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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天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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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雲壓境, 將原本晴朗的天幕一口吞下,昏暗的喜堂內,眾人面如土色, 目定口呆地盯著堂中三人, 心中真是翻江倒海, 雷電交鳴。

只聽有人壓抑不住, 低低問道:“這……這不是花雲鶴的千金嗎?怎麽、怎麽成了這……”

非議之聲一起,頓如火油入鍋, 將一個喜堂炸得沸沸揚揚。

了緣師太強壓驚駭,將交頭接耳的眾人環視一圈,猛地喝道:“統統閉嘴!”

眾人聞言一震,自知失態,忙端坐回去, 閉口噤聲,了緣師太深深呼吸, 向默立中央的莫三刀道:“莫盟主,世人皆知,現在站在你身邊的這位姑娘,乃是蓬萊城花雲鶴之女, 你究竟是出於何意, 竟說她是你師父的女兒?!”

莫三刀雙眸微虛,註視著錯愕之色尚且未褪的阮岑,像是頗為享受似的,靜默不語, 便在這檔口上, 周圍又有質疑聲、非議聲、乃至埋怨聲接連入耳:“殺生父,娶同胞……難不成那花雲鶴是莫盟主的父親?”“那同胞又是誰?”“這都是些什麽事兒?好端端的成個婚, 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鋪天蓋地的非議與鋪天蓋地的飛雪捆綁在一起,捆綁著身心,莫三刀深吸一氣,憋回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師太應該知道,十九年前元宵夜,蓬萊城雙生子被擄一案吧?”

了緣師太眼瞳一震,悚然道:“你是說……花雲鶴被抓走的那對雙生子?”

“不錯。”莫三刀聲音啞澀,眼眶通紅,“那對被抓走的雙生子,就是我,和我師妹阮晴薇。那個抓走我們的幕後真兇,就是我的師父——”

他盯著阮岑陰鷙的臉,一字一頓:“白衣劍客,何元山。”

“山”字甫畢,真是一座山淩空壓來,壓得眾人猝不及防,頭暈目眩,了緣師太看向阮岑,視線硬生生在他臉上停了半天,才想起去問張靖山:“張大哥,真、真是他?!”

張靖山藏匿於暗影裏的臉早已是鐵青一片,他的視線並不在阮岑身上,可是阮岑的臉,那張縱使飽經滄桑、風華不覆的臉,卻在他眼裏、心裏過了百遍千遍。

“是。”張靖山微閉雙眼。

堂中又一片嘩然,眾人既驚且俱地看向阮岑,交口議論起二十一年前劍鬼兩大高徒一叛一隱之事,莫三刀坦然立於這片聲音裏,審著阮岑,待人聲漸停後,冷然續道:“二十一年前,何元山約我父親在飛雲峰決一死戰,臨戰前夕,卻倒於愛人鬼思思的一杯酒下。翌日,劍鬼爺爺喬裝成他登上飛雲峰頂赴約,被我父親一劍封喉。無端弒師父、殺岳父,我父親魂飛膽落,萬念俱灰,倉皇之中,只能下山,不到一日,得知真相的月白阿姨含恨自刎,更使我父親終生不敢再近飛雲峰一步。兩年後,我與我師妹在蓬萊城出生,元宵之夜,何元山命鬼思思潛入城中,將我和我師妹從繈褓中擄走。父親發現後,親率四位堂主、八十位親兵在風雪裏直追七天七夜,終在扈城郊外的山道上,將人截下。”

那天,扈城荒郊也是飛雪一片,車軲轆碾壓在冷梆梆的雪地上,顛來蕩去,像迎著萬箭奔逃。

身後的馬蹄聲愈來愈近,十騎,二十騎,四十騎……鐵蹄踐踏在雪泥上、巖石上,刀劍揮舞在風裏、雪裏……馬上人的怒叱聲、馬車內的啼哭聲充斥在耳內、心內……

鬼思思一手抱緊懷裏的女嬰,另一只手護住車廂角落裏一對嗷嗷大哭的雙生子,車身猛然一震,直顛得車內四人幾乎飛起,與此同時,數支暗箭射在廂板之上,寒光粼粼的鋒鏑就刺在目前。鬼思思大驚,忙伏下身子將角落裏的那倆嬰孩庇住,眨眼又是暗箭破空襲來,這一箭竟徑直穿破廂板,射在了鬼思思背上。

鬼思思悶哼一聲,咬牙忍痛,頓挫之間,風雪之中的馬蹄聲、喝叱聲已迫至車外,鬼思思心驚肉跳,帶著哭腔向簾幔外喊道:“元山!元山!……”

大雪呼嘯,馬蹄狂嚎,何元山掉頭向雪夜裏沖將過來的花雲鶴怒視一眼,猛地扔開韁繩,鉆入車內。

“元山!”鬼思思嗓音陰啞,仰頭望著面前白衣如雪的俊逸青年,突然想起自己容顏不覆,忙又羞愧地低下頭去。

何元山雙目陰冷,直勾勾地看向被她護在身下的一對嬰孩,忽又盯住她懷裏緊抱的那個女嬰,只在一念之間,他大手覆來,將女嬰從鬼思思懷裏一把抓過,繼而鉆至車外,向著滿空冷箭,滿天飛雪,將手中女嬰扔了出去。

鬼思思如瘋一樣沖將出來,見得這幕,撕心裂肺。

“何元山!——”

雪夜之中,一個嚎啕大哭的女嬰飛過頭頂,花雲鶴神魂俱驚,雙腳一蹬,從馬背上飛躍而去,冒著冷箭,冒著飛雪,將那個女嬰接入懷裏。

一眾騎兵齊齊勒馬,喊停聲、關切聲響徹虛空。

一架馬車在怒吼的風雪聲裏飛快遠去,不消幾時,即隱沒在了幽夜深處。

……

“那時,鬼思思剛剛分娩不足一月,她為了給何元山生下這個孩子,不惜舍棄自己的青春、美貌乃至情人之愛。可是,這個她不顧一切生下的孩子,卻被何元山當做逃逸的盾牌,扔進了漫天大雪之中……她不顧一切也要給何元山留下的血脈,在何元山心裏,居然抵不過兩個用來報仇的嬰孩。”

飛雪飄拂,飄過眾人慘白的臉,飄過花夢通紅的眼,這雙淚水湧動的、通紅的眼,和二十年前那人的眼一樣,明媚,冶麗,清澄,幹凈……可是,阮岑再也不能從這雙眼裏看到和當年一樣的笑,他能看到的,只是一片鮮明的鄙夷,與無底的恨意。

“父親救回那個女嬰後,一直以為,她是雙生子當中的妹妹,他命人把她帶回蓬萊城,又率其餘親衛繼續追擊,可茫茫天地間,他再也沒能追回另一個孩子……”

“扈城換子一事後,鬼思思與何元山決裂,只身回到合歡宮,何元山帶著那對雙生子銷聲匿跡。他獨自撫養那對嬰孩,要男孩喚自己‘師父’,女孩喚自己‘父親’,他教他們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卻要他們恨父殺父,相愛相婚……”莫三刀揚起臉龐,噙淚道,“諸位說說,這世間,還有比這更虛偽、更惡毒的人嗎?”

悲風刮面,阮岑蓬亂、幹枯的花發在顴骨上飛揚,那雙被亂發掩映的眼睛,在晦暗的天光裏亮得那樣兇惡,猙獰,又亮得那樣無助,無望。

“我虛偽……惡毒。”阮岑驀然向莫三刀逼近一步,銳亮的眼睛裏脹起血絲,“那你以為,你父親就磊落,仁慈嗎?”

莫三刀壓緊眉頭。

阮岑陰狠道:“飛雲峰十四年試劍,他自第一年贏我後,故意連輸十二年,為什麽?同情我?可憐我?”

他扭曲的臉上扯開一笑:“做夢。”

莫三刀猛地一震。

“他眼裏根本就沒有我。他輸給我,只是因為他想要的東西,還不需要通過贏來取得。你以為第十四年試劍,勝者娶月白,就真是只是娶月白嗎?”他的目光又一次在暗影裏鋒利起來,“你以為他娶月白,單純是因為他愛月白嗎?”

風聲漸止,阮岑失聲長笑。

“太天真了。”阮岑語氣拖長,滿臉諷刺,“他要真是個癡情種,怎麽可能在月白死後不到一年,就娶了你母親?他要真是個癡情種,為什麽不尊師命,執意修習禁術?他指天發誓,說此生此世不負月白,最後卻竊取師藝拋棄妻子!在他心裏什麽東西最重要難道還不清楚嗎?!”

阮岑瞪大雙眼:“師父,月白,我,思思……為何變成今日這般,難道還不夠清楚嗎?”

風雪茫茫,他瞪紅的眼睛裏突然一片熱淚,又突然一片冰霜。

那一年,他帶鬼思思回飛雲峰,路上一直想,要以怎樣的口氣,才能盡量不失驕矜地向他承認:“嗯,我的確找到我的心上人了。”

他的心上人不如月白單純,不如月白嬌憨,她的心上人甚至不能給他生養一兒半女,可是,他要光明正大地把她牽到他們面前,告訴他們:我,何元山,要跟我的心上人鬼思思——成家了。

那一年,他帶著這一生最美好的憧憬,最熱切的期盼,回山後,卻挨了這一生最痛、最狠的一巴掌。

這個巴掌,是花雲鶴打在他臉上的。

這個巴掌,不光打得他丟了師父,沒了師妹,還打得他再也無法與心上人坦誠相愛。

——我為什麽與思思漸行漸遠?我為什麽會在那一刻把我的女兒扔走?我為什麽一天天地變得這樣偏激,陰暗?

——難道,還不夠清楚嗎?

一聲清嘯劃破虛空,了緣師太擱在案上的寶劍突然被人拔出,劍刃寒光流轉,有如紫電青霜從眼前洩過。

阮岑舉劍直指莫三刀面門:“可惜了,他竟然沒能死在你手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墜子”扔的2顆地雷、“秋之葉”扔的1顆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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