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境中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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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晦, 狂風像一群破籠而出的困獸,從密密層層的樹影深處沖將出來。

莫三刀一個激靈,仿佛驚醒於金鐵齊鳴的沙場之上。

大風狂掀, 幾乎要將身周灌木、荊棘拔根而起, 莫三刀瞇住雙眼伏地一滾, 躲入嶙峋的亂石堆後, 休整少頃,猛然想起什麽, 不顧狂風跳將起來,向四下裏尋去。

仍是深不見底、黑不見底的叢林。

莫三刀逆風而行,頭痛欲裂,提著顆心在石堆附近仔細勘尋,待發現被叢叢樹影掩埋的那抹身影後, 方松了口氣。

花夢昏倒在根須葳蕤的大樹底下,鬢發、衣袂皆被風吹飛, 莫三刀上前替她把風擋住,將人拉入懷中,連喚幾聲,竟不聞回應。

月色冷如冬雪, 鋪在她臉上, 使她沈靜的容顏陡添冷艷,莫三刀探探她的鼻息,發現氣息如常,便也索性不喊了, 抱著人靠在大樹底下。

先前山風大作, 鬼婆婆只給他留了句“把人看好。”隨後便將花夢送到了他懷中來。

那時情形太過危急,他雖然將人接住, 卻很快不省人事,等到醒來,便是這副慘然境況。

峨眉、武當眾人顯然已經不知所蹤,便是鬼婆婆、白彥一行,都不知去向何處,放眼看去,這風聲疾嘯、慘慘幽幽的天地間,仿佛就只剩下他與花夢二人。

雖然事先有所預料,但莫三刀顯然沒有想到,鬼婆婆會以這樣的方式脫身。

她是走了,可自己與花夢,又該怎麽辦呢?

不歸山,不歸山……不會真是一座有進無出的山吧?

心下正煩,微歇的風勢又隱隱囂張起來,花夢飛舞的發絲驟然蒙住了他的視線。莫三刀將人抱起,躲入原先的亂石堆內,低頭一看,猛地被那雙花瓣似的朱唇抓住了視線。

夜光之下,這雙微張的唇,實在媚得驚人。

莫三刀皺緊眉,抿緊唇,腦海裏情不自禁回響起先前花夢所說的那番話。

——怎麽花三小姐在這事上很有經驗嗎?

——是啊。

火光裏,一雙鳳眸瑩亮如雪。

花夢眼下自然是雙眼緊閉,可莫三刀卻像是瞧見了那兩顆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珠一般,心慌神亂,如臨大敵。

惶然、不安之餘,又陡生幾分怒氣。

他一直以為那兩個吻皆是彼此的初次,心裏一度深懷愧疚,甚至感覺玷汙了她,耽擱了她,對不住她……哪裏會想到,這些日子來折磨著自己的不安、愧怍,不過是一廂情願、愚人之憂?

也是,這樣的臉,這樣的性情,這樣的身份,怎麽可能無人青睞呢?

他莫三刀又不是什麽王公貴族、無雙俠士、絕色美男……怎麽可能會頭一個被她看上?

想到在自己之前,她生命中還有過其他男人,她也像吻自己那樣吻過他們,喜歡過他們,莫三刀的心竟然像被人攫住,窒息感充斥胸中。

他大概是真的生氣了,以至於懷中人拔劍時,他竟毫未察覺。

等到他終於驚覺的時候,花夢的劍尖已經掠至他下頜。

莫三刀眼神驟沈,提肘震開花夢腕門,飛身閃退。

不及思忖,劍風又起,震蕩開一地碎石、落葉,直沖莫三刀面門。

莫三刀拿下一柄長刀,並不出鞘,僅以刀鞘對付,卻不想花夢一擊不中,後招追至,長劍如靈蛇吐信,倏爾在左,倏爾在右,氣勢淩厲,咄咄逼人,直纏得莫三刀連步疾退。

莫三刀身形一縱,在半空之中一個跟鬥,落至花夢身後,瞥了眼左臂上的傷口,罵道:“你發什麽瘋?!”

花夢頓足,舉著劍轉過頭來,月影裏,一雙鳳眸竟跟淬了毒般,陰鷙駭人。

莫三刀心頭大跳:“花夢?”

花夢如若未聞,劍尖拖曳在地,發足殺來。莫三刀心念飛轉,拔下刀鞘扔至地上,揮刀應戰。

刀劍相擊,冷聲震耳,火花炫目。

莫三刀再次確認了花夢的眼神。

那是令他感覺極其陌生、不安、厭惡的眼神。

一種比她手中的劍更鋒利、陰毒的眼神。

莫三刀強壓心中震愕,反手拔下另一把刀,雙手連環疾走,輾轉追擊,終於克制了花夢一洩如虹的劍勢。

他趁這檔口逼近花夢,沈聲喚道:“花夢,醒醒,是我!”

花夢腦袋微微一垂,猛然發力,長劍又如飛沙般從莫三刀頭上埋下,莫三刀猝不及防,肩上又中一劍,本能揮刀格擋,然見刀尖即將沒入花夢胸口,忙又收回,生怕傷她,卻因這一錯神,破綻顯出,被她一掌拍中胸膛。

這一掌內力既陰且深,竟硬生生將他打倒在地,莫三刀一手捂胸,一手按住唇角漸湧的血,難以置信地揚起頭來,驚見月影紛亂,寒光逼目,花夢劍尖一抖,眨眼已至眉睫之前。

莫三刀瞠目結舌,忙要提刀去擋,卻在這時,黑夜之中突然射來一柄寒劍,自後貫穿了花夢的胸口。

花夢手上劍尖凝滯在莫三刀眉心前,整個身體則凝滯於虛空之中,凝滯在那把不知從何處來的劍上。

莫三刀目眥盡裂。

山風淒然,撩動身邊荒草,莫三刀望著花夢胸口鮮血淋漓的劍,再望向花夢漸無生氣的臉,魂飛魄散。

“噗——”

身後那人抽回長劍,霎時血霧噴濺,蒙了莫三刀一臉。

花夢的身體隨之傾倒。

莫三刀幾乎無法反應,刀在手中劇烈顫動,楞是在花夢倒下之後,才神魂歸位,抓緊刀柄,發瘋一樣向那把劍的主人殺去。

黑夜裏,那人揚劍一格,顯然未料這一刀的力量竟會如此狠厲,當下被震開數步。

“剛剛也沒見你這麽狠呀!”那人撞在樹下,惱怒道。

莫三刀聽到這個聲音,面色驟變,定睛向樹下人看去。

這一看後,心頭又是狠狠一震。

“花夢?”莫三刀猶自不信,轉頭又去看倒在地上那人,驚見森森樹影之下,僅躺有一個身著彩衣的陌生少女,更無“花夢”人影。

莫三刀滿頭霧水。

花夢回劍入鞘,揉了揉被他那一刀震痛的虎口,解釋道:“是幻境。”

莫三刀眉頭緊皺,回憶起剛才與“花夢”纏鬥的情形,一時匪夷所思。

花夢走上前來,打量這他惘然的神色,促狹道:“據說,越是心神不定,越容易被幻境迷惑,看來莫少俠面對我時,心思不太集中呢。”

莫三刀想起自己先前抱著那人想到的事,臉上一陣發燙,惱羞成怒道:“你又知道了?”

花夢冷不丁被他吼這一聲,微微楞住:“怎麽了?”

莫三刀沈著個臉,收回兩把長刀,默不作聲。

花夢琢磨不透他生的是什麽氣,見他要走,提醒道:“先把傷處理了吧。”

莫三刀不動,花夢走過來,看了看他小臂、肩膀以及胸膛上的傷,蛾眉漸蹙,沈默少頃,道:“坐下。”

她聲音仍是輕輕的,卻莫名地很有力量,莫三刀本想作對,身體卻硬是很聽話地坐了下來,一時氣得臉紅。

花夢瞥他,也不多問,只是伸手給他解衣服,看傷口。她自備有傷藥、紗布,處理這些皮外傷並不算難。

莫三刀冷眼看她,意外地發現她包紮傷口的時候竟十分安靜,手法也十分溫柔,跟阮晴薇大不一樣。

阮晴薇是個大大咧咧的人,說話的聲音大,手上的力氣也大,每回給他敷藥,總要給他多整出一層傷來。他敢怒而不敢言,只好躲,躲到後來,若不是什麽要命的傷口,他索性一概不管了。

同樣是女人,差別怎會如此之大?

莫三刀納悶,全然沒留意自己已經看了花夢許久,更沒留意到花夢泛紅的耳鬢。他的視線從那雙低垂的眉眼下移,移到那雙纖長白皙的手上,看著那十根蔥似的指頭一點點地剝開他的衣袖,試探著觸摸傷口邊緣的皮肉,擠出膿血。

那是劍傷,皮開肉綻的,莫三刀自己看著都瘆人,花夢卻毫不介意,淡然地掏出瓷瓶來,將藥粉撒上傷口。

也不知她那是什麽藥,竟有些痛,莫三刀輕輕抽了抽。

花夢忙把他的手臂握住:“疼?”

莫三刀悶聲道:“沒有。”

花夢輕笑,低頭湊近那傷口輕輕吹了吹氣,那氣息暖暖的,癢癢的,直癢到莫三刀心裏去。

“你在幹什麽?”他低聲喝道。

花夢道:“我娘說,往傷口上吹吹氣,就沒那麽疼了。”

莫三刀楞住。

花夢直起腰來,開始拿方巾給他包紮,語氣平淡:“看來在你身上不管用。”

莫三刀臉色一沈。

其實,很管用。

小臂上的傷口處理好,便到了肩膀,莫三刀聽花夢吩咐自己脫衣服,忽然間有些局促,想說“算了”,可轉念又怕被她取笑自己害臊,只好硬著頭皮把上衣脫了半邊,露出那孔武有力的肩膀與胸膛。

他的皮膚是很健康的古銅色,身材精壯,肌肉緊實,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野氣。

花夢很喜歡這股子野氣,索性把他另半邊衣服也扒了下來。

莫三刀一驚,伸手想擋,花夢道:“別動。”

莫三刀:“……”

風聲陣陣,頭頂樹層沙沙作響,大大小小的枯葉紛然四墜,花夢輕車熟路地替他包紮傷口,低聲道:“你身上的這些鞭傷是怎麽來的?”

莫三刀身軀微震,沒有作聲,花夢手上不停,把傷包好後,指尖順勢下移,摸住了他鎖骨處的一條疤痕。

“是你師父打的嗎?”她低下頭問。

莫三刀抓住了她的手,花夢以為他要將自己的手扔開,可是他沒有。

花夢眼神微沈,突然很大膽地、慢慢地將整個掌心都覆蓋在了那一條條蜈蚣似的疤痕上。

莫三刀赤*裸的上身在山風中不住發燙。風越冷,他越燙。

他依舊抓著她的手腕,卻依舊沒有作為。

“他讓你去殺我爹,不然的話……就拿鞭子打你,是嗎?”

花夢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入耳裏,像一片撩人的、害人的羽毛,落入他的心湖裏。她的指尖和掌心也開始很不安分地下移,一步一步地逼近他的心。

莫三刀抓在她手腕上的手終於動了,緩慢卻堅決地拉開。

“你在男人面前,都是這麽大膽的嗎?”莫三刀聲音低沈。

花夢一楞。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大概是因為我比較月半吧”灌溉的營養液、“不拘一格的蛋撻”投的地雷!

——

小夢:“啊,大飽眼福,真爽!”

三刀:“啊,吃醋吃到窒息,不爽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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