有人遞枕頭。在陸瑩十七歲那年,從餐廳下夜班回家的陸老太在後街垃圾箱口撿到了一個被人丟棄的男嬰,在檢查完棄嬰重點零部件後,陸老太欣喜若狂,當夜就把這孩子帶回了家,喜滋滋地給他取名叫“陸添”,意在添丁添福。

然而家裏還有一個暴脾氣閨女。陸瑩並不同意收養陸添,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小野種占據了她的家庭地位,更因為陸瑩是一個愛美的花季少女。她可以忍受陸老太對自己的冷落,但無法接受小屁孩動輒拉屎撒尿帶來的作嘔氣味。

陸添在陸老太家的好日子只過了短短三天,第四天,陸瑩就對親娘下了最後通牒。

“有我沒他,有他沒我。你要是選他,我就把他摁在馬桶裏溺死。”

陸瑩一向說到做到,脾氣比陸老太年輕時候更盛三分。陸老太生怕她真把這一點點大的小娃娃溺死,不得已之下,把陸添交給了相熟的姐妹葉鳳霞寄養,並商定,一旦陸瑩出嫁,就把陸添接回來。

陸瑩攆走了便宜弟弟,幾天沒聞見陸添的尿騷味,心情都舒暢了不少,以為陸老太真的把孩子送到了福利院。沒想到一天回到家,正碰見陸老太跟大院裏其他人侃大山,把她如何機智處理家庭矛盾的光榮事跡全聽進了耳朵裏。

陸瑩勃然大怒,回家後以死相逼,陸老太也不肯善罷甘休,母女倆上演了一出頗為震撼的龍虎鬥,最後各退一步,陸老太可以花錢養活這小王八羔子,但他不能跟陸家有半毛錢的關系,哪怕姓“陸”都不行。

陸瑩覺得她媽是腦子進水了,不然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同意這種花錢給別人養兒子的蠢事。

事實證明,陸老太不光是腦子進水,還被糊了心,不然也不會臨終前把攢下的錢一股腦全交給葉鳳霞,交待她把改名為葉添的小雜種撫養成人。

說起來葉添也是命苦,葉鳳霞對他本來不錯,但家裏有個不成器的兒子,沒等葉鳳霞去世就把陸老太留給葉添的錢揮霍一空。弄得葉添剛上小學,就不得不四處借錢度日。

他能開口借錢的人並不太多,主要資金來源就是陸瑩。

不是因為陸瑩突然大發慈悲,轉變了對葉添的態度。而是因為那些年時遙父親時傑峰有錢,且熱愛狗拿耗子,她想攔也攔不住。

葉添登門拜訪的次數雖不多,卻很規律。每年要交學費的時候,他就要來了。

學生繳學費一般都是在九月份,他便總是在八月底準時來訪,幾年如一日,拎上一箱火腿腸,一袋子廉價水果,身上是印有各公司宣傳標語的短袖。少年人的身板被不合身的衣服襯得分外單薄,人卻是挺拔的,好似一棵小白楊。

小小年紀的葉添那時就顯示出了強大的心理素質,他來借錢從不低頭哈腰,每回禮貌地打了招呼便幫著幹家務,忙完了再扯兩句家常,關切地問橡膠廠的生意、問時遙的學習,交代自己學習情況,打什麽工,這次需要借多少錢。

陸瑩看見葉添就頭疼,一開始遇見他上門,就拿捏作態告病不出。後來發現她不在葉添好像更加自在了,在她家好吃好喝完了借錢走人,順利得讓她太陽穴直跳。於是一改態度,只要葉添來她必定要在場,非得支使他把屋裏屋外打掃一遍,讓他給時遙輔導功課,以“要債的”、“那誰”呼來喝去夠了,才肯點頭讓時傑峰把錢“借”給他。

少年人忍得了苦,忍得了累,但鮮有人忍得了欺辱,葉添就是個忍得了欺辱的。他年覆一年,神色鎮定地接受陸瑩的冷嘲熱諷,每每數過時傑峰遞給他的一把鈔票,還不忘恭敬地一鞠躬,道一句“謝謝時大哥,我以後會還的”。

——即便是上次見面,葉添被陸瑩扇巴掌喊滾的時候,也沒忘捎帶上還錢的承諾一起滾。

話是漂亮的,人也是漂亮的,但在借不到學費以後,這個漂亮的欠債人再也沒有來過。所謂還錢也成了懸在蛛絲上的承諾,風一吹便不知落在了哪裏。

四年過去,現在他出現了。

從十七歲的少年出落成二十多歲的青年,人的外貌多少會有些變化。葉添的個頭長成較早,如今褪去了青少年特有的瘦削,近一米九的身高看上去愈發有壓迫感。他面部輪廓比先前更清晰了一些,挺鼻薄唇,一身簡潔風衣長褲,氣質冰冷鋒銳,和這個北方小城有種格格不入的疏離,走在在街上紮眼得很。

時遙和葉添坐在了校門口的咖啡店,這個點來客稀疏,店員們剛忙過清晨的一波高峰期紛紛躲在後廚歇懶,大堂裏除了借著打掃衛生偷瞄的幾個年輕小姑娘,只有他們兩人。

時遙對葉添沒什麽好印象,板著臉坐了下來,對他打招呼的第一句話很是親切:“我可沒錢,待會兒你結賬。”

葉添也很上道,聞言拍拍胸脯,便很大度地點了兩杯價錢非常親民的飲品。

服務員再三與人模狗樣的葉添確認,得知他不會再點其他甜點小吃後,失落地去了後廚報菜單,這兩人才打開了話匣子。

時遙看他捏了一顆桌上的免費爆米花,先開了口:“怎麽找來的?”

葉添說:“打車啊,怎麽,要報銷路費嗎?”

“沒問你這個。”時遙皺了皺眉,“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上學?”

“來的路上算了一卦,說我跟這塊地兒八字相沖,就知道你肯定窩在這。”

時遙不接他的話茬,抱著手臂盯葉添:“你去了以前的出租屋?”

這句話尾音沒什麽起伏,聽不出是疑問句還是陳述句。

“是去了,聽附近住戶說了你的情況。”葉添觀察時遙的表情,見她神色緊張,便話鋒一轉接著說道,“但他們都不知道你搬哪兒了,我又去了趟你初中就讀的學校。”

時遙聽到這裏,悄悄松了一口氣。

她放松了坐著的姿勢,語氣稍顯輕快:“我初中哪讀的你還記得,記性挺好。”

葉添很謙虛:“不敢當。有人可能不記得我當年幫她寫同學錄,學校信息足足寫了六七十遍,想忘並不容易。”

時遙略微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咳……對,是有這事。”

這時,桌上送來了兩杯飲品,葉添客氣的接了過來,把時遙點的那杯珍珠奶茶遞到了她的跟前,隨口囑咐道:“當心燙。”

時遙低頭喝了一口奶茶,這家店水平很高,做出來的奶茶既喝不出奶香也喝不出茶香,反飄著一股淡淡的雞屎味。便不想在此地長坐。她直白了當地問葉添:“你來找我幹什麽?”

葉添認為聊天應該友好地從各自近況談起,對時遙這種直奔主題的態度很有些不滿,反問道:“你覺得我能幹什麽?”

時遙先打預防針:“你能摸到這兒來,該知道的肯定都知道了。反正我沒錢借你。”

葉添無奈地啜了口茶:“我不借錢,關心關心你不行?”

時遙不信:“你會有這麽好心?”

葉添在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他想到了時遙可能會把這充滿關切的問候之旅看作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但現在面對面聽見她如此詰問,還是忍不住想掀桌。

葉添扶額道:“你到底被你媽洗腦洗得多嚴重啊,我在你眼裏難道除了借錢就不會幹別的了?”

時遙臉沈了下來:“別提她。”

葉添雙手投降狀:“不提不提……但是咱們將心比心,我從A市大老遠跑來,你難道不該放下成見,多回顧一下我在你心目中美好的一面麽?”

時遙:“你是指嫌棄我字寫得難看的那一面,還是說我比傻子要蠢的那一面?”

葉添很是惆悵地嘆了口氣:“那是以前不懂事,沒有照顧你的自尊心。傻當然是不傻的,只是字確實……”

時遙瞪了葉添一眼。

葉添“咳”了一聲,立即調轉話頭:“……字確實有比較濃郁的個人風格,筆鋒回轉曲折較為抽象,屬印象派書法。乍看好似小兒塗鴉,然若凝神細看……”

時遙冷聲打斷道:“你到底有事沒事,沒事我還得回去上課。”

葉添只好道:“我這次還真不是來借錢的,我來找你還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