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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天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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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著銀光的雪花飄飛在鴉青色的夜幕之中, 飛過屋邊那口小井,飛過院角那棵梧桐樹,飛過院外那人被雪覆白的頭。

阮晴薇怔怔地站在門邊, 怔怔地望著那個幾乎要被風雪吞去的人, 夜太黑, 雪太大, 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可她卻又感覺自己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在片片飛雪後擡起來的眼睛, 陰鷙,冷漠,鋒利如舔了血的刀鋒。

陳舊的木椅又“咯吱”一聲響,阮岑起身,拿過壁櫃上的劍, 拉開還在發怔的阮晴薇,走下屋外的臺階。

風聲嘯過耳際, 翻飛的雪與亂發蔽住視野,阮岑將劍鞘拔掉,扔入雪中,在小院中央停下, 靜候莫三刀。

莫三刀反手將兩把長刀自肩後取下, 發足奔來,像風雪中的獵豹,眨眼迫至阮岑一丈之內。阮岑揮劍,劍氣似有又無, 似醉又醒, “錚”一聲將砍壓下來的雙刀震開。莫三刀略退半步,攥緊刀柄, 又回招攻殺上來。橫亙在彼此之間的飄雪霎時被刀風、劍風鼓蕩,由交鋒處颯颯飛濺開去,阮晴薇閃身避開,瞪大眼睛望著院中這幕,惶然不知所措。

雪飛不絕,烏光四洩,鏗然的刀劍相擊之聲一次比一次尖銳,一次比一次淩厲、決絕,它們穿透風聲,穿透肺腑,直貫天地,直擊魂魄……一聲一聲地鞭笞在阮晴薇心口之上,將她打得皮開肉綻,骨肉分離,魂不附體。

幽幽慘慘的夜幕被反覆迸濺的火光映亮,紛紛揚揚的大雪也被穹頂皎潔的月光映亮,莫三刀手中的刀已不知何時由雙刀變作一刀,這一刀,名“赤夜”,這一式,名“滅魂”——手起,刀落;神生,魂滅。

阮晴薇魂飛魄散。

“三刀——”

一聲厲喝,穿透風雪,飛蕩在四周的亂流中止。

莫三刀凝招收刀,擡起一雙昏黑的眼睛,向阮岑輕輕微笑:“師父,我練成‘歸藏三刀’了。”

紛紛雪花從彼此身周飄降下去,阮岑持劍默立,望向雪夜裏眉眼含笑的少年。他沒有醉,沒有瘋,可他此刻的目光和他醉時、瘋時一樣,鋒利且冰冷得像兩把剛殺過人的刀。

莫三刀繼續微笑:“我已與花雲鶴約定飛雲峰一戰,待我勝後,還請師父為我和晴薇主持大婚。”

阮岑眉峰一擰,目光晦如深淵。

莫三刀扛刀在肩,渾然不覺般,歪頭輕笑:“昨日陶義鳴請我去府上喝酒,擺了三壇猴兒釀,我特意給師父留了一壇。”說完,收刀回鞘,轉身走到院門口去,把放在地上的一壇酒抱入懷中,又舉步走來,邊走邊向阮晴薇道:“晴薇,上菜了。”

***

這是阮晴薇在蕭山家中吃的最漫長的一餐飯。

她炒了阮岑最愛吃的溜肝尖,莫三刀最愛吃的紅燒肉,還有自己最愛吃的膠東小炒。可是這三樣菜,今天都不被人青睞。

莫三刀給阮岑倒酒,邊倒邊說這猴兒釀的來歷、品級,可是阮岑卻沒怎麽喝,他自己的也幾乎沒碰。

他們在席間說話,你一言,我一語。無頭無尾,各不相幹。

任誰都能察覺這氛圍的低沈、詭異,可是沒有一人捅破、說明。

阮晴薇收拾碗筷的時候,望著莫三刀還剩一半酒的杯子,拿起來,將那半杯酒一飲而盡。

莫三刀碰巧在這時從外凈手回來,望見此景,眼神一黯。

阮晴薇喝完酒,放下杯子,轉頭,微紅著臉向莫三刀譏笑道:“真苦,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

莫三刀默不作聲,走上前來替她把桌上的碗筷收了,阮晴薇仰著頭看他,他臉上掛了一晚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不見。

阮晴薇冷冷開口:“你說話。”

阮岑已經回屋睡下了,她有太多的疑惑需要他發聲,需要他解答。莫三刀垂落眼睫默默收拾,半晌方道:“出來洗碗。”

阮晴薇一怔,反應過來時,莫三刀已抱著碗筷走至屋外。

風雪稍霽,月光映照著茫茫雪地,在夜裏反射著寒光。莫三刀踩在雪地裏,推開廚房木門,把碗筷放至竈臺上,過後又去井邊提了水來,燒熱後倒給阮晴薇洗碗。

他依舊一言不發,阮晴薇也負氣地一聲不吭,悶著頭把碗洗完後,轉身便要回屋,卻被守在門邊的他抓住了手臂。

阮晴薇終於忍無可忍:“你到底要怎樣?!”

幽幽燭火裏,他雙眼那樣黯淡,再沒有曾經的熱烈、風華。

阮晴薇的心猛然抽痛,淚意沖將上來,雙眸立刻泛紅。

莫三刀望著她淚濛濛的眼,慢慢松開她,道:“陪我去個地方吧。”

***

梧桐樹下,荒草叢生的墳冢已經被積雪覆蓋,莫三刀徑直走至墳邊,拿刀鞘把頂上的雪層、土層刨開,阮晴薇從橫斜的樹影底下走來,正巧看見他將懷裏的一個盒子埋入了墳堆裏,她突然明白過來莫三刀在做什麽,整個人頓時被冰封似的在原地定在。

莫三刀忙活完,將墳堆上的積雪拂落,覆走到那塊無字碑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誰允許你這樣自作主張的……”阮晴薇顫聲道。

莫三刀跪在碑前,清冷的月色照著他清晰的眉眼:“這本便是師娘的墳。”

“這不是!”阮晴薇大聲反駁,她突然沖上去,徒手刨開被莫三刀覆上的土,要去取那被深埋的骨灰盒,莫三刀上前來把她制止住。

“你憑什麽?!”阮晴薇掙紮,臉上淚痕闌幹,“你明明知道這座墳,他是為誰所砌……明明知道他心裏根本就沒有我娘的位置……他不愛我娘,就也不管我需不需要一個母親,不管我知道事情真相後會不會痛心、遺憾……他什麽都看在眼裏,卻一直瞞我,騙我,不理我……憑什麽,憑什麽?!”

那在齒間打顫的質問、控訴,那在喉間梗塞的憤怒、怨恨,終於在這一刻決堤……

莫三刀將人緊擁住,目光定格在茫茫虛空之中:“所以,我不願告訴他,我將師娘帶回來了。”

阮晴薇的掙紮微滯,莫三刀低頭,聲音落入她耳裏:“他不配。”

阮晴薇一震。

“他不配,你知道嗎?”莫三刀的聲音又低又冷,又溫和,又淩厲,“我不管這座墳他是為誰所砌,從今以後,他在這裏的每一次吊唁,都是給師娘的。這是他欠她的。”

寒風吹過墳邊參天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蒙著厚厚的雪,月照清寒,鳥獸斂跡,無垠的曠野之內是一片沒有盡頭的風。

阮晴薇終於停下了掙紮,也停下了眼淚,她冷靜下來,轉頭去看莫三刀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一分決然的冷意。

阮晴薇猛然心驚:“你……”

莫三刀松開她,自知她所驚為何,微微而笑:“他這麽騙你,我實在是生氣。”

阮晴薇沈浸在熟悉又陌生的寵溺之中,如夢似幻,神思放空了半天。

“你為什麽又不跟我取消婚約了?”阮晴薇眼中淚意未盡,霧氣氤氳的,被溶溶月色一照,楚楚可憐。

莫三刀擡手,將她被淚意浸染的發絲從臉頰上拂至耳後,動作這樣溫柔,瞳仁深處的寒涼之色卻愈發濃重:“在這世上,你是與我性命一樣重要的人,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丟下你。”

阮晴薇眼波盈動,心頭喜悅狂湧:“三刀……”

月光沈浮,在少年眉目間灑下一片清輝,使他面孔那樣清晰,卻又讓阮晴薇感覺那樣模糊,那樣遙遠……

阮晴薇心中忐忑:“你……你是不是,還有事瞞我?”

莫三刀放在她耳後的手微微震動,他縮回手去,面色如晦,卻非要一笑:“是。”

阮晴薇睜大眼睛。

冷風瑟瑟,幽夜沈沈,莫三刀望著阮晴薇茫然的雙眸,忍痛苦笑:“我瞞著你的,是這天底下最可怕、最可惡的一樁事,我瞞你,是不想讓你看到這天底下最可怕、最可惡一個人……我知道你不喜歡受人欺騙,不喜歡被蒙在鼓裏,可是有時候,被騙著的感受,卻要比清醒時好得多。我現在醒來了,恨之入骨,痛入心髓……我不想,至少現在不想你也這麽恨,這麽痛……所以,就再讓我瞞你一些時日,好麽?”

阮晴薇一錯也不錯地望著面前的少年,望著他那雙似乎也傷痕累累的眼睛,心中遽然蔓延開無邊無盡的寒意,仿若那裏面,也下了一場滿天匝地的大雪。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寫得比較順,明天繼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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