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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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荷秋嬋進來的時候,桶裏的水已經涼了,耳房裏熱氣也散了,而周沅整個人呆若木雞,抓著寢衣的手僵硬,寢衣下擺都浸濕了也渾然沒發覺。

秋嬋嚇了一跳:“姑娘?您怎麽了?”

周沅怔了一下,神思被拉了回來。她輕輕搖頭,扶著浴桶站起身,夏荷很快批了一件紅色布袍子上來,將她身上的水漬擦幹,才套上了幹爽的寢衣。

“秋嬋。”周沅偏頭。

秋嬋啊了聲,等著她吩咐,可卻見周沅楞在那裏,張了張口,然後什麽都沒說。

周沅腳步停在耳房門檻邊上,沒繼續往外走,不知怎的心下有些發慌,她下意識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兩個丫鬟滿臉疑惑,怎麽顧大人進來一趟,姑娘跟變了個人似的,滿臉心事的模樣。

夏荷催促道:“姑娘?”

周沅回頭讓了一步,擡了擡下巴指著前方:“你們先出去。”

哦…

兩個丫鬟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遲疑的邁著步子出去,直到了裏屋,她二人回頭一看,都沒見周沅出來。

夏荷秋嬋也不敢在繼續久留,匆匆便退下了。

周沅在耳房靠裏屋的那面墻站定,偷偷探出頭看了一眼,顧微涼正靠在床榻旁翻著書,看著沒有要睡下的意思。

寢衣單薄,周沅驀地顫了一下。

她心下幽幽嘆了聲氣,無奈的垂頭看著因為涼意而蜷起的十個腳趾頭,總不能在這裏站一晚上吧…

小姑娘慢吞吞挪了幾步出去,見顧微涼並沒往這裏看,而是靜靜翻著書冊,心下緩緩松了口氣。

直到床榻邊,周沅也沒敢往他那兒看一眼,兀自從床尾爬上來。

上回周沅吸取教訓後,床榻上便有了兩床被褥,這會兒周沅鉆進自己的被褥裏,四周掖的緊緊的,防狼似的,後腦勺對著顧微涼,

一聲不吭的閉起眼睛。

沒一會兒,顧微涼合起書冊,拉了拉被褥,便也躺下了。

他沒再說一些叫周沅膽戰心驚的話,也沒有什麽出格的舉措,仿佛方才在耳房情緒失控的人不是他。

翌日,周沅難得起了個大早,醒來時顧微涼都還沒起身去上早朝。

馬車已經在外頭等著了,她既是受了皇後所托,這差事自然拖不得,早早辦完就好。

何況長恩寺向來香火鼎盛,也聽說靈的很,她就當去上香,還能順便許個願。

只是顧微涼淺眠,任是周沅動作再輕,也還是將他吵醒了。

男人睡眼惺忪的睜了睜眼,就見周沅已經梳洗穿戴好,儼然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周沅一頓:“我吵醒你了?時辰還早,你再睡一會兒吧。”

聞言,顧微涼果真閉上了眼,那滿臉困意是真的。

但他卻是睡不著的,聽著周沅出門,紅木門被合上,裏屋一下靜了下來。

但不多會兒,門又被從外頭推開,周沅腳步輕慢的走過來,她拉了一下顧微涼的被角,男人順勢睜開眼。

就見周沅慢吞吞的說:“我去寺裏上香。”

顧微涼有些驚訝,但依舊面色不動的應下:“帶上丫鬟和家丁,車上備些吃的,別餓著。”

他聲音帶著早間剛睡醒的沙啞,但還是很好聽。

周沅點了點頭,抿了抿唇角說:“那我…那我這次算是告訴你了。”

床榻上的男人忽的一怔,這才擡眸看過去,心念微動,胸口一陣溫熱。

他向來是個涼薄的人,一時不知道這是怎樣一種情緒,只是下意識將被褥裏的手伸出來拉住了周沅,將她向下拉了一下。

他像是有話要囑咐她的樣子,周沅順著他的力道坐下,側耳俯身:“你說呀,我聽——”

猝不及防,顧微涼仰起上半身,一手壓下周沅的腦袋,薄唇準確無誤的印在姑娘那剛塗了口脂的小嘴兒上。

依舊是克制的,冷靜的,淺嘗輒止的一個吻。

無從解釋,也沒有意義,就是想親她一下。

“去吧,別久留,早點回來。”

他神色太自然了,自然到周沅都不好意思質問他為什麽又親她。

昨夜在耳房是他沒來由的情緒失控,那今天…

難不成是他剛睡醒腦子不清醒麽?

小姑娘一臉茫然的哦了一聲,腳步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端上,出門時還絆了一腳,幸而秋嬋眼疾手快的扶住。

就見夏荷咦了一聲,仔細盯著周沅看,隨後才疑惑道:“姑娘口脂怎麽花了,不是剛塗的麽?”

周沅下意識拿手擋住嘴,腳步匆匆鉆進了馬車裏。

夏荷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秋嬋失笑的點了點她的腦袋:“你呀,沒眼力勁兒。”

夏荷更茫然了。

長恩寺的香火很是旺盛,常來上香的都是些達官貴人家的夫人,從前柳氏也常來這兒上香為周家祈福,偶爾說過幾次要周沅一道來,可周沅性子懶,回回都拒了,沒想第一次來竟是因為皇後。

一個穿著青灰色僧袍的小尼姑領她到了佛殿,周沅也沒急著就要找燕環,認認真真拜了幾尊大佛,又捐了香火錢,這才開始打聽。

她今日帶著顧家的腰牌,小尼姑不敢怠慢,很快便將周沅帶到了後院,隨後匆匆知會了主持。

燕家的姑娘在寺裏歇息這事沒幾個人知道了加上護國大將軍的身份,並非是誰來都能見到燕環的。

燕環身子不好,情緒又極其不穩定,萬一出了事兒,他們整個長恩寺都難辭其咎。

因而驚動了主持,主持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拖著緩慢的步子到周沅面前,仔細詢問一番,直到周沅拿出皇後娘娘的信物,方才恭恭敬敬領著周沅到最偏遠的一間禪房。

隔著大老遠便聽到一聲尖利的喊叫,周沅冷不丁渾身一顫,腳步慢了下來.

只見老主持搖頭嘆氣道:“燕二姑娘如今實在不好,不肯喝藥,也不肯讓人近身,若夫人真是奉了皇後娘娘的命令,可一定要好好勸勸,二姑娘那身子,實在折騰不動。”

“可她為什麽…”周沅猛然住了嘴,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這事恐怕涉及到燕家密辛,還是不知道為好。

況且皇後只讓她代交物件,將東西給了燕環,剩下的事兒本不該由她操心。

雖是最偏遠的禪房,都修葺的卻十分舒適,看得出裏頭住的人身份尊貴。

主持站在門外,合手低頭道:“老僧不便入內,若是出了什麽變故,夫人盡管喊人便是。”

周沅屏住呼吸點了點頭,被這情形弄的心裏七上八下的,燕環究竟是什麽病才讓眾人如此提防。

禪房木門被推開,裏頭很敞亮,周沅小心踏進一步,就見一地藥渣和瓷片,伺候燕環的丫鬟哭著在勸。

見有人來,丫鬟不由閉了嘴,燕環也扭頭看過來。

周沅沒見過燕家這位姑娘,但也有所耳聞,說是十二三歲時落了水,之後身子一直不好,再沒出過門。但卻沒人知道她一直在長恩寺靜養。

但叫周沅驚詫的,是燕環那張神似皇後的臉,太像了,幾乎有七八分相似。

燕環已經許久沒見生人了,她仔細打量周沅,聲音出奇的好聽,一點也不像方才禪房外頭聽到的那一聲喊叫。

“你是誰?家裏派來看我的?”

周沅一頓,點下頭:“是,家裏…有東西讓我交給你。”

她偏頭,朝夏荷使了個眼色,夏荷立即將長條匣子捧過去,燕環身側的丫鬟接過,遲疑著遞到燕環面前。

燕環興致缺缺,敷衍的用一只手開鎖扣,食指一挑,裏頭的東西便呈在她眼前。

只見剎那間,燕環神色一變,身子僵硬,隨即顫著手拿出裏頭的東西。

陳舊的荷包,粗糙的針腳,那繡著她年幼時所有愛意的‘臨’字,一下撞入眼中。

“他…他叫你來的?”她眼裏都是淚,扭頭去看周沅。

周沅楞了一瞬,沒太深究燕環口中的他是誰,只輕聲道:“她希望二姑娘瞧見這物件能高興些,好好瞧病,好好吃藥。”

燕環緊緊抓著荷包,沒再說話,而她身側那個丫鬟見狀,忙給另一人打了眼色,低聲道:“快叫廚房再熬一碗藥,快。”

燕環這才認認真真將目光落在周沅身上,語氣和臉色都緩和下來:“你是宮裏來的?你坐,陪我說說話。”

皇後所托周沅已經做好了,何況不知為何,燕環渾身都給人一種陰森森的、很不舒服的感覺。

是以周沅沒上前,搖頭拒了:“東西送到,二姑娘好生用藥。”

說罷,她不再理會燕環,轉身便要離開,卻見角落的梨木架子上放著淩亂的宣紙,有的掉在地上。

周沅隨意一瞥,瞧見一個顧字,她下意識站住腳,鬼使神差的走過去,這回看清了。

赫然在目的是顧微涼三字,被重重打了個叉,旁邊還有點點墨漬,像是毛筆摔在上頭甩出來的。

“你認識他?”燕環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她身後。

周沅手一僵,忽然想起那天臨出鳳棲宮時,皇後拉住她,囑咐道:“東西送到後不要久留,別提本宮的名字。”

“遠遠見過一回。”周沅猶豫片刻,冷靜的答道。

“哦。”燕環慢條斯理的從周沅手中將宣紙抽回,盯著紙上的名字看:“壞人,當初若不是他,現在我才是皇後。”

周沅眉頭狠狠一跳,指尖都僵硬了。

又聽燕環笑了聲:“看著溫文儒雅,誰能想到,他眼睛都不眨就殺了人,滿手都是血,滿手都是血…”

燕環自言自語的重覆念叨,而周沅早就呆住了,匆忙離開,也沒搭理燕環,腳步匆匆的一口氣走到長恩寺門外。

秋嬋與夏荷在後頭好不容易追上,直喘著氣問:“姑娘,燕二姑娘說什麽了,您怎麽、”

“沒什麽,回府吧。”

周沅冷靜下來想,燕環病了,她說的話有幾分能信,怪不得皇後說不要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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